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帳
購物車有 0 項商品,共 0
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這是一個母親的回憶,是寫給已逝愛女的情書
人文社科

發表日期

2015.09.18
收藏文章 0

這是一個母親的回憶,是寫給已逝愛女的情書


震驚

我想忘記那一天,但永遠不可能。

那天是二○○四年十一月九日週二。電話在早上八點半響起,女婿貝瑞‧道格拉斯(Brett Douglas)來電通知我們,純如半夜悄悄離家,車庫裡少了她的車。

我們趕去純如那間連棟式住宅,距離我們家走路只要兩分鐘。有位聖荷西市的警官已經來過,跟貝瑞談話後離去。貝瑞給我們看一紙列印出來的短信,那是他在純如電腦旁找到的,寫給我、紹進、貝瑞,還有純如的弟弟純愷。列印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四分,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貝瑞、爸、媽、純愷:

過去幾星期來,我一直在生死間掙扎,無法決定到底要不要繼續活下去。

我對貝瑞說過,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還有未來,他思考時間的單位會用幾年,甚至是幾十年來考慮。可是一個人若是對未來絕望,他不但度日如年,而且分分秒秒都飽受折磨。

我已失去自我,只剩下這副軀殼,你們不會希望和這樣的我一起生活……我曾經想過要逃走,但我永遠逃不開我自己,逃不過我的思緒。

我作出選擇,因為我太懦弱,不敢承受未來的痛苦與折磨。我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艱難……像是在漫無邊際的大海裡沒頂。我知道我的決定會將部分痛苦轉移到別人身上,尤其是那些最深愛我的人。請原諒我,原諒我,因為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愛你們的,

純如

 

我的心跳得如此劇烈,連耳裡都是轟轟作響的心跳聲。我幾乎無法呼吸,要紹進與貝瑞趕快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過去幾週,純如常說她不想活了。之前為了蒐集新書素材,她曾到肯塔基州的路易斯堡(Louisville)訪問二戰美籍戰俘,蒐集巴丹死亡行軍(Bataan Death March)的資料,回來後便陷入嚴重憂鬱。她在八月十二日前往肯塔基,但之前已經連續四個晚上睡不著覺,而且幾乎什麼都沒吃。抵達路易斯堡不久,她在旅館裡便疑似精神崩潰,是紹進和我搭機趕過去將她帶回。回來後,憂鬱症讓她一連換過三名精神科醫師,服用抗精神病與抗憂鬱藥物。十月時,她兩歲的兒子克里斯多福(Christopher)被帶到伊利諾州的爺爺奶奶家暫住。

紹進和我都不懂,純如的人生為什麼崩解得這麼快。她才剛在春天完成五週旋風式行程,宣傳新書《在美華人》,出發前似乎什麼問題也沒有。但五月初回來後,她變得憂鬱、消沉,認為有人要對她不利。她精神崩潰後三個月,被害妄想症變得更嚴重了。

十月二十八日,我在她的皮包裡發現槍枝執照申請表與用槍安全手冊,後來發現,她到過聖荷西東邊的一家槍鋪。我的追問讓她發現我正密切觀察她,從此她更加疏離,既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我電子郵件。我將花與食物帶到她的門前,但她甚至不讓我進門,也不肯接近我。

現在她留下遺書,消失了,但我還抱著一線希望。也許她會打消自殺的主意,很快就會回來,就像九月那次一樣。那次她已經住進附近的旅館,卻在當天晚上回家。我從來就沒有宗教信仰,但現在我膝蓋打戰,雙手發抖,開始祈禱。

紹進和我回家準備去找她,但很快就發現,毫無頭緒之下,根本無從找起。

「該怎麼辦?」紹進絕望地問我。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顫抖。「我先問問警方。」

我打電話到聖荷西警局,報出貝瑞給我的報案號碼,問他們是不是有純如的消息。一名警員告訴我,警方已經將純如的姓名與車牌登錄到失蹤人口資料庫。

「沒有新資訊。」他告訴我道。但他安慰我,警方一有任何消息,就會立刻通知我們。

我絕望之至,每隔半小時左右就撥電話到警局,但每次得到的答覆都一樣。

「你說純如會怎麼做?」我問紹進。

他沒有回答。他和我一樣害怕。

諷刺的是,二○○四年九月二十一日,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日,現在反倒成了我的希望。那天純如也曾失蹤數小時,貝瑞有事不在家裡,所以由我們負責照顧她。

那天下午接近傍晚,純如沒有在說好的時間回家,我們馬上報警。當時她剛開始服用抗精神病藥物安立復(Abilify)與抗憂鬱藥物瑟立沙(Celexa),藥物引發多種副作用,包括肩膀與腿部疼痛、嗜睡、焦躁等。

