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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領會幻覺的力量
健康生活

發表日期

2015.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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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幻覺
幻覺並非精神病人獨有,反而更常與感覺剝奪、中毒、疾病,或是受傷有關。有偏頭痛的人,會看見閃亮的光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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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會幻覺的力量


沉默的大眾:邦納症候群

二○○六年十一月下旬某天,我接到一通緊急電話,是我工作地點附近的一家療養院打來的。一個住院者,九十多歲的羅莎莉,突然間看到幻象,產生一些似乎極為真實的幻覺。護理師請精神科醫師來看她,但是他們也懷疑她的問題可能與神經疾病有關,像是阿茲海默症,或是中風。

當我趕到療養院時,才很驚訝的發現,羅莎莉竟然是個盲人—護理師剛才沒有告訴我。然而,已經失明好多年的她,突然間「看到」東西了,而且就在她面前。

「你看到哪一類的東西?」我問。

「穿東方服飾的人!」她宣稱:「穿著有皺褶的衣服,上下樓梯...有個男人轉頭對我微笑,但是他嘴裡有一邊的牙齒巨大無比。還有很多動物。我看到一座白色建築,而且天正在下雪—柔軟的雪,在那裡迴旋。我看到這匹馬配著韁繩,把雪拉走...但是景象一直在變...我看到很多小孩;他們在上下樓梯。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玫瑰紅、藍色,像是東方服飾。」她看見這些景象已經好多天了。

當羅莎莉產生幻覺時,我在旁邊觀察她(就像我對許多病人一樣),我發現她的眼睛是睜開的,雖然她不可能看見東西,但是眼睛卻轉來轉去,彷彿在觀看真實的場景。就是這個表情,第一次引起護理師的注意。像這樣的眼光掃描不會出現在想像者的臉上;大部分人在想像畫面或是專注於內心想像時,常會閉上眼睛,或是帶著出神的凝視表情,沒有特別看向任何事物。

羅莎莉說,與其說她的幻覺像夢境,不如說「更像是電影」;而且和電影一樣,有時候令她看得入迷,有時候令她覺得無聊。

幻覺愛來就來,愛走就走,似乎與她毫不相干。那些影像都是靜默的,而且裡頭的人物似乎也沒有注意到她。除了異常安靜之外,這些人物似乎非常具體與真實,雖然偶爾有點二維空間的樣子。但是她之前從未經歷過類似情況,所以不禁懷疑:難道她發瘋了嗎?

我仔細問了她一些問題,但是沒有發現疑似錯亂或妄想的徵兆。我用眼底鏡檢查她的眼睛,可以看出她的視網膜是壞了,但是其他部分沒問題。就神經科學層面,她完全正常,是位心智堅強的老太太,而且就她的年齡而言,稱得上是活力充沛。我向她保證,她的大腦和心智都沒有問題;事實上,她的確看起來沒有病。我對她解釋道,說來奇怪,在盲人或視力受損的人身上,幻覺並不算罕見,而且見到幻象也不是精神有問題,而是在失去視力之後大腦的一種反應。她這種情況稱做邦納症候群。

羅莎莉把我的話好好想了一番之後,說她想不通的是,為何她現在才開始有幻覺,畢竟她已經瞎了好多年。但是,當她得知醫界確認有幻覺這種狀態,甚至這狀態還有個名字,非常高興,也安心了。她挺直身子,說道:「去告訴那些護理師—我有邦納症候群。」然後,她又問:「邦納是誰啊?」

邦納(Charles Bonnet)是十八世紀的博物學家,他的研究範圍很廣,從昆蟲學,到水螅及其他動物之生殖和再生。後來因為眼睛有疾,無法繼續進行心愛的顯微鏡觀察,因此轉向植物學(他曾做過一些先驅的光合作用實驗),然後是心理學,最後轉向哲學。當他聽說他的外公盧林在視力衰退之後,開始看到東西,邦納就請他以口授方式,作了一份完整的紀錄。

邦納把大腦視為「一個組成很複雜的器官,或者更像是一群不同器官的集合體」。這些不同的「器官」,全都擁有專屬的功能。這種「大腦是由諸多單元組成」的觀念,在當時算是激進的,因為無論就結構或功能來說,大腦都被認為是一個質地均勻、成分沒有差異的器官。因此,邦納認為他的外公會產生幻覺,就是因為他所假設的大腦視覺部位,持續活動的結果(但今日的腦科學認為,這是擷取自記憶庫的活動,而非來自感官)。

