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帳
購物車有 0 項商品,共 0
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科學自然 台灣何時才可是山青水秀
科學自然

發表日期

2015.11.06
收藏文章 0
天下文化Line友

台灣何時才可是山青水秀


台灣何時才可是山青水秀_img_1

《我們的河》推薦序

作者:南方朔(作家、詩人及評論家)

台灣何時才可是山青水秀

化學工廠掩埋有毒廢棄物和排放有毒廢水是《我們的河:科學與救贖的追尋》這本書的主旨。讀了該書後,我想到了台灣半導體封測大廠日月光排放五千噸致癌廢水到高雄後勁溪一案。

2013年10月1日,日月光高雄K7廠更換鹽酸儲桶管線止漏墊片工程,讓鹽酸流入廢水處理系統,排入後勁溪,排出的強酸廢水逾五千噸,而且含有世界衛生組織公認的致癌物「鎳」。當日即遭高雄環保局查獲,鬧出大新聞。由於2013年台灣剛好推出紀錄片「看見台灣」,其中就有後勁溪被汙染得一片濁黃的畫面,於是日月光亂排有毒廢水之事自然引發極大民憤。高雄地檢署也介入調查,並依〈刑法〉流放毒物罪,以及〈廢棄物清理法〉任意棄置有害事業廢棄物罪,將日月光公司五名幹部起訴。

但是案件進入司法一審及二審後,卻發生了令人非常意外的判決。

高雄地院一審認為,高市環保局採到的銅鎳超標的溪中底泥、魚檢體,是案發七十幾天後蒐證的,上游還有其他電鍍廠,汙染不排除是其他業者所為,因而無法構成流放毒物罪,只依《廢棄物清理法》把其中四位幹部各判刑年餘,又都予緩刑,另一人則判無罪,並併罰日月光三百萬罰金。

到了二審時,高雄高分院的判決更奇怪了:

二審認為,日月光把廢水處理後,經由管線或溝渠排放至後勁溪,應適用〈水汙染防治法〉,不適用〈廢棄物清理法〉,而且該公司人員有投入液鹼欲中和強酸,並非任意棄置,不符合〈廢清法〉要件,因此〈廢清法〉的罪名不成立。

雖然日月光觸犯〈水汙染防治法〉,而此法在2015年2月才完成修法,而對日月光的行為科以刑責,無法溯及既往。

而且後勁溪上游有其他電鍍工廠,檢方的舉證無法證明銅鎳的汙染是日月光所為,因此罪名無法成立。

因為上述三點理由,所以日月光獲判無罪,一審時的罰金三百萬也撤銷。日月光亂排廢水案,就雷大雨小的宛若沒發生過一樣。日月光做了那麼嚴重的事,最後居然無罪!

沒有研究,就沒有發言權

台灣的日月光亂排有毒廢水卻沒事,法律碰到它也自動轉彎,這起案件涉及幾個重大的問題:

首先,在全世界,只要是大公司汙染環境和致人於病,法律都會向公司傾斜。大公司能花大錢,請厲害的律師來辯護,在文字縫隙和法律條文縫隙鑽漏洞,加上大公司原本就政商關係廣闊,要脫罪非常容易。

而且所有的公司汙染環境,都是靠複雜的學問和技術,而不只是一種態度。所以環境工作者和執法者,也需有足夠的學問和技術才可能反制,也才能確定汙染者的因果責任。日月光案裡,高雄環保局和地檢署,顯然在釐清事實、確定責任的因果上能力不足,因而給了該公司脫罪的空間。

再則,台灣對環境汙染的研究相當落後,對汙染者的責任和蒐證都不嚴格,對汙染造成的傷害更缺少研究,環境汙染是一個沒有研究就沒有發言權的新興領域,各公司之所以敢於肆無忌憚的亂排廢水,就是人民的研究太差。這是台灣環境汙染極為嚴重、環境保護不彰的主因。

因此後勁溪奏汙染,日月光亂排有毒廢水卻不必負責,這些事都使人憤慨,但憤慨是無用的,這些事提醒了人們對反汙染應 有更深的覺悟,強化知識和研究,才足以反制工廠與公司的惡行。

