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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貧瘠,卻富足的西藏
大樹出版

發表日期

201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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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漂流途中
喜愛膾炙人口的希臘三部曲讀者們,應該不會想要錯過當年杜瑞爾中文版最佳代言人唐嘉慧的創作。這本書可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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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瘠,卻富足的西藏



圖片來源:unsplash

入藏七日,隨處可見朝聖者。大昭寺外和八廓街上,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老嫗,肩並著肩磕長頭或繞行搖轉經筒,和無精打 采斜躺在每個街口正中央大黑傘下、一臉不屑的公安,形成強烈對比。車行公路上,手肘和膝蓋綁著自製護墊的青年男子,貼路邊一步一個大禮拜,後面跟著駕駛破舊拖車的護持,拖車上堆滿破舊的鍋碗瓢盆和舖蓋,這些摩頂放踵的青年想去哪裡?還得匍匐跪拜走多久?是集結了多少人的祝福和捐獻,才成就他們這一趟積年累月的苦行?在納木錯湖畔,一位相貌端正、衣衫整潔的中年人,正襟危坐在地上一堆黑石板中間,手拿刻刀,不疾不徐正在其中一片黑石上刻六字大明咒,身邊其他石板,有的已刻好,有的仍空白。我站在他身旁觀看多時,他才抬頭,只對我微微一笑,又低頭繼續雕刻。

然而最讓我難忘的邂逅,發生在前往納木錯湖的山路上。我聽旅行社孫先生的建議,行前在北京購買一批鉛筆橡皮擦和寫字簿。 孫先生說:「別給小孩糖,別送他們錢,他們不是乞丐。」那天多吉領我們走一條沒車的山路,就像駛進一幅用壓克力顏料畫的巨幅圖畫,藍天白雲的光澤度和透明度顯著增強,壓迫著眼睛,沒長一棵樹的墨綠山坡堆疊厚度,混淆觀點。多吉在這幅奇異的圖畫裡尋找逐夏草而居,游牧藏人的帳篷。

終於看見羊群和疏落的幾頂帳篷,多吉又叫又笑地跳下車,奔過草原,鑽進距離最近的那頂帳篷裡。一眨眼,穿藏袍的一家人便湧出帳篷,又叫又笑地扯著多吉,朝已經站在草原上的我們奔來, 其中兩個小孩突然轉身,一邊高喊、一邊跑去通知搭在百公尺外的另外兩頂帳篷人家。很快地,我們就被十幾位笑得合不攏嘴的西藏人圍在中間。他們不會講普通話,多吉來不及翻譯,一堆人站在那兒無法用語言溝通,只能一個勁兒地傻笑點頭。我不懂他們看見我們為什麼這麼興奮,這麼快樂,反正不會是為了我送的那袋一元 7 本的寫字簿和普通文具。目睹他們住的帳篷和四周山野,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用得上這袋文具。但我知道他們的快樂和興奮是真的,而且極具傳染力。他們純然的快樂,令史提夫、海倫、弟弟、多吉、司機和我,通通都跟著快樂起來,大家站在天寬地闊的大草原上,暫時忘卻所有的身分、標籤和包裝,享受著存在於天地間單純直接的狀態。

興奮稍歇,藏家小孩帶領海倫和弟弟去看新生的羔羊,輪流撫 親吻擁抱,住第一頂帳篷的母親抱出她癱瘓的四歲兒子給我看。 這位母親的外表比城裡的藏人更粗糙,頭髮打結成塊,兩頰上的高原紅已泛黑,遮蓋整張臉,然而她的兒子卻難得皮膚白皙透明,五官清秀。多吉翻譯給我聽,小男孩看過城裡的醫生,診斷可能患了多發性硬化症,從未開口說過話,他們家的經濟及特殊生活方式, 不允許小男孩就醫治療。

我把小男孩接過來,抱在懷裡,他輕得像根羽毛。和他四目交投,我突然感覺心被扯緊,因為我從沒見過這樣一雙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的眼睛,裡面沒有不安、沒有痛苦、沒有乞憐、沒有申訴、 也沒有批判,只是靜靜、定定地注視我,穿透我,洞見我靈魂的最深處。

西藏是獨一無二的。西藏所缺少的不只是空氣而已;任何可以讓生活過得舒適一點、方便一點的東西,像是物質享受、和熙的氣候、肥沃的土壤⋯,西藏都缺。西藏荒蕪、嚴酷、簡約。但,只要是西藏有的,卻又富足得超過想像。因為空氣稀薄,紫外線強, 天空之藍,光之透澈,絕無僅有。西藏的景色體現極簡主義,沒有加工,一切簡化至初始本質的呈現,觀者因此不受任何壓迫限制,置身完全開放的意象空間。西藏之純,讓許許多多的異鄉人,包括 我,生出一種極強烈的回家感覺。

無論這感覺是直覺,還是錯覺。這家,是前世的,還是心靈 的。去過這麼多地方,唯獨進藏,予我睽違已久、泫然淚下的激動。唯獨出藏,留下時不我與、命不由人的痛楚。

【書籍資訊】
《漂流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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