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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劉增應,預防醫學為馬祖人延壽
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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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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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齡之島
二○一八年三月底,台灣六十五歲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率達到一四.○五%,平均每七人中就有一位老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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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增應,預防醫學為馬祖人延壽



圖片來源:pixabay

劉增應,預防醫學為馬祖人延壽

某個尋常的半夜,卻發生了一場不尋常的事件。

一位五、 六歲的小男孩,因為突然昏迷,家人緊急將他送到連江縣立醫院。誰知道,當時軍醫院的醫生居然查不出病因。正當大家手忙腳亂之際,從北醫大畢業不久,回到馬祖擔任縣立醫院醫師的劉增應仔細觀察男孩的反應一陣子,他判斷,小男孩應該是農藥中毒,於是當機立斷,為他施打「阿托品」(治療神經毒氣或殺蟲劑中毒的藥物)。

解藥打下去沒多久,小男童就醒了,對於劉增應這位從鬼門關將男孩搶救回來的醫師,家屬感謝、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直稱劉增應明察秋毫的本領真像是「福爾摩斯」!

看起來溫文儒雅、文質彬彬的連江縣縣長劉增應,出生於一九五八年,是土生土長的馬祖人。一九七七年,他以馬祖高中第一名成績畢業,獲得全縣唯一保送到台灣本島學醫的機會,成為北醫大公費醫學生,同時也是馬祖第三位公費生。

一九八四年,劉增應自北醫大畢業後,便返回馬祖,在當地衛生院擔任醫師,從基層醫師一路當到縣立醫院院長、衛生局局長︙︙ 從小在馬祖長大的他,深知當地醫療資源貧瘠,和台灣本島差距甚大,再加上他不服輸的個性,以及對鄉親的使命感,這段期間他除了擴充醫療硬體設備,也更加體認到改善馬祖醫療困頓環境的重要。

胃癌、肝癌比例偏高

一九九二年,馬祖戰地政務解除,隔年劉增應接下連江縣衛生局局長一職,他觀察到,早年馬祖列島居民B肝的盛行率與罹患胃癌、肝癌的比例,比台灣本島高出四倍至五倍。

早年食物保存不易,馬祖民眾習慣把食物醃漬後再食用;甚至,老一輩的人會教村民把捕來的小魚塞進瓶罐裡,加一點鹽巴密封,擺放一段時間後,就可以拿來拌飯吃。這樣的飲食習慣,從現代醫學的觀點來看,無形間吃進很多致癌物。

「以前馬祖人保存食材的方式只有兩種,不是風乾就是醃製,」連江縣衛生福利局局長謝春福分析,「因為早年家家戶戶沒有冰箱,只能把盛產的海鮮曬成魚乾、蝦皮,抹上一層厚厚的鹽巴醃製保存下來,吃的東西非常鹹,長期下來病從口入,衍生成胃癌。」

不少馬祖老人家形容,早年很多馬祖人是胃痛到痛死,甚至才四、 五十歲的中壯年人,便因為罹患胃癌而早逝。

醃製品與戰備米

馬祖人罹患胃癌、肝癌比例偏高,前者跟醃製品息息相關,後者則恐怕與馬祖人長期吃戰備米脫離不了關係。

軍管時期,米糧都必須由軍方控管,新米從台灣本島運送到馬祖,不是先發放給百姓,而是放在倉庫最後面,「舊米先發,但米都被放到發霉了,馬祖人永遠都在吃舊米!」馬祖人難免發出不平之鳴。

為了改善馬祖民眾的健康,劉增應開始思考,該如何「對症下藥」。

「要改善馬祖人胃癌、肝癌的盛行率,應該要從公共衛生、預防醫學的角度出發!」劉增應說,國人常有一個迷思,認為健康維護與促進必須仰賴醫療,但他認為,國人健康促進和疾病預防,最重要的關鍵是公共衛生,也就是前端的預防醫學,而非後端的醫療。

因此,劉增應一上任連江縣衛生局局長,先請來台大公衛學者呂宗學,針對馬祖離島居民做完整的健康需要評估,也就是生命統計分析,證實「馬祖胃癌及肝癌的死亡率高於台灣本島」,於是連江縣衛生局便與台大流行病學研究所合作,從前端篩檢做起,展開第一波「馬祖地區消化系癌篩檢及追蹤計畫」。

築起胃癌防線

照胃鏡、定期篩檢,是防範胃癌的第一道防線,卻也必須用盡心思才能順利推動。「剛開始,馬祖鄉親連血壓都不量,」謝春福無奈地說,馬祖鄉親不會主動來篩檢,連村長廣播呼籲大家來免費健檢也沒用,「我們都是到了各島之後,挨家挨戶請他們來篩檢,還帶著血壓計去幫長者量血壓。」

