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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文學小說我們會在被打倒的地方變得更堅強
文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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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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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在被打倒的地方變得更堅強


我們會在被打倒的地方變得更堅強_img_1

芬奇 (還在)清醒的第六天

到了中午,薇歐拉.馬爾基阻止席爾多.芬奇從鐘樓跳下來的事情已經傳遍全校。我去上美國地理課的途中,在走廊上走在一群女生後面,她們一直針對這件事說個沒完,絲毫沒察覺我就是事件主角,也是全校唯一的席爾多.芬奇。

顯然我很悲慘又危險。噢,耶,我心想。沒錯。我人在這裡。

進教室後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環顧四周,根本沒人注意我。也沒有人理布萊克先生,也就是我們的老師,而且他說話時總是氣喘噓噓。

在印第安納州的這整段期間(其實就是我的一輩子,我稱這段期間為煉獄歲月),我們的住處距離本州最高峰只有大約十八公里。從來沒人告訴我這件事,直到現在這一刻,上美國地理「印第安納州奇景」時我才知道。

真不是開玩笑的。

布萊克老師坐在他的椅子上,清了清喉嚨。「有什麼方式,會比介紹本州最高峰,來為這學期揭開序幕,更理想、更美好?」由於他氣喘噓噓又破碎的說話方式,實在很難感覺布萊克老師對他傳達的訊息真的那麼感動。「胡希爾山,海拔三百八十三公尺......」

我舉起手,但布萊克老師不理我。

他繼續講課,我則一直舉著手,心想:如果我爬上那座山站在山頂上會怎樣?在三百八十三公尺高的地方看到的風景會不一樣嗎?這座山不太高,不過似乎是本州的驕傲,我憑什麼說三百八十三公尺沒什麼了不起呢?

最後,他終於朝我點了個頭,卻緊抿著嘴,看起來彷彿把嘴唇吞下去了一樣。「有事嗎,芬奇先生?」他發出一聲百歲老人的嘆息聲,用憂慮、不信任的眼神看著我。

「我建議來一趟校外教學。我們應該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親眼見識印第安納州的奇景,因為這間教室裡至少有三個人會在今年底畢業,離開這偉大的一州,而且像那樣的地方,除非親眼看過,不然很難理解。就像大峽谷或優勝美地,必須親臨現場才能真正欣賞它的壯麗景色。」

我這番話只有兩成的諷刺意味,但布萊克老師說「謝謝你,芬奇先生」時,語氣中完全沒有感謝的意思。

教室另一頭掀起的一陣騷動打斷了他的話。有人遲到,進教室之後掉了一本書,在撿書的過程中又把其他書本全掃到地上,因此所有東西掉了一地,引起全班哄堂大笑,因為我們是高中生,這表示我們頭腦簡單,幾乎什麼事都覺得好笑,尤其是別人當眾出糗時。

那個把所有東西弄掉在地上的女生就是鐘樓上的那個薇歐拉.馬爾基。

她羞得滿臉通紅,我看得出來她很想死。不是那種從高處跳下來的死法,而比較像是「拜託,地球,把我整個人吞下去吧」的死法。

我很了解這種「想死的」感覺,我一輩子都在與這種感覺為伍,由於我對這種感覺已經習以為常,也因為這個薇歐拉女孩大概再掉三次鉛筆就要淚崩,於是我把自己的書本全掃到地上。全班同學的視線都轉移到我身上。我彎下腰撿書,故意把書到處亂丟─飛去撞牆、撞窗、撞其他人的頭─然後我又精心算計將椅子傾斜,讓自己摔個四腳朝天。這下子大家開始竊笑鼓掌,還伴隨著一、兩聲「怪咖」。布萊克老師氣喘噓噓地說:「等你表演完,席爾多......我想,繼續上課。」

我爬起來、扶起椅子、向大家鞠個躬,撿起書本,又鞠躬一次,坐回椅子上對薇歐拉笑了笑,她看著我的眼神,只能說是帶有驚訝、放心和另一種情緒─也許是擔心吧。

我對她展現出我最好看的笑容,薇歐拉也對我笑了笑。我立刻覺得開心多了,因為她的心情變好,也因為她對我微笑的模樣,彷彿我並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我只顧著看薇歐拉,她正專心地看著黑板,嘴角依舊上揚。

布萊克老師繼續說明,他希望我們能隨意選擇激發自我想像力的地點,不論有多不明顯或多遙遠都無所謂。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去那些地方,親眼見識當地景色─照相、拍攝影片、探索這些地方的歷史,再告訴他這些地方有什麼特點能讓我們以身為印第安納州人為榮。

「你們要,分成小組,兩個人一組,這會占......你們期末成績的,百分之三十五。」

我又舉手。「我們可以自己選跟誰一組嗎?」

「可以。」

「那我要跟薇歐拉.馬爾基一組。」

「你可以......在下課後,和她討論。」

我坐在椅子上轉身看她,手肘擱在椅背上。「嗨,薇歐拉.馬爾基,我想和妳一起做這份作業。」

全班同學都轉頭看她,她的臉也跟著紅了起來。薇歐拉對布萊克老師說:「還有沒有其他作業讓我做─比如做研究然後寫一篇短文,」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中帶有一絲怒意。「其實,我還沒準備好......」