就羅莎莉的例子,她的幻覺會在幾天內消失無蹤,就像來時一樣神祕。不過,在將近一年後,我又接到護理師打來的電話,通知我說「她的情況很糟」。羅莎莉碰到我第一句話就是,「突然之間,晴天霹靂般,查爾斯.邦納回來報仇了。」她描述幾天前的情形,「一堆人物開始在四周走動;整個房間好像要塞爆了。牆壁變成了幾扇大門;幾百個人源源不絕湧入。女士們打扮得可真講究,戴著漂亮的綠帽子,鑲金邊的皮毛,但是男士看起來都糟透了—高頭大馬,不修邊幅,他們的嘴唇動個不停,好像在說話。」

那一刻,那景象對羅莎莉而言真實無比,以致她根本忘了自己有邦納症候群。她告訴我:「我嚇壞了,不斷尖叫,『把他們趕出我房間,把門都打開!把他們趕出去!然後把門關起來!』」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三天,羅莎莉告訴我:「我想,我知道是什麼引發的。」她繼續說她那個星期前幾天有多累,壓力有多大—老遠跑去長島看腸胃科醫生,天氣又熱,結果途中往後栽了個跟頭。她在幾個小時之後回到療養院,飽受驚嚇,身體脫水,整個人近乎崩潰。被人送上床後,狠狠睡了一大覺。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就看到人群穿牆入室的恐怖景象,總共持續了三十六小時之久。

接下來幾天,她看到的影像愈來愈淡,而且只要她一和其他人交談或是聽音樂,影像就會完全消失。她說,她的幻覺變得「比較害羞了」,現在只有在她靜靜坐著的晚上才會出現。

我想起在《追憶似水年華》書中,有一段作者普魯斯特談到貢布雷的教堂鐘聲,說那聲音在白晝顯得有多靜默,唯有在白日的吵雜與噪音消失後,才能聽得到。

在一九九○年之前,邦納症候群一直被認為很罕見,醫學文獻上的案例寥寥可數。我覺得這點很奇怪,因為我在養老院和療養院工作的三十多年間,親眼看到一些全盲或半盲的病人具有邦納症候群的那種複雜型幻視(就像我也見過幾個耳聾或近乎耳聾的病人產生幻聽,而且通常是音樂方面的)。我在想,邦納症候群實際上的普遍程度,會不會高於文獻記載。

特尼塞(Robert Teunisse)和同事研究了大約六百個視覺有問題的荷蘭老人,發現其中將近百分之十五具有複雜型幻視—看到人物、動物或是場景;而且將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有簡單型幻視—看到某些形狀和顏色,有時候也有圖案,但是不會形成影像或場景。

有個眼睛有黃斑部病變的老太太,得知我對這類事情很有興趣後,向我描述她在視力受損後,頭兩年所看到的景象:

一大團光在打轉,然後消失,接著是一面很清晰的彩色旗子…起來和英國國旗一模一樣,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就不知道了。最近幾個月,我一直看到六角形,通常是粉紅色的。剛開始,六角形裡面還有一些纏繞的線條,以及彩色的小球,黃色、粉紅色、淡紫以及藍色的。現在只剩下黑色的六角形,看起來就和浴室的磁磚一樣。

雖然大部分邦納症候群患者都意識到自己正在產生幻覺(通常是因為景象很不協調),不過也有些幻覺看起來很真實,而且與環境很搭配,因此就有可能被當成是真的,至少剛開始的時候如此。

有時候,邦納症候群患者也會看到文字、線條、印刷品、音樂音符、數字、數學符號或是其他種類的標記法。這類幻覺有個總稱,叫做「文本幻覺」。但是這些符號大都無法讀取和演奏,或是沒有意義可言。和我通信的桃樂絲曾經提到,在她的邦納症候群幻覺當中,也包括這一種:

然後還有文字。這些字不屬於任何已知語言,有些沒有母音,有些母音太多,像是: skeeeekkseegsky。我其實看不太清楚,因為這些字飛快的從一邊移到另一邊,還會前進或後退..有時候我會瞥見我名字Dorothy 的一部分,或可說是名字的另一種版本:像是Doro 或Dorthoy。

有時候幻覺的文本顯然與個人經驗有關,例如有位男性寫信給我,說他每年在猶太贖罪日之後,就會看到牆上滿是希伯來文字,連續六個星期。

文本幻覺並非罕見;神經學家費齊(Dominic ffytche)曾經看過數百個邦納症候群患者,據他估計,他們當中大約四分之一有某種形式的文本幻覺。

當視力喪失或減弱時,可能出現的視覺障礙非常多樣,而邦納症候群這個名稱,最初只限於形容與眼疾或其他視力問題有關的幻覺。但是當損傷不在眼睛,而是在視覺系統的更高層,尤其是與視覺感知有關的皮質區域—枕葉,也會出現一群基本上很類似的視覺障礙,就像賽爾達的例子。