那天她不顧我反對,堅持自己開車到圖書館,直到晚上八點左右才回來。她說她買完東西後覺得非常想睡,所以便住進附近的皇冠假日酒店(Crowne Plaza Hotel),睡了幾個小時。不用說,我們見到她,當然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所以這次我想,也許她又住進哪間旅館了。我用顫抖的手打開電話黃頁,撥電話到附近的皇冠酒店與各大飯店,詢問是否有名為張純如或姓道格拉斯(純如夫姓)的房客,卻問不出個結果。

然後我又在黃頁裡找海邊小鎮聖塔克魯玆(Santa Cruz)與聖荷西西側山上樹林的按摩療養館。純如喜歡按摩,常和貝瑞與朋友到那裡的按摩館。但按摩館的員工也說沒有叫張純如的顧客,或是類似我們描述的客人。但我仍抱著一絲希望,也許純如用別的名字登記。

我心焦如焚,全身顫抖,不斷打電話問貝瑞有沒有新消息,但答案始終是否定的。貝瑞已經將純如失蹤之事通知伊利諾州的父母,現在他正忙著在純如的家中工作室找線索,好告訴負責尋找純如的警官。

紹進不斷在家裡來回踱步,我眼前突然浮現純如在書店瀏覽書籍的模樣,那是她從小到大最愛做的事。我動手撥電話,逐一詢問附近的大書店,問他們店裡有沒有一個高高瘦瘦,留著黑色長髮的亞裔女子,但這方法也失敗了。

我撥了純如的手機,但她跟平常一樣沒開機。我還寄給她一封電子郵件,求她趕快回家。我心想,就算她躲到別處,也應該會定期檢視郵件。

到了傍晚,我已經因為不斷講電話而口乾舌燥,喉嚨沙啞,整個人筋疲力盡,心力交瘁,警察也不斷重複「沒有新消息」。我告訴紹進,我們得出門找她的車。雖然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我沒有辦法待在家裡什麼也不做。

紹進開車到附近旅館與純如常去購物的商場,在停車場間來回穿梭,我則看過每輛車與它們的車牌。我像是到了不同的世界,對週遭行人渾然不覺,只管專心掃視停著的車輛與車牌,但純如的車不在那裡。

我的心仍然因焦慮而怦怦亂跳,隨著暮色逐漸變濃,我的希望也慢慢消逝。在皇冠酒店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繞過最後一圈後,我們終於放棄希望,開車回家。

我彷彿站在懸崖旁,即將墜入萬丈深谷。從我們自己的連棟住宅往窗外看,屋外的夜色讓我甚至更害怕。如果純如開車到了陌生的地方,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她也許會遭搶劫,甚至被殺害。從她留下紙條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八個小時,卻還是沒有人說得出她在哪裡。

晚上八點左右,我打電話給純如新的精神醫師,告訴他,純如留下遺書失蹤。他要我把紙條唸給他聽。

之前,這位醫師一直認為我過度緊張,太保護純如。我們還沒告訢他純如曾瀏覽自殺網站前,他甚至不相信純如有自殺傾向,純如也從來沒有向他吐露過真正心聲。

我曾經問純如,她在諮商時都談些什麼,純如說,她和醫生花了很多時間討論人生哲理。對我來說,這些東西太過抽象,我很擔心她並沒有得到所需的幫助。

現在這位醫師卻說,我們應該到金門大橋看看,因為那是世界上最熱門的自殺地點之一,而且純如在遺書中提到「在漫無邊際的大海裡沒頂。」一聽到他的話,我的冷汗從背脊上一顆顆往下滴。他要我們盡快趕到金門大橋,搜索附近的停車場,但在徒勞無功搜尋一整天後,紹進和我都已筋疲力盡,實在沒力氣再開車到舊金山。

不過我找到金門大橋巡防隊的電話號碼,告訴巡守員,純如的車牌號碼與她的外貌。接下來幾個小時內,我和這位巡守員密切連絡,他是個仁慈又有耐心的人。

但最後他還是告訴我們,橋區週遭沒有像純如的人,她的車子也不在那裡。

我突然興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純如開車衝過懸崖,直接掉進海裡,我們就永遠找不到她了。

我也想到,純如最近幾週老是提到想「逃走」。萬一她開車到某個偏遠地方去,從此沓無訊息怎麼辦?