曾參與過馬祖胃癌、肝癌防治計畫的團隊成員,目前都是檯面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包括:現任副總統陳建仁、知名腸胃科權威林肇堂、肝臟權威許金川等人。

時序回推至二十五年前,一九九三年,他們都是熱血的年輕醫師,懷抱史懷哲的精神,冒險搭著小型八人座飛機,或坐上搖晃十六個小時的「台馬輪」,才能踏上馬祖土地。

這群當時還是「小人物」的名醫回憶:「初次抵達人生地不熟的馬祖,聽不懂福州話,但看到當地居民口耳相傳有台北來的醫生替他們看病,都十分興奮,雖然大家是因為好奇才搭船到衛生所『看醫生』,甚至打趣說自己是游泳過來。」

馬祖人的熱情,讓這群年輕醫師非常有成就感,誓言要幫助馬祖人打贏這場抗胃癌戰爭!

主動下鄉巡迴

然而,明知是胃癌發生率極高的地區,第一年的胃鏡普查,竟然沒有發現任何一位胃癌病人。

正當這群台北來的醫師不禁狐疑時,第二年便有馬祖居民因為罹患胃癌,後送到台大醫院救治。這時醫師們才發現,真正罹患胃癌、有胃病症狀的居民,因為身體不適,並不願意主動走出家門,到醫院做胃鏡檢查。無法「對症下藥」,胃癌發生率便仍舊居高不下。

這是走出「白色巨塔」才能體會到的真實世界!劉增應解釋,早年馬祖鄉親沒有量血壓、健康篩檢等疾病預防觀念,但聽到有台北來的醫生又好奇,才會去看醫生、做檢查,但真正生病的人還是不會去看醫生。

「那我們就主動出擊吧!」穿著白袍的醫師不坐在醫院枯等,而是下鄉到各地巡迴替民眾篩檢。這招果然奏效,健檢衛教觀念也逐漸深入每一個社區及村落。

全面投藥除菌

針對胃癌篩檢與防治,一波波動作從此展開,劉增應選擇與台大醫院合作,從最早期台大名醫教授林肇堂開始,接著台大內科部主治醫師李宜家加入;第二波的防治計畫,則由英國劍橋博士、台大預防醫學研究所教授陳秀熙接續,台大醫療團隊無縫接軌到馬祖協助胃癌防治,至今持續二十五年不曾中斷。

此外,基於胃癌與幽門螺旋桿菌息息相關,台大醫院從二○○四年起,全面投藥除菌,若發現民眾胃裡有幽門桿菌,就施以口服除菌藥物治療七至十四天,接著在六到八週後再次進行吹氣檢測,持續治療至除菌成功為止。

劉增應曾半開玩笑地說:「胃癌是『馬祖限定』的免費健檢項目。」經過十年努力,馬祖人胃部的幽門桿菌帶菌率,從原本的六○%降為一○%,甚至比台北市的二五%帶菌率還低,而胃癌發生率也減少五成;根據二○一五年的統計,若以人數計算,馬祖的胃癌發生人數從以往每年約五位,到現在曾受篩檢的居民已連續三年零發生。

到了二○一七年,全馬祖共有兩百五十人照胃鏡,只有一人發現罹患胃癌,發生率降至○.四%。

馬祖地區胃癌患者大幅減少,胃癌死亡率也從二○○一年的高出台灣本島四倍,降至二○一六年比台灣本島還低,連世衛組織都邀請台灣學者去報告「馬祖胃癌防治經驗」,供鄰近亞洲國家參考。

開展「肝病根除計畫」

針對肝癌,劉增應則是與台大名醫教授許金川合作。

一九九四年,一群長期從事肝病醫療及研究的醫師,發起一場消滅肝病的革命,不僅成立肝病防治學術基金會,宣導民眾防治肝病的知識,也免費讓民眾諮詢、下鄉義診。此外,他們前往馬祖,展開「肝病根除計畫」,替馬祖鄉親進行保肝篩檢,並對B型、C型肝炎患者加做病毒量檢查。

每年健康檢查和癌症篩檢,是馬祖人長壽的關鍵因素之一。

馬祖自二○○二年開始推動三十歲以上成人社區整合式健康篩檢服務,至今累積篩檢人數已超過五千一百人,占三十歲以上成人人口數五六%以上,除了一般衛福部國民健康署規定的四癌篩檢,還針對馬祖過去流行的胃癌、肝癌加強追蹤,定期篩檢用藥,讓馬祖鄉親擺脫癌症之苦。

推動社區整合式健檢

每年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是馬祖四鄉五島的「健檢季」,馬祖居民已經養成一個好習慣,會把這段時間的事情排開,預留健康檢查的時間,有的長輩甚至會一大早到縣立醫院排隊「搶頭香」,把健康看成一件重要大事。

