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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再也不見的幸福滋味
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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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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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做事的人:張善政的斜槓探索人生
「每當我挽起衣袖、專注將難題解決,那種快慰與充實,真是比某個位置、頭銜或虛名,更讓我高興。」——張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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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見的幸福滋味


感念

再一次說「再見」

小時候我們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這簡單的童謠,大概是說我這樣的小孩。

記得小學一、二年級時,媽媽每天都牽著我的手,領我上學。早上從一江街宿舍,穿過車輛很多的南京東路,十幾分鐘的腳程,我們一路聊天說笑,很快到了長安國小校門口,她總是凝視我揹書包走進去,才轉頭離開。

有時候,我沒走幾步,人還在穿廊中間,下意識地轉個頭,希望再看她一眼,她若還在原地,我便舉起手再揮兩下,用唇語說:「呵!再見!」母親,是上天賜我的無上恩寵,這一牽手,牽出了我們母子六十多年的因緣。

最愛清淡家常的媽媽味

我跟媽媽很親,她真的影響我很深。她把我們照顧得很好,很會理家。潛移默化之下,我也喜歡把環境整理得乾淨整潔、有條不紊。

小時候,家裡只有一種暱稱為「土冰箱」的櫃子,沒有馬達、冷媒,不能插電,鑿冰人把冰塊運到家裡,放入櫃子最上層,冷氣緩緩沉降,下層的食品可達低溫保鮮的效果。

用這樣簡陋的土冰箱,媽媽得每天到傳統市場買菜,她的廚藝雖然不到傅培梅的等級,但還是用「魔法」變出家常美食,如涼拌竹筍、汆燙小卷、蘿蔔排骨湯等等。

我喜歡吃魚鮮,媽媽常煮清蒸魚,放幾片薑、幾段蔥、灑點鹽,十足簡單、卻無比美味。偶爾她興致一來也會做些功夫菜,像是鍋巴蝦仁,但費工、味道濃重的紅燒肉、紅燒魚比較少。

晚餐時刻,三菜一湯,一家四口圍著小餐桌,聊著學校的趣事,爸爸談些工作或人情世故,這景象烙印成我對「家」的永恆想像。

爸爸的老家在天津,北方人嗜食麵類,母親也學會包餃子,家裡也經常吃餃子。如果回台南外婆家,媽媽跟姨媽們帶我去吃台南小吃,比如包月桃葉的菜粽、鱔魚麵、米糕、碗粿、牛肉湯啊,這些混合成我和媽媽之間難忘的幸福滋味。

國小低年級可以回家吃中飯,之後一路求學,我都是吃媽媽準備的便當,念台大時,離家近,經常可以溜回家吃飯,媽媽的味道總是能暖我的胃,安撫我的心。除了出國留學那五年,只要在台灣,一天沒有吃媽媽的飯菜,就感覺少了什麼。

受母親影響,我現在口味依舊偏淡,而且不太敢吃辣。有幾次出差大陸,面對滿桌的重油、重鹹,色美厚工的佳餚,總是感到很不習慣。成年之後有機會嘗遍不少國內外美食,但最讓我懷念的,仍是小時候不起眼的家常菜。

記得早年父母年輕身體好,我跟妹妹也都還沒有很大的課業壓力,父親因為常跑工地,公司配有一輛可以上山下海的車子。假日父親若有空,便帶全家到日月潭、溪頭遊覽。那幾年全家出遊的頻率還不少,短程一點的我們也到宜蘭,那時沒有雪隧,總是繞著綿延彎曲的石碇、坪林間的山路。

我永遠記得,當車子一過大金面山,開始九彎十八拐幾個大彎之後,突然映入眼簾的就是宜蘭平原,那棋盤狀的稻海,更遠一點的太平洋,波光粼粼中,初見那墨綠的龜山島,那種天高地闊的震撼,至今難忘,沒有想到就在台北以外,另有一個廣大的世界。

不習慣空蕩蕩的家

我們家其實很傳統,男主外、女主內,媽媽原來也是職業婦女,但婚後生下我和妹妹之後,她便辭職在家成為家庭主婦。十多年之後,我開始念初中時,她比較有時間,二度就業回到職場,進入有名的廣告公司「聯廣」,準備一展所長。

