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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曾經那般閃閃發光的年少時光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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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那般閃閃發光的年少時光


那段日子,我們都想像自己被關在一個臨時的籠子裡,等著被釋放,重回自己的人生。我們都相信,一旦獲得釋放,我們的人生乃至時間本身就會開始加速。但我們怎麼可能知道,不管怎樣,我們的人生其實早已開始,已經撈到某些好處或受到某些傷害?另外,我們又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將要前往的只是個更大的籠子,唯一的差別只是它的邊界一開始是看不見的?

那時我們都以菁英自居,以無政府主義者自居,對書本如飢似渴,對性也如飢似渴。所有政治和社會體系在我們眼中都是腐敗的,但我們又拒絕考慮替代方案,樂於在無政府的社會裡過著享樂主義的生活。不過,艾卓安卻一直想說服我們相信,人應該把思想應用在生活上,應該用原則來指導行為。我們還是三人幫時,亞歷斯是我們之中的哲學家。他讀過我和柯林沒讀過的東西,有時會突如其來迸出一句哲語,例如這句:「凡是語言不逮之處,吾人必須保持沉默。」聽了這話之後,我和柯林會沉默地思考一下,然後咧嘴一笑,繼續剛才的高談闊論。但艾卓安的出現卻讓亞歷斯從哲學家的位子掉了下來,至少是讓我們多了個可供選擇的哲學家。每次亞歷斯談到羅素和維根斯坦,艾卓安就會談卡繆與尼采。我先前讀過歐威爾和赫胥黎,柯林讀過波特萊爾和杜斯妥也夫斯基,但都有讀沒有懂。

對, 我們當然都喜歡賣弄——不然年輕歲月還有什麼好做的?

我們把Weltanschauung(世界觀)和Sturm und Drang(狂飆運動)之類的詞兒掛在嘴邊,把「這是哲學上自明的」當成口頭禪,又向彼此保證,想像力的第一責任是踰越界限。但我們的父母卻不這麼想,認定他們天真純潔的子女已經暴露在有毒害的影響力之下。

所以,柯林的媽媽把我稱作他兒子的「黑暗天使」,我爸發現我在讀《共產主義宣言》時歸咎於亞歷斯,而當亞歷斯的父母逮到他讀美國犯罪小說時則怪到柯林頭上。我們的父母都擔心我們會被朋友帶壞,變成最可怕的一類人:無可救藥的自瀆者、搔首弄姿的同性戀者或不斷搞大女人肚子的花花公子。他們害怕我們的少年友誼太親密、害怕我們在火車上會遇到毛手毛腳的怪叔叔,害怕我們會被壞女孩勾引。這些焦慮與我們的實際生活實在天差地遠。

有天下午,老亨特就像要接下艾卓安早先提出的挑戰似的,要我們討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因,並特別討論這個問題:斐迪南大公的遇刺是不是對整場大戰的爆發起了關鍵作用。在當時,我們大多數人都是絕對主義者,認為任何事情非黑即白、非對即錯、非善即惡,或(在馬歇爾的例子)非「不安寧」即「大大不安寧」。我們喜歡玩可以分出輸贏的遊戲,不喜歡看到和局。所以,對我們某些人來說,那個塞爾維亞刺客(他的名字我許久前便忘得一乾二淨)絕對要為大戰的發生負責,相信只要把他從等式中拿走,第一次世界大戰便絕對不會發生。另一些同學則認為該負百分之百責任的是各種歷史力量,是各種歷史力量讓敵對的歐洲國家無可避免走向衝突:「歐洲是一個等著爆炸的火藥庫」;諸如此類。不過,較為虛無的同學(柯林是其中之一)卻主張一切皆事出偶然,而人們之所以會認為歷史有條有理,只是某些原始的說故事本能(毫無疑問是宗教的殘留物)作怪,

是用馬後砲式的聰明硬給歷史事件加上一些意義。

聽了柯林一番想要動搖一切解釋的言論後,老亨特微一點頭,彷彿認定這種謬論只是青春期的自然副產品,等一個人長大後自會擺脫。老師和父母都習慣用讓人火大的態度提醒我們,他們自己同樣年輕過,所以懂得比我們多,可以用權威十足的方式說話。他們堅稱,我們的虛無只是階段性的,而我們必然會長大,從現實人生中學到何謂事實與真理。但在當時,我們卻拒絕承認他們和我們有任何相似之處,認定我們對人生(還有真理、道德和藝術)的了解要遠超過這些妥協的長輩。

「芬恩,你一直沒說話,這個球可是你先拋出來的。所以可以說,你是我們中間的塞爾維亞刺客。」亨特停頓一下,讓這個比喻在我們腦子裡發酵。「你可以讓我們從你的見解中受惠嗎?」

「我不知道,老師。」

「你不知道什麼?」

「既然我不知道,就不可能知道我不知道什麼。這是哲學上自明的。」他說完

後沉默了一下,讓我們有時間再次琢磨他這話是意在暗中搞笑,還是出於一個我們其他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嚴肅動機。

「事實上,尋找責任歸屬這件事不就是種逃嗎?我們想歸咎於某個個人,好讓其他所有人都能得到開釋。要不我們就是歸咎於歷史過程,讓個人可以得到開釋。把一切說成事出偶然也有同樣的效果。我相信,任何事情會發生,背後都有一條責任的鍊子,這條鍊子是必然的,但又不會長到讓人可將責任歸咎於每個人。當然,我認為總有些人該負責任的想法,可能只是反映我本人的思考模式,而不是對事實的忠實分析。這就是歷史的核心問題之一,不是嗎,老師?歷史是主觀詮釋還是客觀詮釋?我們是不是先要了解歷史學家本人的歷史,方可明白他擺在我們面前的那部史書?」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以,他並不是想搞笑—一點都不是。

老亨特看看手錶,微微一笑。「芬恩,我五年內就要退休了。如果你有興趣接

收,到時候我打算把一套參考書送你。」他說這話時同樣毫無搞笑意味。

摘自《回憶的餘燼》

Photo:https://goo.gl/lodJk1 ,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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