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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文學小說「我還沒準備好」
文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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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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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準備好」


「我還沒準備好」_img_1

薇歐拉

距離畢業還有一百五十四天

星期五早上,在學校輔導師瑪莉恩.克萊斯尼老師的辦公室裡。

她有一雙和藹的小眼睛,和一個比例過大的笑容。根據掛在牆面上的證書,她已經在巴特烈高中服務十五年了。這是我們第十二次面談。

在窗臺上的事依舊讓我心跳加速、兩手發抖,覺得全身發冷,只想躺下來。我等著克萊斯尼老師開口說:薇歐拉.馬爾基,我知道妳在第一節課做了什麼事。妳爸媽正要趕過來。醫生也都在待命,準備送妳到最近的精神療養院。

但我們和往常一樣開始。

「妳好嗎,薇歐拉?」

「很好,妳呢?」我坐在自己的手掌上。

「很好。我們來談談妳吧。我想知道妳有什麼感覺。」

「我很好。」她沒提並不表示她不知道。她幾乎從來不會直接提問。

「妳睡得怎麼樣?」

「那件意外」發生一個月後,我開始做惡夢。每次我和她見面她都會問起這件事,因為我犯了個錯,不小心向我媽提起做惡夢的事,她又把這件事轉告給老師。這也是我之所以來這裡以及我再也不告訴我媽任何事的主要原因。

「我睡得不錯。」

克萊斯尼老師的特點就是,無論如何她臉上總是會掛著微笑。我喜歡她這點。

「還會做惡夢嗎?」

「不會。」

我以前會把夢境寫下來,但現在不寫了。每個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像是我在四星期前夢到自己逐漸融化的那個惡夢。夢裡我爸說:「薇歐拉,妳已經走到盡頭,大限將至了。我們全都經歷過,現在輪到妳了。」可是我不想這樣啊。我看著自己的雙腳化成一灘泥,然後消失,接著是我的雙手。但我並不覺得痛,只記得當時心想:既然一點也不痛,我就不應該介意。只是漸漸消失而已。但隨著我的四肢及身體逐漸消失,我還是覺得介意,後來我就醒了。

克萊斯尼老師坐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笑容一直固定在她臉上。不知道她是不是連睡覺都在笑呢?

「我們來談談大學的事吧。」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會十分樂意談論大學的事。以前爸媽睡了之後,愛蓮娜和我有時就會這麼做。如果天氣暖和,我們就會坐在屋外,天氣太冷就坐在屋內。我們會想像自己就讀的大學和遇到的人是什麼樣子,那個地方一定離印地安納州這個人口一萬四千九百八十三人的巴特烈鎮很遙遠,我們在這個鎮上感覺就像是來自某個遙遠行星的外星人。

「妳已經申請了南加大、史丹佛、柏克萊、佛羅里達大學、布宜諾艾利斯大學、北加勒比大學和新加坡國立大學。類別非常繁多,可是怎麼沒有紐約大學呢?」

打從升上七年級的那個暑假,我就一直夢想能修習紐約大學的創意寫作課程。這都要歸功於我那個身兼大學教授及作家身分的媽媽帶我參觀紐約。她在紐約大學拿到碩士學位,我們在那座城市待了三、四個星期,和她以前的老師與同學交流─包括小說家、劇作家、編劇、詩人等等。我原本打算在十月申請提前入學,但後來發生了那件意外,我就改變主意了。

「我沒趕上截止申請日。」一般入學的截止申請日期是一週以前。我已經填好所有表格,甚至還寫了作文,卻沒有寄出去。

「我們來談談寫作,談談那個網站吧。」

她指的是「愛蓮娜與薇歐拉(EleanorandViolet.com)」網站。愛蓮娜和我在搬到印第安納州後就設立了這個網站。我們想創辦某種網路雜誌,針對時尚、美容、異性、書籍、生活提供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但自從愛蓮娜過世後我就再也沒碰那個網站了,畢竟這還有什麼意義呢?那是有關姊妹的網站。而且,我的寫作能力跟著愛蓮娜一起消失了。

「我不想談那個網站。」

「我記得妳母親是位作家。她一定能提供非常有用的意見。」

「美國小說家潔莎敏.衛斯特說:『寫作是非常困難的事,作家在人間就宛如身處地獄,因此死後將免受一切刑罰。』」

她聽到這番話精神為之一振。「妳覺得自己是在受罰嗎?」她指的是那場意外,也可能是指待在這間辦公室、這所學校、這座城鎮裡。

「不是。」我覺得自己應該受罰嗎?是。不然我怎麼會去剪瀏海呢?

「妳認為自己要為發生的事情負責嗎?」

我現在用力扯著歪向一邊的瀏海。「沒有。」

她往椅背一靠,臉上的笑容收起大約半吋。我們都很清楚我在撒謊。如果我告訴她一小時前我才被人從鐘樓窗臺上勸下來,不知道她會說什麼。目前我很確信她並不知道這件事。

「妳後來有再開車嗎?」

「沒有。」

「妳願意讓自己和父母一起坐在車上嗎?」

「不願意。」

「但他們希望妳這麼做。」這並不是疑問句。從她的語氣聽來,她似乎和我爸媽其中一人或甚至兩人談過,也許她已經這麼做了。

「我還沒準備好。」這是神奇的六個字。我發現這六個字幾乎是萬用藉口。

她向前傾。「妳有想過回到啦啦隊嗎?」

「沒有。」

「學生會?」

「沒有。」

「妳還在交響樂團裡吹長笛吧?」

「我是最後一席。」這點在意外發生前後都沒改變過。我一直是最後一席,因為我並不是非常擅於吹奏長笛。

她又靠回椅背。我一度以為她放棄了。但後來她又說:「薇歐拉,我很擔心妳的進展。坦白說,妳的進展應該遠超過目前的程度才對。妳不能永遠不開車,尤其現在又是冬天。妳不能一直停滯不前。妳要記住妳是生還者,這表示……」