我想不起那天晚上我何時睡著,只記得淒厲的電話鈴響衝破寂靜的暗夜,是貝瑞打來的。他說他正和警察往我們家來,我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接近半夜。

我們打開門,貝瑞和一位便服警官進了門,兩人表情都非常凝重。

「我要通知你們,很遺憾的,令嬡已經過世了。她在今天凌晨舉槍自殺,我們在洛思加圖斯(Los Gatos)附近找到遺體和車子。」

我像是墮入狂亂的暴風雨中,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雷聲,眼前是讓我睜不開眼的閃電,腳下的地面彷彿也開始晃動。

紹進和我在客廳地毯上軟倒,我發現自己掉進無盡的黑暗深淵,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純如!純如!你怎麼能做出這種傻事?你怎麼能拋下克里斯、拋下我、拋下爸爸?」

「你怎能對我做出這種事?」

「沒有你,我要怎麼活下去?」

但我仍舊不得不活下去。現在我只剩下幾十年的回憶|有些痛徹心扉,但大多數回憶都充滿了愛。

張純如是作家,曾在一九九八年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去世時年僅三十六歲。

她最暢銷的著作是《被遺忘的大屠殺:一九三七南京浩劫》(The Rape of Nanking: The Forgotten Holocaust of World War II),該書出版於一九九七年,正是大屠殺發生屆滿六十週年,書中揭露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最不堪的一段歷史:日軍在中國首都南京,對數十萬中國人犯下暴行。這本書在全球掀起一股浪潮,促使人們重新檢視日本皇軍二次大戰時在亞洲犯下的種種罪行。

純如之死震驚全世界。沒有人相信,像她這樣一位暢銷作家,年輕、美麗、前程似錦,居然會走上絕路。她的死訊登上全球各大報的頭條,廣播與電視新聞均即時播報,全球各地的華人社群都深感震驚。

二○○四年十一月十九日,消息雖未事先公開,但仍有多達六百人出席純如在洛斯奧托斯(Los Altos)的喪禮,下葬地點天堂之門(Gate of Haven)墓園只有一個小教堂,根本容納不下這麼多人,許多來致哀的賓客只能站在外面的草地上。這當中,大部分人都素不相識,來此只是為了表達對純如的敬意。哀悼的信件、電報、花束從世界各地如雪片般飛來。

在喪禮上,暢銷書《父輩旗揚》(Flags of Our Father)與《飛行小將》(Flyboys)的作者布萊德利(James Bradley)以純如兩歲的兒子為對象,獻上一段悼詞,其中部分內容如下。

 

克里斯多福,你的母親是張純如⋯⋯你出生之前五年,我想為那六位揚旗英雄寫書,卻處處碰壁。

我花了兩年,找不到半家出版社。二十七家出版社退過我的稿。

《父輩旗揚》登上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

二十七家出版社說「不」。你的母親說「放手去做」。

張純如觸及數以百萬計的人內心,在所有大陸上,大家會以數不清的方式記住她。

我不過是其中一人……

日後,當你展開那困難卻寶貴的探索,找到自己在宇宙中的獨特使命,發現真實的自我,那時我希望,你會認同母親的勇敢榜樣。她曾經無畏地向全世界說出真話。

也許你也會寫下對她的謝詞,像我一樣向她致意。

這份謝詞將以一個明亮又美麗的名字開始。

這美麗的名字就是張純如。

 

在《紐約時報》的訃聞版中,純如的經紀人蘇珊‧拉賓納(Susan Rabiner)提及:「《被遺忘的大屠殺》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達十週,銷售量近五十萬冊。」還有「此書在國際社會引起廣大迴響。」

《洛杉磯時報》的訃聞則寫道:「已故歷史學家安布洛斯(Stephen Ambrose)曾說過,在年輕一輩當中,最優秀的歷史學家也許是張純如,因為她知道,要成功地傳遞歷史,就必須用引人入勝的方式說故事。」

《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威爾(George Will),曾在一九九八年為文稱讚純如:「這是在美國出現的一樁正義之舉,也是最美的故事……有了張純如的著作,歷史將不會重蹈南京大屠殺的覆轍。」記者理查‧隆斯德(Richard Rongstad)也對她發出如下的讚譽:「張純如點燃了火炬,傳遞給後人,我們不能讓這把火熄滅。」

但當然,大部分言詞都只反映了純如的公開形象。

自從七年前純如的著作出版後,她的書就在日本掀起渲然大波,日本的右翼份子為了遮掩、漂白過去的汙穢歷史,對她大肆抨擊。

純如的死因不同尋常,所以媒體紛紛捕風捉影,但純如行事一向低調,許多猜測都與事實相距甚遠。大多數人都只認識電視與報上的純如,卻不了解真正的她。張純如究竟是誰?她為何下定決心成為作家,又因什麼動機寫下《被遺忘的大屠殺》一書?她有什麼樣的抱負,做過什麼樣的美國夢,為何走上自殺的絕路?這些是我試圖在這本書裡回答的幾個問題。

摘自《張純如:無法遺忘歷史的女子》

Photo:Rino Peroni, CC Licensed.

相關書籍

書到通知我

請輸入您的 Email 作為書到通知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