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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血淚流離
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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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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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巨流河(十萬冊紀念版)
巨流河,位於中國東北地區,是中國七大江河之一,被稱為遼寧百姓的「母親河」。南濱渤海與黃海,西南與內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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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流離


七七事變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蘆溝橋戰火扭轉了近代中國的命運,也奠定我一生奮鬥的態度。

戰爭血淋淋的大刀切斷了我病弱的童年,我剛剛在碎石新鋪的小學操場唱完當時已情境不符的畢業驪歌,「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童年即遽然結束了。

中國三大火爐之一南京的夏天還沒有過完,八月十五日起日機已經開始轟炸了,第一枚炸彈投在明故宮機場。

三天前,我的母親在機場對面的中央醫院分娩,生了我的小妹星媛。醫院在強震中門窗俱裂,全院紛紛逃生,她抱著嬰兒赤足隨大家奔往地下室,得了血崩之症。兩天後全院疏散,她被抬回家,只能靠止血藥與死亡搏鬥。

蘆溝橋砲響後一個月,日本軍隊進入北平(天津已先淪陷)。八月十三日,由上海日租界出兵的日軍發動了淞滬戰爭,不久蘇州、無錫等城失守,京滬鐵路全斷,華北的日軍沿津浦鐵路南下,南京成為孤城;北伐完成之後,作為現代中國象徵的首都南京,不得不撤退居民。

空襲警報有時早上即響起,到日落才解除。日機一批接著一批來轟炸,主要是炸浦口和鐵路軍事重地及政府機構。政府已開始緊急疏運人員和資料往西南走,留下的人在臨時挖建的防空室辦公,每天早上出門連能否平安回家都不知道。

八月間,中央將軍事委員會改為抗戰最高統帥部,準備全面抗戰。父親被任命為第六部秘書,部長是陳立夫。

到了九月,整個南京市已半成空城,我們住的寧海路到了十月只剩下我們一家。鄰居匆忙搬走,沒有關好的門窗在秋風中劈劈啪啪地響著;滿街飛揚著碎紙和衣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空蕩的威脅。

早上,我到門口看爸爸上班去,然後騎一下自行車,但是滑行半條街就被懾人的寂靜趕回家門。每天天亮後警報就來,家中人多,沒有防空設備,聽著炸彈落下的聲音,大家互相壯膽,慶幸不住在城市中心。

夜晚,我一個人睡在父母隔室。月光明亮的時候敵機也來,警報的鳴聲加倍淒厲;在緊急警報一長兩短的急切聲後不久就聽到飛機沉重地臨近,接著是爆裂的炸彈與天際的火光。

我獨自躺在床上,聽著紗窗的扣環在秋風中吱嘎吱嘎的聲音,似乎看見石灰漫天灑下;灑在紫金山上中山陵走不完的石階上,灑在玄武湖水波之間,灑在東廠街公園,灑在傅后岡街家門口的串串槐花上,灑在鼓樓小學的翹翹板上。死亡已追蹤到我的窗外,灑在剛剛扎上竹棚、開滿了星星似的蔦蘿花上。

我永遠也忘不了,每天愁苦病弱的母親,黃昏時勉強起床迎回眉頭深鎖的爸爸,總有再慶團圓的安慰。

父親一向積極樂觀,然而此時他必須面對的不僅是國家的難關,還有必須獨力設法把南京郊外中山中學師生送到漢口再往西南走的這個難題。

從南京逃到漢口

十月中旬,在父親安排下,先將女生和初中學生七百多人經江南鐵路送往安慶,由老師及東北協會有家眷的人帶領,到安慶再乘江輪去漢口。南京只剩下由北平遷來,全程參與建校的黃恆浩先生和新聘的校長王宇章。

