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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空襲警報不停,我親愛的兒子,你在哪裡?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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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大宅(限量硬殼精裝版)
原來,愛、祕密與執著共有的名字,叫作憂傷。四段喃喃細語的故事,四首低迴不已的哀歌屋宅是如此龐大,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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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襲警報不停,我親愛的兒子,你在哪裡?


你和烏利年紀很小的時候,你母親活在死亡的恐懼中,生怕單獨留下你們兩人。把你們單獨留給我,我講到重點。她過馬路之前經常左顧右盼三、四次,每次平安返家,她等於贏得一場與死神的小型戰役。她把你和你哥哥抱進懷裡,但你始終黏她黏得比較久,你把流著鼻水的小鼻子埋在她的頸際,好像感覺到某種危機。有次她半夜把我叫醒,那時蘇伊士戰爭剛結束,我曾參戰,正如我在一九四八年一樣上了戰場,只要拿得動槍、丟得了手榴彈的人都會上戰場。

我希望我們離開這裡,她說。妳在說什麼?我問。我不要把他們送上戰場,她說。伊芙,我說,現在很晚了。不,她坐起來說,我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妳為什麼擔心?他們還是小寶寶,我說,等到他們夠大的時候就不會再有戰爭,睡吧。現在別想這事,我跟你母親說,然後翻身睡覺。我已經想過了,她說,我們搬去倫敦。我們怎麼生活?我邊問、邊翻過身來抓住她的手腕。一時之間,她默不作聲,重重吸氣。你想得出辦法,她輕聲說。

但是我們沒有搬家。我沒有想出辦法。我五歲的時候來到以色列,在這裡幾乎已經過了一輩子。我不會離開。我的兒子們會在以色列的陽光下長大,享用以色列的水果,在以色列的樹下玩耍,指縫裡夾帶著他們祖先的土壤,若有必要就上戰場。你母親從一開始就了解這一切。

十月的那個星期六,聽到空襲警報時,你母親和我在家裡。我們打開收音機,但那時是贖罪日,所以收音機一片死寂。收音機在房裡角落劈劈啪啪響了半小時,最後宣布警報真有其事;如果再聽到一次,我們應該下去防空洞。接著收音機播放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用意何在?為了紓緩我們心情嗎?到了某個時候,收音機廣播說我們遭到攻擊。那種驚恐非常駭人,因為我們已經說服自己不必再打仗。然後又是貝多芬的音樂,其間插播動員後備軍人的密碼信息。

烏利從臺拉維夫打電話來,聲音大到好像在跟快要耳聾的人說話;即使隔著半個房間,我也聽得見他在跟你母親說些什麼。他跟她開玩笑;這下說不定得為一些埃及人表演魔術囉。烏利就是那樣。後來軍隊打電話來找你。我們以為你跟你的連隊在黑門山,但是他們說你週末請了假。我記下你必須在幾小時之內報到的地點。

我們打電話給每一個人,但是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連你在大學的女朋友都不曉得。你母親把自己逼得發狂。別妄下結論,我告訴她。我好些年來都曉得你半夜出去漫遊,我熟悉你用什麼方法逃避我們其他人,我知道你找得到法子,稍微駐足在一個不受眾人汙染的世界。我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情,你母親卻一無所悉,我想了有點開心。

然後我們聽到鑰匙插進門孔的聲音,你衝了進來,神情激奮。我們沒有問你剛才去了哪裡,你也沒有告訴我們。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見到你了,你變得壯碩,身材威風凜凜,令我感到訝異。你曬黑了,看起來多了一股強健之氣,但也可能是某種我從未在你身上見過的活力。我看著你,想到自己失去的青春,心中一陣刺痛。你母親緊張得不得了,忙著在廚房理準備食物。快吃,她催促你,你下次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吃東西。但你不想吃。你一直走向窗邊,抬頭搜尋飛機的踪影。

我開車送你到集合地點。我們一開車上路,你就把頭轉開,望著窗外,表明了你不想說話。好吧,我們就別說,我心裡暗想,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那個曾經不曉得把手腳擺在哪裡的小男孩不復存在,取而代之、坐在我旁邊、帶著墨鏡、袖子拉高露出古銅色前臂的是個男人、是個軍人。道夫,我的小男孩已經長大變成一個軍人,而我正送他上戰場。

那幾個禮拜,你母親幾乎沒睡。她不講電話,這樣才不會占線。但最讓我們害怕的是電鈴。他們來到對街的畢列斯基家中,通報伊薩克在戈蘭高地遭到殺害,那個小時候跟你和烏利一起玩耍的小伊薩克被燒死在坦克車裡。在那之後,畢列斯基一家消失在門後,家裡附近野草叢生,窗簾拉下。有些深夜時分,屋裡透出一絲燈光,你可以聽到有人在裡面彈鋼琴,pling、plong、pling、plong 不停重複。

有一天,當我把一份誤遞到我們家的郵件送過去時,我看到門框上原本掛著安家符之處,只剩下一個白印子。我們家也可能如此。發生在他們兒子身上的事情,同樣可能發生在我們兒子身上。為什麼反覆彈著兩個音符的是畢列斯基,而不是我? 每一天都有某戶人家的兒子為國捐軀,家裡附近就有另一個男孩子被子彈炸死。