賽爾達是位歷史學家,她在二○○八年來看我。她告訴我,十六年前她的奇異視覺世界是怎樣開始的。

她在一家戲院裡,當時舞臺前的米黃色簾幕上突然布滿了紅色玫瑰—那些玫瑰是立體的,從簾幕上突出來。她閉上眼睛,卻還是看得見。這個幻覺持續了幾分鐘,然後就消失了。她很困惑,也很害怕,就去看眼科醫生,但是醫生沒發現她視力有受損,兩眼也都沒有任何病變。她又去看內科醫生和心臟科醫生,但是他們也都沒能提出可信的理由來解釋那次幻覺事件、或是接下來無數次幻覺事件。最後她終於去做了正電子放射斷層掃描,結果顯示,她的大腦枕葉和頂葉的血流變少,可能正是造成幻覺的原因,或至少是個可能的原因。

邦納症候群的幻覺通常被描述成具有令人目眩的強烈色彩,或是遠超過肉眼所能見的精緻與豐富細節。而且這種幻覺有很強的「重複與倍增」傾向,因此患者可能會看到好幾排或是一個方陣的人,全都穿著類似衣物,做出類似動作。

另外一種很強的傾向是「精緻」:幻覺人物似乎經常「穿著奇裝異服」、華麗的袍子,以及戴著奇怪的頭飾。怪異的不協調景象也經常出現,因此,一朵花可能不是別在帽子上,而是從人物的臉中央冒出來。

幻覺人物有時候也會像卡通人物。有些人會幻覺到文字或音樂。但是,最普遍的幻覺還是幾何圖形:正方形、棋盤狀、長菱形、四邊形、六邊形、磚塊、牆壁、磁磚、鑲嵌、蜂巢形、馬賽克。其中最簡單,可能也是最普通的是「光幻視」,一團亮光或色彩,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分化成更複雜的東西。

在最近一、二十年,費齊與他在倫敦的同僚率先開始研究幻視的神經學基礎。他們根據幾十篇詳細報告,發展出一套幻覺分類法,像是戴帽的人物、小孩或小人兒、風景、交通工具、醜怪的臉、文字以及卡通臉孔。

有了這個分類法,費齊可以更詳細的研究患者的腦部影像。他先選出各種不同幻覺類型的人,幫他們進行腦部掃描,要求他們在幻覺開始以及結束的時刻,以信號通知研究人員。

費齊等人在一九九八年的一篇論文中寫道:每個患者的特定幻覺經驗,與視覺皮質裡活化的視覺腹側路境之特定部位,具有「驚人的一致性」。譬如說,對於臉孔、色彩、結構以及物體的幻覺,會各自活化不同的腦部區域,而那些區域已知和特定視覺功能有關。

當患者產生色彩幻覺時,他們視覺皮質裡與色彩結構有關的區域就會活化;當患者產生臉孔幻覺時,他們腦裡的梭狀回就會出現活動。扭曲或分割的臉孔影像則會伴隨著顳上溝的強烈活動一起出現,文字幻覺則會與視覺文字形成區域的異常活動一塊兒產生,該區域位在左腦,是一個高度特化的區域。

不只如此,費齊等人還觀察到,想像一個彩色的物體,並不會讓區域活化,但若產生一個色彩的幻覺卻會。這些發現確認了,不只在主觀上,幻覺比較不像「想像」,而是比較類似「知覺」,在生理上也是一樣。

為何像羅莎莉這樣居住在紐約布朗區的盲眼老婦,會看見「穿著東方服飾」的人物?這種強烈的異國風情傾向,正是邦納症候群的特色之一,去研究這種傾向在不同文化裡是否有差異,想必會很有意思。

罹患邦納症候群的人,失去了主要的視覺世界(至少失去一部分)—提供知覺的世界。但是他們會獲得(縱然只是斷斷續續的)一個幻覺世界。有些人可能一生只經歷過一次幻覺,這種情形極少見;其他人則可能斷斷續續產生幻覺,長達多年。

大部分時候,邦納症候群幻覺都不具威脅性,而且一旦適應之後,還挺有趣的。想像自己的眼睛彷彿在說:「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們也知道瞎眼太沒趣了,所以我們籌備了這個小小的症候群,算做你視覺生活的終曲。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是我們已經盡了全力。」

摘自《幻覺》

Photo:Kevin Dooley,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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