王校長原是黑龍江抗日地下工作的王氏五兄弟的二哥,入關後在中央軍校任教官,現在臨危受命,要將全校一千多名師生帶往抗戰後方,我家也和這第二批師生一起撤離南京。

行前一個月,父親顧慮偏遠地區的治安問題,向第六十七軍軍長吳克仁要了一百

枝步槍交給學校,且給學生軍事訓練,以備路上保護師生安全。

由家裡到火車站的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到了車站才知道人都湧到車站來;成千上萬,黑鴉鴉地穿了棉袍大衣的人,扶老攜幼都往月台上擠,鋪蓋、箱籠滿地,哭喊、叫嚷的聲音將車站變成一個沸騰的大鍋。

中山中學高中班學生揹著槍,紮上綁腿,努力保護著兩百多位師生上了教育部保留的車廂。我哥哥和表哥裴連舉及十九歲的張大非,用棉被裹著我母親把她抬上車,讓她半坐半躺在一個角落,再把我和三個妹妹由車窗遞進去。我的腰上拴了一個小布包,裝著兩個金戒指和一點錢,還有在漢口可以聯絡到的地址。

火車裡,人貼人坐著、站著、蹲著,連一寸空隙都沒有;車頂上也坐滿了人,儘管站長聲嘶力竭地叫他們下來,卻沒人肯下來。那時,每個人都想:只要能上了車離開南京就好。

這天近午,我父親站在秋風已經寒冷的火車站外,二十天後將被日軍屠城的鬼域街口,看著擠得爆滿、連車頂都攀滿了難民的火車沉重地駛離站台,他的心也載滿了憂愁。

日機晝夜不停地沿著長江轟炸,五百多里的長路,這些繫在他心上的生命能否安然躲過一劫?

車過第一個隧道,突然聽到車頂上傳來哭喊聲,「有人給刷下去了!有人掉下去了!」

火車似爬行般開著,聽到飛機聲就躲進鄰近的隧道,到蕪湖換船時天已全黑了。

為了躲避白天的轟炸,船晚上開,碼頭上也不敢開燈,只有跳板上點了幾盞引路燈。我們終於走到碼頭,跌跌撞撞地上了船。蜂擁而上的人太多,推擠之中有人落水;船已裝不進人了,跳板上卻仍有人擁上。只聽到一聲巨響,跳板斷裂,更多的人落水。

黑暗的江上,落水的人呼救、沉沒的聲音,已上了船的呼兒喚女的叫喊聲,在那個驚險、恐懼的夜晚,混雜著白天火車頂上被刷下的人的哀叫,在我成長至年老的一生中常常回到我的心頭。那些淒厲的哭喊聲在許多無寐之夜震盪,成為我對國家民族、漸漸由文學的閱讀擴及全人類悲憫的起點。

那時的長江運兵船是首都保衞戰的命脈之一,從上游漢口最遠只能到蕪湖。上海已在十天前全面淪陷,最後的守軍撤出後,日本軍機集中火力轟炸長江的船隻,南京下關碼頭外的江上航道幾乎塞滿了沉船。

上游下來到蕪湖的增援部隊下船後,空船即裝上中央機關的人員和重要文件(故宮的古物也在內),夜晚開船駛回漢口,清晨後若是晴天,即駛往江岸有樹木的地方掩護慢行,船頂上布滿了樹枝偽裝,我們搭的大約是最後一批運兵船。為了阻止日軍的陸上攻勢,十二月一日,我軍炸毀蕪湖鐵橋和公路橋樑,後來的船只能到更上游的安慶。而南京到安慶的火車已不能開,幾乎全成了轟炸的目標,所有的人,生死只有委之於命運。

蕪湖上溯到漢口原是兩天一夜的航程。我們在長江邊上躲了兩個白天,幸好初冬白日漸短,三個夜晚之後,在濛濛亮的曙色中,船靠了漢口碼頭。在船艙席地而坐的兩百學生,再搭渡輪到武昌一所中學暫住在他們的禮堂,與前一批同學會合。我們一家住到爸爸託人代訂的旅舍等他,以免失去聯繫。

國破家亡

然而,我的家人卻面臨更大的生死挑戰。

從南京火車站到蕪湖軍用碼頭,母親雖有人揹扶,卻已受到大折騰,在船上即開始大量出血。船行第三天,所有帶來的止血藥都止不了血崩,全家人的內衣都繼床褥用光之後墊在她身下。