他打斷了她的發言。「馬爾基小姐,我要......給妳人生中,最大的幫助,就是告訴妳,不、行。」

「不行?」

「不行。現在已經是,新學年......該是重新上馬的時候了。」

有幾個同學聽到這句話笑了出來。薇歐拉看著我,我看得出來,沒錯,她生氣了,就在此時我才想起那起事故。薇歐拉和她姊姊在去年春天發生的意外。薇歐拉生還,但她姊姊身故,所以她才不希望大家注意她。

我試著再度和薇歐拉對視,但她始終沒有抬頭。

下課後,加比.羅麥洛擋住我的去路。他一如往常,並非獨自一人。善良、隨和、親切、好人萊恩、運動員、優等生、班上的副班長。他最糟糕的一點就是打從幼稚園起,在大家眼中就已經是這樣子了。

「最好別再被我逮到你偷看我。」

「我不是在看你。相信我,那間教室裡至少有上百樣東西比你好看,包括布萊克老師光溜溜的大屁股。」

「死玻璃。」

他與我從國中開始就是死對頭,他把我手上的書一把撥到地上,雖然這個舉動完全屬於五年級生的初級霸凌模式,但我還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黑色怒意─宛如老朋友一般─在我腹部引爆,濃厚的毒煙往上衝,在我的胸口擴散。去年我抬起課桌向外扔的那一刻,就是這種感覺。

「撿啊你,賤貨。」他經過我身邊,故意用肩膀朝我的胸口重重一撞。我想抓著他的頭朝置物櫃撞,再把手伸進他的喉嚨掏出他的心臟,從嘴巴拿出來。不過我只是從一數到六十,呆滯的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我不要被留校察看。我不要被開除。我要當個乖學生。我不要惹事。我要安靜。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完全沒事,沒什麼好看的,我的拳頭沒有發癢,全身沒有滾燙,血液也沒有直衝腦門,我已經下定決心,今年一定要過得與往年不同。如果我能掌握一切,包括我自己,應該就能保持清醒、活在當下,不只是半活在當下,而是像此時此刻真實地活著。

回到家,我坐在電腦前,將椅子向後反轉,只有這樣我才有寫作靈感。我在電腦上打下:

一月五日。方法:學校鐘樓。完成度(以一到十來計分):五分。事實:在滿月與假日期間發生跳樓自殺的機率較高。其中較有名的跳樓自殺者包括「維多莉亞的祕密」創辦人羅伊.雷蒙。

我寫道─沒跳樓的理由:場面太難看、太公開、太擁擠。

我關掉Google 網頁登入臉書,打入「薇歐拉」。

就這樣,她出現在我的螢幕上。我用滑鼠在她的照片上點了一下,她的照片變得更大,臉上掛著先前對我露出的那種笑容。必須成為她的好友才能看到她的個人介紹及其他照片。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突然間很渴望進一步了解她。薇歐拉.馬爾基是什麼樣的人?我試著用Google 搜尋,我找到的資料是一篇新聞報導。

巴烈特高中十二年級生及學生會成員愛蓮娜.馬爾基(十八歲),於四月五日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左右在第一陸橋上開車失控。整起意外可能由於橋面結冰及超速所致。愛蓮娜當場死亡。車上另一名乘客為死者十六歲的妹妹薇歐拉,只受到輕傷。

我坐在電腦前將這篇報導一讀再讀,一股黑色的情緒漸漸沉降在內心深處。然後我做了一件我發誓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我申請了臉書帳號,就只為了能夠對她送出朋友邀請。

我讓電腦休眠,以免自己每隔五分鐘就查看一次,接著我彈了吉他,看了幾頁回家作業《馬克白》,和黛卡及老媽一起吃了晚餐,這是從去年爸媽離婚後開始的傳統。雖然我不太想吃,但晚餐是我一天之中最享受的時光,因為這時候我可以將大腦關閉。

大約在十點鐘,大家都上床睡覺之後,我再次打開電腦,查看我的臉書。

上頭寫著:薇歐拉.馬爾基已經接受你的朋友邀請。

現在我們是朋友了。

我想大叫、滿屋子亂跑,也許爬上屋頂張開雙臂,不過不是要跳下去,連想都沒想過。但我只是弓著身子更貼近螢幕,瀏覽她的照片。

突然間我的收件匣裡出現一則訊息。

薇:你在大家面前突襲我。

我:如果我沒突襲,妳會和我一組嗎?

薇:我會讓自己脫身,所以我就不必做。為什麼想和我一起做這份作業?

我:因為我們的山在等著我們。

薇: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雖然我們被迫為了學校做這件事, 還有我自願─好啦,突襲─要妳跟我一組,但我認為:有一些我們能去的地方也需要有人參觀。也許沒有其他人會參觀這些地方、欣賞當地風景或花時間思索這些地方的重要性,但或許就連最微不足道的地方都具有某種意義。至少在我們離開家鄉時,會知道自己已經見識過我們這個偉大的州。

所以好啦,我們一起去啦。一起去做點有意義的事。

她沒有回覆,於是我又寫道:想聊的話我隨時都在。

還是沉默不語。

我一面注意電腦,一面拿起吉他,開始編歌詞寫曲。

幸好我還在這裡,也很感激,因為若非如此,我就會錯過這些事。

「今天真不一樣,」我唱著:「因為她對我笑了。」

摘自 《生命中的燦爛時光》

Photo:Jetske,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