有天晚上我們上床睡覺,關了電燈。如果我失去其中一個,你母親聲音顫抖,悄悄對我說,我會撐不下去。我大可跟她說,妳撐得下去,我也可以說,我們不會失去他們。我們不會失去他們,我邊說、邊緊緊握住她細瘦的手腕。她沒說,我不會原諒你,但她不說我也明白。烏利駐防在俯瞰約旦河谷的山上,他設法打了一次電話回家,因此,我們知道他沒事。

我們每天等著電鈴響起,但是它沒響,只要每天天亮時電鈴沒響,你就又活過一個晚上。那段日子裡,你母親和我之間有很多話沒講出口,恐懼把我們逼近沉默的碉堡,愈逼愈深。我知道如果你或烏利出了什麼事,她不會允許我跟她一樣傷心受罪。對此,我無法諒解她。

那天晚上,也就是戰爭爆發後的兩星期,將近十一點的時候,電話響了。這就是囉,我心想,一顆心深深沉到谷底。你母親先前在另一個房間的沙發上睡著,這時她站在門邊,兩眼模糊,頭髮因靜電豎起。我好像在一團水泥間移動,從椅子上站起來接電話。我的眼睛和肺部灼灼發燙。對方暫不作聲,時間久到我足以想像最糟的狀況。然後傳來你的聲音。是我,你說。如此而已。是我。但從那兩個音節裡,我聽得出來你的聲音稍有不同,好像你心中小小的、但很重要的一部分已經毀了,就像燈泡的鎢絲壞了。然而在那一刻,這些都不重要。我沒事,你說。我說不出話。我想你絕對沒有聽見我哭了。你母親開始尖叫。是他,我說,道夫。我抑制淚水。她衝向我,我們都把耳朵貼在話筒上。我們頭貼著頭,一起聽著

你的聲音。我想一直聽你說下去。說什麼都可以,就像以前你早上大聲叫喚我們之前,我們聽著你在搖籃裡說個不停。

但你不想多說。你告訴我們,你在瑞荷渥特附近的醫院裡,你的坦克車被擊中,你的胸前被榴彈所傷。不算太糟,你說。你問起烏利。我現在不能多說,你說。我們會過去接你,你母親說。不用了,你說。我們當然會過去,她說。我說不用,你馬上回嘴,幾乎是憤然。然後口氣又變緩:他們明天或是後天會送我回去。

那天晚上,你母親和我相擁躺在床上。我們暫且鬆了一口氣,緊緊依附彼此,原諒彼此的一切。

當你終於返家時,你既不是那個先前在我的注目中、消失在人群中的軍人,也不是那個我認得的男孩。你是個空殼,軍人和男孩都已不在其中。你靜靜坐在客廳角落的一張椅子上,碰也不碰旁邊小桌子上的茶。我走過去碰碰你,你退縮避開。你不想被碰到傷口,我也感覺到你受不了這種接觸。給他時間,你母親一邊在廚房裡小聲說、一邊準備藥丸、茶和棉花棒。

假以時日,你逐漸透露—當然不是對我透露,而是對你母親——坦克車裡的其他兩個軍人都死了。砲手年僅二十,指揮官只比他大幾歲。砲手當場死亡,但指揮官斷了一隻腿,自己跳出坦克車。你跟著他爬出去,通訊系統失靈,煙霧瀰漫,狀況不明。在這種情況下,駕駛員說不定不曉得其他人已經逃出去,啟動引擎倒車,越過沙地離開。說不定他嚇慌了,誰曉得呢;你再也沒有見過他。你和受傷的指揮官被留置在沙丘裡。你試著把受傷的男人扛在背上,但在沙地上根本不可能往前走。指揮官受到極度震驚,苦苦哀求你不要拋下他。你若留在那裡,兩人都是死路一條。你若離開求救,他說不定會死。你被教導絕對不要把另一個受傷的軍人留在戰場上,軍方已經這條鐵律烙印在你心中。

你肯定跟你的自我搏鬥,只不過你的心中已經沒有自我。當他了解你要離開時,他是多麼驚愕;他費了多大功夫脫下手錶遞給你:這是我爸爸的手錶。你心中已經沒有自我,因此,你像個殭屍一樣拋棄指揮官。你輕輕將他放在沙地上,除了無窮無盡的沙漠之外,他的身影成了你眼中最後一個影像。然後你邁步離開。你走了又走,走在沙漠中,走在酷熱下,遠處依稀傳來爆炸聲,飛彈從頭頂飛過。你愈來愈暈眩,漸漸失去知覺,只願自己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最後有如奇蹟似地,救援小組終於出現,你跟死者和奄奄一息的人們一起被抬了起來,卡車上都

是傷者和垂死之人。他們當時無法過去救他,跟你說以後才能過去。要嘛他們折返、沒找到他;要嘛他們始終沒有過去。他從此再無音信,被列入失蹤名單。即使戰爭結束後,他們也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手錶在你桌上擺了多日。當你終於拿到那家人在海法的地址時,你借了車子,自己開車過去。我不曉得那邊發生了什麼事,那天晚上回家時,你走進你房間,關上房門,一句話都沒說。

摘自《大宅》

Photo:https://goo.gl/ZwTBnk,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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