船到漢口,她已昏迷。清晨,由碼頭抬到一家天主教醫院時只剩一口氣。同時抬到醫院的,還有我那十八個月大的妹妹靜媛。她尚未完全斷奶,剛會走路十分可愛。

在船上時,大人全力救助我母親,她自己走來走去,有時有人餵她一些食物,船行第三天即吐瀉不止,送到醫院時住在一間小兒科病房。醫生診斷是急性腸炎,她住在醫院右端,由我一位姑媽帶著我照看;媽媽住在左端加護病房,由我舅舅看著醫生們盡一切力量穩住她已微弱的生命。

第五天早上,我扶在妹妹床邊睡了一下,突然被姑媽的哭聲驚醒;那已經病成皮包骨的小身軀上,小小甜美的臉已全然雪白,妹妹死了。在我倦極入睡之前,她還曾睜開大眼睛說,「姐姐抱抱。」如今卻已冰冷。

天主教修女護士過來撫下她的眼皮,對我說,「你的眼淚滴在她臉上,她上不了天堂。」姑媽叫我先到走廊上站一會兒再進去。我再進去時,他們已將那小小的身體包在一床白色的毯子裡,把她抱出去。

那時天已經大亮,雨仍在下著。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鐵灰色的冬日天空。十三歲的我,似是爬行般,恐懼憂傷,來到左端我母親的病房門口。

她已經認不出我了,在她牀前圍立幾位醫師和護士,剛剛為她輸血,卻仍不甦醒。年長的醫師示意我舅舅到門口說,「你們準備一下吧,我們會繼續救,但希望不大。」

舅舅只得在學生陪伴下,在那全然陌生的城市找到棺材店,訂了一個大的,買了一個小的,又去訂做我十六歲哥哥和我的孝服。回到醫院,我母親的心跳已弱。

舅舅奔回病床邊,對著氣若游絲的母親喊叫,「毓貞,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死啊,你的孩子都這麼小,你可不能死啊!」

多年之後,我母親仍然記得那天早上,在我舅舅的呼喊中,她由一片漫天籠罩的灰色雲霧裡,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她似乎看見我哥哥和我牽著、抱著三個幼小的身影站在雪地裡,她奮力掙扎想拉住我們,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我一個人站在母親病房門口,聽著舅舅呼喚著母親的名字,感到寒冷、孤單、驚恐。這時,我看到張大非從大門進來,跑著過來。我剛停的眼淚又傾瀉而出,對他說:

「妹妹死了,我媽也要死了!」

他走進病房,在床前跪下,俯首祈禱。

當他走出來時,他對我說:

「我已經報名軍校,改名叫大飛,十一點鐘要去碼頭集合,臨走一定要看看媽媽,你告訴哥哥,我能寫信時會立刻寫信給你們。」

接著,他拿出一個小包放在我手裡說:

「你好好保存著吧,這是我要對你說的話。」然後他疾步走出了醫院大門。

後來他在信中告訴我,他幾乎是全程跑步,到了碼頭,趕上報到。一路上他止不住流淚,一年多以來從我的母親處重溫母愛溫暖,今日一別,不知能不能再看到她?

他放在我手上的小包是一本和他自己那本一模一樣的聖經,全新的皮面,頁側燙金。自那一天起,我在所有的車船顛簸中都帶在身邊,至今六十多年仍然清晰可讀。在扉頁上,他寫著:

邦媛妹妹:

這是人類的生命,宇宙的靈魂,也更是我們基督徒靈糧的倉庫,願永生的上帝,

永遠地愛你,永遠地與你同在,祝福你那可愛的前途光明,使你永遠活在快樂的園裡。阿門!

主內四哥張大飛

一九三七‧十一‧十八

在那一天之前,沒有任何人用「可愛的前途」對我病弱磨難的生命有過如此的祝福。

摘自《巨流河》

Photo:Chris,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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