社區整合式健檢除了基本的量血壓、抽血、尿液檢查外,在馬祖,這項健檢還多了「四癌篩檢」:胃癌篩檢、大腸癌篩檢、婦癌篩檢、口腔癌篩檢;另外,還有眼科檢查、健康諮詢以及理學檢查。這麼豐富的健檢套餐,在台灣本島的醫院,自費可能要上萬元,但在馬祖統統免費,並且會在每年三月中旬寄出通知單,提醒符合資格的民眾參加健檢。

「像馬祖今年的免費健檢,一九八八年以前出生的馬祖居民都符合資格,」連江縣衛生福利局祕書池瑞萍說,「馬祖衛福局會寄通知給三十歲以上的縣民,另為鼓勵年長鄉親參加,凡六十五歲以上長者完成篩檢,就可獲得『長者限定』的精美宣導品。」

喚醒民眾健康意識

國人持健保卡,到所轄衛生所或健保特約醫療院所掛號,也可預約國民健康署提供的「成人預防保健服務」,但必須年滿四十歲,且每三年才能做一次,健檢項目也僅包含一般身體檢查、抽血檢查、驗尿、健康諮詢等,如果要進階的全身健檢,只能自費。

二○一○年,國民健康署開始對全國擴大提供子宮頸癌、乳癌、大腸癌、口腔癌合稱﹁四癌篩檢﹂服務,但還是比不上馬祖,因為大腸癌篩檢必須年滿五十歲才能做,而且是每兩年檢查一次,口腔癌也是每兩年一次,但在馬祖每年皆可檢查。

除此之外,馬祖的健檢還有一項貼心之處,就是地點通常會選在方便抵達及人多聚集的地方,例如:北竿鄉選在塘岐村惠民市場,南竿鄉則在連江縣立醫院。

馬祖可以說是全國預防醫學做得最好的地方,不僅健檢項目比台灣本島好,而且統統免費,這項「好康」連馬祖人都很滿意,許多人即使搬到台灣本島、在台灣本島工作,也不願遷出戶口,為的就是可以返鄉健檢。

預防醫學逆轉勝

回頭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果,劉增應笑說,「我小時候寫過很多志願,後來發現當醫生可以幫助人,加上家中有九個兄弟姊妹,經濟並不富裕,於是決心努力念書,以全校第一名成績畢業,取得公費生資格保送,來到台灣本島念北醫大。」在校七年時間,他體會到什麼叫做「視病如親」,也激勵他立下「一定要做個好醫生」的志願。

在擔任連江縣衛生局局長任內,劉增應提出各項改善地區醫療品質方案,包括:醫事人員培育十年計畫,爭取更多公費生員額,平均每年有十位馬祖子弟到北醫大就讀醫、牙、藥、護等相關科系,畢業後回馬祖服務六至十年,不僅充實醫師陣容、減少流動率,也與台北市的醫療院所合作,定期派醫師到馬祖駐診,提升馬祖醫療水準。

隨著時間過去,劉增應的十五年公費生服務期限早已屆滿,不少人勸他:「到台北當名醫,可以賺大錢!」然而,「台灣不會因為多我一個醫師而改變什麼,但馬祖會因為少了一個醫師而缺少什麼,」劉增應認為,「既然接受政府培育,自然應該回饋家鄉。」於是,他留在馬祖行醫逾三十年,成為當地家喻戶曉的名醫。

生力軍陸續加入

「從長遠發展來看,馬祖一定要有自己的醫生!」劉增應身為馬祖子弟,體會更加深刻,他從二○○五年開始推動「人才培育」計畫,在兩個五年計畫之後,又有一個「十年計畫」。當時是參考《二○二○健康國民白皮書》,擬定二○二○年衛生統計指標需求,訂定符合馬祖當地醫療需求的人數,培養各科人才,包括:醫科、牙科、藥師、護理等各科醫療人才,近年也陸續到位。

在自己培育的公費生還沒返鄉服務之前,劉增應就先跟台大醫院、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合作,請求定期外派台灣本島的醫師到馬祖支援,與軍醫互相搭配協助。如今的連江縣立醫院雖然無法跟台大、三軍總醫院這類大型醫院媲美,卻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馬祖變成長壽島,他扮演重大推手!」一位當地知名政治人物曾形容:「如果不是劉增應當初的遠見,跟中央爭取經費,重建縣立醫院,改善醫療軟、硬體設施,培育醫療人才返鄉,甚至從公衛著手,下修馬祖人健檢年齡,就不可能改變馬祖人的命運!」

如今的馬祖,已發展成為「健康樂活島」,成為全台最長壽的地方。除了靠縣長級北醫大校友返鄉替馬祖打好健康醫療體質,很多七、 八年級的北醫大公費生,包含劉增應的女兒劉雅勻,也都紛紛回鄉投入醫療工作,成為守護馬祖健康的最佳生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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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齡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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