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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文學小說天愈黑,星星愈會出現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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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愈黑,星星愈會出現


天愈黑,星星愈會出現_img_1

八月,最後的星期日。

望著後院,慵懶的秋日陽光閒閒地照在枯萎的竹竿四周。

我終於恢復平常的心境。和服的世界在今天結束薄料季節,曾經受不了那份暑熱,可是想到夏天就要結束了,又感到一絲不捨,想追上夏天的背影,卻又緊緊摟住不放。可是,安穩的心境維持不到半天。

「歡迎光臨!」

招呼瞬間,我感覺好像認識這個人,但實際上是第一次見到。

站在門邊的女人遲遲沒有進來。年紀約三十六、七歲,看起來比我大,是個看起來非常聰明、很適合妹妹頭髮型的人。

「請進。」

我再度開口促請,她終於脫掉球鞋,跨上榻榻米。門口的江戶風鈴,像從夢中驚醒般奏起夏天的音色。

「在找什麼呢?」看到適當時機,我開口問。

「還在看… 」

她只是紅著臉模糊回應。

說不定是挑選生平第一套和服而緊張,我也不再說話,專心縫我的東西。

這個夏天,我忙著縫製「東袋」。這是姨婆以前教我的,是一種介於大包袱巾和皮包之間的簡易提袋,以前的日本女性普遍愛用。任何人都可以利用毛巾簡單做成,等我掌握訣竅後,可以邀集鄰居和老顧客,辦個附設茶點的簡單講習會。大概可以取代環保袋,最近常有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女孩購買。清洗方便,摺疊容易,便於收藏。男人也可以輕鬆拿著,我此刻就用男性也能用的粗布毛巾縫製東袋。然而,愈是專心縫製,心中愈是惦記在店裡徘徊的女人。

她像透明人似的,沒有一點聲音,靜靜凝視和服料子。

「有滿意的可以打開來看,也可以試穿。」

因為她佇立太久,我忍不住小聲說。可是她也沒有去動和服的意思,像在專心思考什麼。為了謹慎起見,我稍微收斂心思,收音機連續幾天報導了騷擾事件。

想著這些,猛然抬頭,正好和她四目相對。我一驚,先移開視線,難道…,從沒想過的事情浮現腦中,突然感到喘不過氣。她還凝視著我,我受不了她的視線,主動開口說:「有什麼…」

但話接不下去,我有種突然被推上廉價製作的舞臺但沒有臺詞的演員心情。我閉上眼睛,做好心理準備。這時,她開口了。

「那個…」

我心跳激烈,不覺吞嚥口水。

「是,」

「有小孩穿的和服嗎?」

「您要找小女孩的和服?」

「嗯,」她含糊回答,滿臉通紅。

「這裡只有一點。」

我指著左邊裡面的衣架,指尖微微發抖。

「請問,小妹妹幾歲了?」

我呼吸急促,聲音漸小。

「對不起。」

她突然露出極度壓抑感情的表情,我感到莫名其妙,等著她繼續說。

「妳是橫山小姐嗎?」

她直視我的眼睛,我正要回答時,她搶先自報姓名。我不禁懷疑我的耳朵。

「啊!」我說不出話來。

「我覺得這個務必要交給妳。」

 

她邊說邊向我走過來,從皮包拿出一封信,輕輕放在桌上。

當我回神時,她已經走出姬松屋。我慌忙穿上木屐衝到屋外,追到雪松那邊,但已不見她的蹤影。

她是雪道君的太太。

我沉沉坐在椅子上,慎重剪開信封,慢慢展開字跡細膩的信紙,開始看著。

 

敬啟。

請原諒我這樣冒昧寫信給妳。我是岡田雪道的太太,名叫聰美。我聽外子提過您的事情。他雖然還有忘不了的人,但我不在意,所以他接受了我的求婚。我是知道一切而結的婚。幸運的是,婚後很快有了女兒,如今已三歲了。

那個女兒,是外子留給我的紀念。事出突然,我想妳一定很驚愕。我好幾次想告訴妳真相,但因為他的遺志,遲遲無法開口。面對您時,我拙於言辭,恐怕不能好好傳達,所以寫信告知。

四年前,外子患病臥床。信中的明信片,是他死前兩天寫的。為了不讓照顧過他的人擔心,他在病床上趕著寫賀年片和夏日問候卡。他把筆記型電腦和印表機搬到病床上,插入以前拍的照片,夾著自己一年後、兩年後、三年後..的願望,寫下給每一個人的訊息。

然後列印出來,裝入信封,交給我。信封上的日期來到時,我就幫已經過世的他寄出。很遺憾,這是最後一封賀卡了。外子那時已無法寫完您的住址,因為他已陷入昏迷狀態。小姐已經走上新的人生,我突然這樣告白,想必會造成妳的困擾,但想到妳可能還在等候外子的賀卡,我就心痛不已。我決定寄出這最後一張賀卡。本想寫完地址郵寄出去,但我也想看看外子一心思慕的人,明知失禮,還是決定登門拜訪。

請接受外子的心意。非常感謝妳在外子生前,留給他美好的回憶。雖然只是二十五年的短短人生,但他過得非常充實。或許他有攝影記者之路未竟的遺憾,但今後我將繼續他的遺志,透過志工活動,多方努力。謝謝你看完這封信。

也請妳連同外子的份,走上幸福的人生。

謹上

信後附記雪道君長眠的墓園位置。我捧著雪道君死前兩天寫的明信片。勉強可讀的字跡,虛弱得和所寫的「要幸福哦!」背道而馳,就像要消失似的。

我趴在榻榻米上,悲傷自體內深處一擁而上,內臟痛苦得糾成一團。我一直相信某一天會在某個地方和雪道君不期而遇,那時,我們會笑著揮揮手,介紹彼此的戀人或另一半。雖然毫無根據,但我確信不疑,這個若是玩笑就好了。

不久,有客人打開姬松屋的拉門。我咬緊牙根,站起來。雙手撫臉,一陣水蜜桃的溫柔香味。我把那個影像,輕輕抱在懷裡。

 

我突然想起忘懷已久的事情,我還是高中生時,雪道君在放學回家路上告訴我的事。那是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

「妳知道星星為什麼美麗嗎?」雪道君一手推著自行車,突然問我。

「因為空氣乾淨?」

「那也是,不過,我認為是因為有黑暗。」

「黑暗?」

「對,漆黑的暗。黑暗愈濃密,星星看起來愈明亮美麗,因為白天時星星也一樣發光。」

「因為有黑暗嗎?」

那時,我還拖著父母離婚的心傷,過著絕不開朗的高中生活。

「我認為,討厭的事情和痛苦的事情,都是人生的黑暗部分。

「嗯。」

「但如果沒有這些,那些好事、快樂、幸福等也不會發光了。如果人生一直像白天一樣明亮,就發現不到星星的存在了,我最近常常看著星星這麼想。」雪道君望著天空說。

經過了十年,我終於有點了解當時雪道君想要讓我明白的事。但一想到雪道君已經離開這世上的這個悲傷,是為凸顯我人生幸福的黑暗,真是太過濃密的黑暗。

 

摘自《喋喋喃喃》

喋喋喃喃

數位編輯整理:王信惠
Photo:pixabay , CC0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