我永遠不會知道這表示什麼,因為我一聽到「生還者」就立刻起身走人了。在去第四堂課教室途中的學校走廊。至少有十五個人─有些我認識,有些則不認識,有些人已經幾個月沒跟我說話了─在我去教室的途中叫住我,說我阻止席爾多.芬奇自殺有多勇敢。有一個校刊社的女孩還想採訪我。

在所有我可能「拯救」的人之中,席爾多.芬奇是最糟糕的選擇,因為他是巴特烈鎮的傳奇人物。我跟他並不熟,但我知道他;每個人都知道他。有些人討厭他,因為他們認為他個性古怪、常和人打架、被學校開除、為所欲為。有些人崇拜他,因為個性古怪、常和人打架、被學校開除、為所欲為。他在五、六個不同的樂團裡擔任吉他手,去年他還錄了專輯。

但他實在……很極端。比方說,他有一天來上學的時候從頭到腳都塗成紅色,而且那週根本不是「主題變裝週」。他告訴某些人他這麼做是為了抗議種族歧視,但又對其他人說他是在抗議吃肉。高二那年他有整整一個月每天都穿披風來學校,用課桌將黑板砸成兩半,還從科學教室偷走所有的解剖青蛙,為牠們舉行喪禮,再將牠們葬在棒球場上。偉大的安娜.法瑞絲曾說過,平安度過高中生活的祕訣就在於「保持低調」。芬奇卻做出正好相反的舉動。

我晚了五分鐘才走進俄羅斯文學教室,戴著假髮的馬洪老師要我們針對《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寫十頁報告。全班同學齊聲哀號,只有我除外,因為不論克萊斯尼老師怎麼想,我都有「情有可原的理由」。

我甚至沒注意聽馬洪老師對報告的要求,而是在剪我裙子上的線頭。我覺得頭痛,可能是因為這副眼鏡。愛蓮娜的視力比我差。我把眼鏡摘下放在課桌上。那副眼鏡她戴起來很時髦,我戴起來卻很醜,尤其再加上瀏海。但或許如果我戴這副眼鏡的時間夠久,就能變得像她一樣。我就能看到她眼中的事物。我可以同時成為我們兩個人,這樣就不會再有人想念她(其實最想她的人就是我)。

問題是,日子有時開心有時難過,我並不是每一天都覺得難過。有些事情會出其不意地惹我發笑─像是某個電視節目、我爸說的某句笑話、在課堂上的某句評語─這時我會若無其事地大笑。我覺得自己又恢復正常了,不論所謂的正常是什麼。有時我早上起床,會一面唱歌一面梳洗,或是放音樂跳舞。大多時候我都是走路上學,有時則是騎腳踏車,有時我的大腦會讓我忘記自己只是個普通女孩,騎車出來兜風。

愛蜜莉.華德從背後戳了我一下,遞給我一張紙條。由於馬洪老師每次開始上課時都會先沒收全班同學的手機,因此我們才改走傳統風格,用筆記本寫紙條。

妳真的阻止芬奇自殺嗎? ─萊恩

這間教室裡只有一個人叫萊恩─或許有些人會說,全世界只有一個萊恩─就是萊

恩.克羅斯。

我抬起頭迎向他的視線,他就坐在離我兩排的位子上。萊恩長得很帥,有一副寬闊的肩膀、暖金褐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眸,臉上雀斑的數量正好讓他顯得可親。在十二月以前他一直是我的男朋友,但我們目前暫時分手。

我把紙條放在桌上,五分鐘後才寫回信給他。最後我寫道:

我只是剛好在那裡。─小薇

不到一分鐘,那張紙條又傳回來,但這一次我沒有打開來看。我想有許多女孩都會很樂意收到萊恩.克羅斯寫的這種紙條。去年春天的薇歐拉.馬爾基也會是其中一位。

下課鈴響,我留在教室裡。萊恩也逗留了一會兒,等著想看我要做什麼,但我只是坐在位子上,於是他便拿起手機走出教室了。

馬洪老師說:「薇歐拉,有事嗎?」

十頁報告對我來說不算什麼。通常老師要求寫十頁,我就會寫二十頁,如果他們要二十頁,我就會交三十頁給他們。寫作是我最拿手的事情,比當女兒、女朋友或妹妹更擅長。我生來就是要寫作,但如今寫作卻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之一。

我幾乎什麼都不用說,就連「我還沒準備好」都不用。這已經包含在未寫明的人生規則手冊中,就在「學生失去所愛的人該如何反應」以及「意外九個月後仍無法釋懷」兩個章節中。

馬洪老師嘆了口氣,將我的手機交還給我。「薇歐拉,寫一頁或一段文字給我,盡力就好。」我的「情有可原的理由」又救了我一次。

走出教室,萊恩就等在外頭。我看得出來他努力想解開謎團,讓我恢復原狀,回復成他原本認識的那個風趣女朋友。

他說:「妳今天真的很漂亮。」

「謝謝。」

我的視線越過萊恩的肩膀,看到席爾多.芬奇大步走過。他朝我點個頭,彷彿他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然後繼續向前走。

摘自《生命中的燦爛時光》

Photo:Alpha du centaure,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