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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健康生活 鎮靜劑讓人愈來愈貧乏
健康生活

發表日期

201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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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靜劑讓人愈來愈貧乏


鎮靜劑讓人愈來愈貧乏_img_1
一九五三年前後,對於邁可及其他幾百萬名精神分裂症病人來說,情勢改變了(無論是好是壞),因為第一顆鎮靜劑問世,這種藥在英國稱為Largactil,在美國稱為Thorazine。鎮靜劑可以抑制或防止幻覺及妄想,亦即精神分裂症的「正向症狀」,但每個人可能得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一九五六年,我在以色列、荷蘭待了幾個月,等我回到倫敦,第一次看到這種現象時十分震驚,我看到邁可彎著腰、用拖著腳的步態在走路。

  「他這是嚴重的帕金森氏症!」我對父母說。

  「沒錯,」他們說:「但服用Largactil讓他安靜多了。他的精神病已經一年沒有再犯。」然而,我不得不懷疑,邁可會有什麼感受。帕金森氏症狀令他十分痛苦(他以前原本健步如飛),但藥物造成的心理影響令他更加苦惱。

  他有能力繼續他的工作,但他已經喪失「賦予送信深遠意義」的神祕感;他已經喪失以前用來感知世界的敏銳度與清晰度;現在,一切都似乎「隱隱約約」。他總結說:「這就像是遭到溫柔的殺害。」2

  當邁可的Largactil劑量減少時,他的帕金森氏症狀減退,更重要的是,他感到更有活力,而且他的神祕感應力也恢復了一些——只不過,幾個星期後又會突然發作,再度進入精神亢奮狀態。

  到了一九五七年,身為醫學生的我對大腦與心智產生興趣,於是打電話給邁可的精神科醫師,問他是否可以跟我碰面。N醫師是個正派、敏感的人,將近十四年前、邁可初犯精神病時就認識邁可。他有很多病人服用Largactil,也遇到與藥物相關的新問題,讓他很困擾。他正試圖滴定藥物,找出剛剛好、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的劑量。他承認,對此他並不是完全有把握。

  我懷疑大腦裡的系統是否與意圖、意含、意向的感知(或投射)有關;用來構成驚異感與神祕感的系統、用來欣賞藝術與科學之美的系統,在精神分裂下已經失去平衡,造成過度激情與扭曲現實的精神世界。這些系統似乎已經失去它們的中間地帶,以致於任何想要滴定它們、抑制它們的嘗試,可能會讓人從病態高漲的狀態,傾斜倒向極為遲鈍的狀態,像是一種精神的死亡。

  邁可的缺乏社交能力,以及缺乏普通的日常生活能力(他連給自己泡杯茶都不太會),需要某種社交與「存在導向」的治療法。鎮靜劑對於精神分裂症的「負向症狀」(如退縮、情感冷漠……等等)效果很小,或根本沒效,而這些症狀以隱性、慢性的方式削弱生命、暗中破壞生命,可能比任何正向症狀更嚴重。有待解決的問題,不僅在於藥物治療,而且在於「過有意義、快樂的生活」這整件事,亦即:擁有支持系統、社區歸屬感、自尊,並且受他人尊重。邁可的問題,並非純粹是「醫學上的」問題。

 

  當我回到倫敦念醫學院時,我原本可以(我應該)更有愛心、更願意支持邁可;我原本可以跟邁可一起上餐館、看電影、去劇院、聽音樂會(他從不曾自己做過這些事情);我原本可以跟他一起去海邊或郊外走走。但我沒有,我感到羞愧——我是個很爛的弟弟,在他如此需要幫助的時候卻不見人影——六十年過去了,我依然為此感到羞愧不已。

  如果我更有主動精神的話,我不知道邁可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過著嚴格自我控管、自我限制的生活,而且不喜歡對這種生活有任何違背。

  由於服用鎮靜劑,他的生活比較不混亂,但是在我看來,卻是愈來愈貧乏,愈來愈狹隘。他不再閱讀《每日工人報》,不再去逛紅獅廣場的書店。他曾有過某種「屬於集體」的感覺,曾與其他人共享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但現在,隨著狂熱冷卻,他覺得愈來愈孤單寂寞。父親希望我們的猶太教堂能為邁可提供精神上與牧師的支持,提供社區的歸屬感。青年時期的他一向相當虔誠,做完「成人禮」(bar mitzvah)之後,他每天都佩帶流蘇、掛經文護符匣,有空就會去猶太教堂,但他對宗教的狂熱也已經冷卻。倫敦的猶太人移民國外愈來愈多,或與一般人通婚、同化;他對猶太教堂不感興趣,猶太教堂也對他不感興趣了。

  邁可對於一般的閱讀曾是那麼狂熱,無書不讀(安妮阿姨不是把她全部的藏書都留給他嗎?)現在卻是顯著的減少;他幾乎完全不看書,報紙也只是隨便看一看。

  我認為,儘管(或許是因為)服用鎮靜劑,他早已陷入絕望與冷漠的狀態。一九六0年,連恩(R. D. Laing)發表他的傑作《分裂的自我》(The Divided Self),曾讓邁可短暫的重新燃起希望。這位醫師(精神科醫師)並不認為精神分裂是疾病,反而是一種完好的存在方式,甚至是一種「恩典」。雖然邁可自己有時也把我們這些「非精神分裂世界裡」的人稱為「爛正常人」(這句尖酸的話體現了強烈的憤怒),但他很快就厭倦他所謂的「連恩的浪漫主義」,把自己當成有點危險的傻瓜。

  我在二十七歲生日當天離開英國,有許多其他原因,部分原因也是為了逃離我那悲慘、絕望、受到不當處置的哥哥。但轉念一想,也許這竟成為某種企圖心:在我自己的病人身上,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探索精神分裂症,探索類似的「腦—心」精神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