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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工作生活 監獄裡也有藍天,別做自己的囚犯
工作生活

發表日期

2015.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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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好的故事活下來,一切就活了。和戀愛一樣,一刻即永恆,好的故事讓你得永生,至少,不會死得太難看。大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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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裡也有藍天,別做自己的囚犯


監獄裡也有藍天,別做自己的囚犯_img_1

當兵時,因緣聚會,在服役的後段我在禁閉室執勤,我的勤務就是戒護士,每天隔著鐵欄杆,看著禁閉室裡禁閉生的操課。比起洪仲丘案來說,我們的操課,算是相對有人性許多(但你也因此可以知道,禁閉室的規範其實並不嚴謹,否則怎會全國都不一樣?)

每天的課表,就是立正稍息,做體能,讀書,寫毛筆,寫日記。

不過,雖然說比較人性一點,但我自己在裡頭再怎樣可是待不住的。因為你的一切都被限制住了。所謂的限制,不只是行動,也包含時間,甚至是個人的存在。

禁閉的日子

你知道,禁閉室裡的安全檢查是非常嚴格的。一進來,就得剃成大光頭。也許有人說那算什麼,當兵不就是要理頭髮,是沒錯,但理頭髮和大光頭還是有個三公分的距離,而挪去那三公分,某種程度就是為了挪去你對自我外表的掌握。接著,要拿走手錶,挪去你對時間的觀念,你的時間,不再是你的。你又會說,拜託,當兵就沒有自己的時間了,又不能想看電視就看電視,那你就錯了。

沒有自己的時間,和不知道時間,是不一樣的。

就算沒有自己的時間,你知道自己待會兒要去擦槍、要去跑步、要去洗餐盤、要去站哨,但不知道時間,表示什麼?你不知道眼前這個狀態要持續多久,禁閉室裡沒有鐘,至少,不會讓禁閉生看見。所以當你在立正時,你不知道自己還要站多久,立正也許有點辛苦,但更辛苦的是你不知道還要站多久,站完之後要做什麼?同樣的,如果你正在做體能,汗流浹背的同時,你不知道何時會結束,人的心理常因為看得到終點而感到救贖。有跑過長跑的人都知道,沒有終點,就很難繼續,就是個沒完沒了。一如希臘神話裡的西西弗斯,不斷地把大石頭推上山坡,但大石頭又會再滾下來。不能掌控自己的時間, 或者該說,不能預期自己的下一段時間,是很難受的。

我在禁閉室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達役期的一半,將近一年的時間,該說我在這其中也被許多奇妙事物衝擊了一年。

你知道,會來到禁閉室的,多數是因為犯錯。不過錯有各式各樣,我常在夜闌人靜時仔細研讀他們的過失紀錄。有因為狗死掉就被抓來關的,是的,狗死掉,在海巡署這種特別的部隊裡有狗負責巡邏海岸線,而且還好些狗是有官階的,如果沒有被細心照顧而死亡,當然就有人要被懲罰。

比較奇怪的還有半夜巡邏,為了去KTV唱歌所以把槍埋在沙灘裡,等到要回營區時,卻找不到槍。最後發動全營的官兵,在遊客人來人往的沙灘上到處挖,想像墾丁南灣,美麗的沙灘,比基尼美女躺在舒服的大洋傘下,底下卻可能有一把長達一公尺的六五式步槍,總讓人不覺莞爾。

在禁閉室裡,必須要讀書,但讀的書當然是經過精挑細選,具有轉變心念、潛移默化效果的。每次禁閉生大喊「報告班長,請示讀書」,我回答「好」的同時,心裡都會想,這真是有點諷刺的氣氛,要是苦口婆心的老師或者媽媽看到,應該會感觸良多,到底誰會大聲嚷嚷說我要讀書的,但這就發生在我眼前。而且,還要大家猜看看,他們讀的書是什麼?

答案是,薄薄的一小本,米黃色封面都已經被前後代的禁閉生翻爛了,頁尾也捲了起來,上面用標楷體寫著「先總統蔣公嘉言錄」,帶一點時代懷舊的氣息。你問我裡面寫什麼,我還真不知道,實在是不想知道。

對我來說,那是被禁閉的人讀的書。

監獄裡的藍天

隔了十多年,我受邀到台北監獄演講,本來工作很多,有點排不出時間的我,硬是挪出來。因為演講的對象是教誨師,某種程度,就是當年我戒護士的角色,只是他們更加辛苦,對我們社會更加重要。受刑人總有一天要回到社會來,你對他們好一點,讓他們再好一點,我們的社會就會好一點。

演講的過程,互動很棒,他們與我分享了許多創意的問題和想法,讓我覺得開大老遠的車去是很值得的。儘管還要再趕去開下一個會,但心裡很開心,一點也不累。

但當我在下一個企業開廣告會議的時候,發現每個問題都很保守,而且保守的方向不是來自策略方向上的思考,而是這樣做,跟去年的不一樣,會不會被更高一層的主管罵?對方會說什麼?與會的專業經理人,思考的都不是傳播的可能性,或者消費者的心理反應,而單單只是辦公室裡微妙的政治邏輯。

安靜地看著會議桌對面的臉龐,我怎麼覺得,那一張張臉似曾相識?

想了許久,我終於意識到,那是囚徒的臉啊。

動物在被關、被限制自由後,會有的苦惱的臉。

他們被自己或者自己的老闆給扣押,在一個看不見的監獄裡,看起來是自由的,其實,一舉一動,都被控制住了。

可是,就算是監獄裡也有藍天的呀。

如果你像我一樣,曾經透過鐵欄杆,看到有人讀著《先總統蔣公嘉言錄》,嘴角竟會露出小笑容,就會懂我的意思。

不過,當我想到監獄裡也有藍天,任何書都有它值得玩味之處後,不免還是有點納悶。尤其在我意識到,那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仁兄時,看不懂字的他怎麼會笑?

我等到他們下課,把書收出來。仔細翻一翻,我也跟著笑了。哇賽!《先總統蔣公嘉言錄》裡,被畫滿了漫畫,好幾頁都是蜂腰美臀的美女,清淡的藍色原子筆,一筆一劃細膩地畫出千萬風情,雖然不知道是哪一代的禁閉生,但我覺得藝術程度是很高的,尤其畫在總統蔣公的名言旁,更是充滿了獨特的諷刺意味呀。

上了這一課後,才知道,沒有人真的關得住你。

摘自《願故事力與你同在》

Photo:Aapo Haapanen,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