本這樣的覺悟,我們更該好好去讀《我們的河:科學與救贖的追尋》。這是極為傑出的環境破壞史領域的著作。作者費根(Dan Fagin)為資深環境報導記者。他學識淵博,包括天然化學、近代高分子有機化學、染料化學、癌症病學,以及美國地方誌、環境運動的政治法律及群眾面都研究甚深,因而寫出了這本有經典地位的著作,這本著作嚴格的說,應稱為環境與意識變遷史這個更大領域的代表作。

《我們的河》這本書所說的河,是美國紐澤西州的湯姆斯河,它是瀕海地區的一條小河,由於地處荒僻,該河地區長期均不發達,人們多靠在松林間狩獵、在海灣裡捕魚,在河上航行等方式生活,但自從1950年代,染料化學工業進入湯姆斯河後,就改變了這條河流及沿岸人民的命運,那是一部滄桑的歷史,有地方的繁榮、有地區的嚴重汙染,以及人們的疫病,而在漫長的過程中,官商勾結掩飾真相,使汙染擴大,最後促成了該地區居民對環境及健康的覺悟。

因此這是一部地方環境志,也是地方的工業志和疫病史以及環境意識史。作者對化學和癌症都有相當的專業研究,遂能寫出這部集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於一爐的精華著作。

人們都知道,染料的使用已有三千年歷史。古代的中國、印度和希臘羅馬,早就從礦物、植物和動物中提煉染料。但從十九世紀起,英國的化學研究興起,經過對煤焦油的研究,終於意外的發展出染料化學這個領或,染料化學工業最先在歐洲萊茵河流域的德國與瑞士發展,起初以煤焦油為原料,後來擴及到石油化學等方面,包括染料、油漆、溶劑、阿斯匹靈、糖精、瀉藥、清潔劑、墨水、麻醉藥、化妝品、接著劑、相機的感光材料、樹脂、塑膠等都是這個商用化學的產品。到了1920年代染料工業進入美國俄亥州的辛辛納提,1952年到了紐澤西州的湯姆斯河。

當染料工業等化學工業來到湯姆斯河,在過去幾十年裡,它表面上的確改善了這個地區人民的生活,但幾十年以來,它也改變了當地的環境、人們的健康,也奉送給人們各種奇怪的病症。這部《我們的河》娓娓道來湯姆斯河的環境變遷這部痛史,它其實是湯姆斯河這條河流及它的居民之哀歌。

這是全世界都面臨的問題

而到了今天,湯姆斯河的哀歌尚未結束,隨著這些有毒化學工業的移往世界各地,湯姆斯河的故事不斷在發展中國家被複製。

例如1984年12月2日發生在印度博帕爾市一家殺蟲劑工廠爆炸案,兩星期內即死了八千人,有數以萬計的人受重傷。印度那家工廠的大股東就是湯姆斯河聯合碳化物公司的子公司。印度博帕爾市的爆炸,是史上死傷最嚴重的工安事件。

再例如,中國的化工產業日益擴大,來自湯姆斯河的德國苯胺製造商巴斯夫公司在中國就有七千名員工。它在中國就可能造成兒童癌症!

因此,全世界的環境破壞,已有了既定的模式,那就是高汙染的工業出現後,因為該工業必然會帶來利益,第一個階段,人們會輕信它帶來的利益,對它的危害視若無睹,等到它帶來的危害一點一點的侵蝕了環境和人們的健康,人們才有所警覺,但現世的權力關係總是偏袒工業這方,也就是所謂的資方,所以害人者無責也無罪,害人者也總是有理,於是它造成的危害會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結構下趨於嚴重;只有危害累積到某個臨界點,它才會成為公共議題,職業性的專家、產學專家、職業社會運動家等就會介入,甚至跨國化,對環境的破壞,才可能在政治管理及司法責任上重新界定,加以制衡。這是一個長遠的過程。由核能的危害、農藥的危害,以及染料工業的危害,已證明了對它的制衡,都需要時間,而社會的警覺度提高,則可以縮短這個過程。當一個社會沒有警覺性的人們,汙染及危害就永不會停止。

《我們的河》透過精細的研究及報導,把美國紐澤西州湯姆斯河的環境志娓娓道來,看了該書後,我就想到台灣的後勁溪,想到日月光亂排有毒廢水居然可以免責又無罪,這顯示了在台灣要有山青水秀的一天,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摘自《我們的河》

Photo:Michael Dolan,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