然而,她工作沒有多久,我便央求她不要再上班了。那時我比較自私,放學回家,看到整個家裡空蕩蕩的,很不習慣。我從小戀家,之前媽媽在家,放學回家看到她的笑靨、聞到桌上的飯菜、閒聊招呼,心裡感到好踏實、好放鬆、好舒坦。依賴成為一種習慣,習慣固著成一種理所當然。因此我一直吵嚷不休,要媽媽趕快辭職回家陪我。

果真工作不到半年,她便辭職回家,從此不再外出工作。唉,我真不知足,人在福中不知福,當年要是我懂事一點,真應該讓她繼續上班,或許媽媽一直藉著上班機會動腦筋,晚年就不致於失智。每思及此,我總感到無比內疚。

我是獨子,照顧母親責無旁貸,留學回台大教書成家之後,我抽不到學校宿舍,貸款在新店山區買房,父母跟我們住樓上樓下,就近照顧。日後擔任公職也從未入住官邸,每天新店、台北兩地跑,只想就近陪伴家人,晨昏定省,多看幾眼媽媽。

面對親人失智,每個家庭都有自己辛酸的故事。我回想,自從有一天母親突然暈過去,那天起她便開始忘東忘西,後來遺忘的次數愈來愈多。我常跟她說話,看能否提醒她一些事,初期還可以應答幾句,但後來愈來愈沒用。

有時她面容淒苦、嗯嗯哼哼,看得出很不舒服,但究竟哪裡痛也說不清楚,送到醫院急診,才知道是尿布包久出疹子,或是尿道發炎,她有苦說不出。

來不及安享田園生活

母親還能走路時,多年前某一天,我正在超市買菜,突然接到父親電話,氣急敗壞地說:「媽媽不見了!」母親那時失智、但有行動能力,沒想到,一個不注意,媽媽就不見了。急忙結完帳,我趕緊從超市飆回家,車程雖然只有十五分鐘,心想:「社區這麼大,山路分岔也多,要怎麼找起?萬一發生事情該怎麼辦?」我一邊開車,一邊左右張望,就在回家路上,看到一位穿著拖鞋的老太太,熟悉的身影,在路上疾走,啊,居然是媽媽!

我的運氣還算不錯,得來全不費功夫,算不幸中的大幸。有過這種「媽媽不見了」的經驗,我真的可以體會,當家人走失那種心慌無助的感覺。僅在這短短十五分鐘的煎熬,那恐懼的感覺就烙印心裡一輩子,這種陰影忘不了(現在已有預防老人走失的NFC失智手環,真是一大福音)。

在這段期間,我一直盤算著,必須為父母另覓可以安度晚年的地方。台北冬天經常陰冷飄雨,我又住在新店山區,濕氣更重,老爸的肺總因寒氣作怪,非常不舒服,再加上媽媽需要換個更合適的地方好好養病。

大約十年前,因緣際會之下,我終於得以在花蓮買到一塊山坡地,可以覽瞰整個花東縱谷。重點是,不遠處就有門諾醫院壽豐分院老人院區,開車僅需五分鐘。院方有附設老人安養中心,一個月三、四萬元。

花東地區冬季比台北乾爽,好山好水,空氣清新,若爸媽能入住,便不需要再請外傭,而老人家也有種菜、養兔子的地方。照料菜圃、餵飼小動物,對老人家身體及心智都有很大的幫助。

原來我想盡快搬過去,也讓父母可以安享晚年。但原地主簡陋的農具間以外,並不適合居住。那時我買了水土保持及農舍法規的書仔細研究,想好好規劃,但房子還沒有動工,就因為換了新縣長,以一紙行政命令禁建。

之後,母親病情出乎意料快速惡化,行動能力愈來愈差,跑醫院的頻率愈來愈高,因此爸媽東遷養老的計畫不得不中斷,終至不了了之,以致於至今山坡地仍只有鐵皮農具間而已。

媽媽病後,前面十年,主要是父親在照顧母親,他花的心思絕對比我多,我打從心裡感激他。大概是長年夫妻的默契吧,母親雖已無法言語,但父親仍能從母親呻吟聲中聽出異樣,趕緊送急診。而跑急診總是在半夜。有時等不到病床,老爸還會在急診室陪伴一、兩天,直到有病房,才能安心回家。

大約六年多前,媽媽有次上台階腳突然沒力,往後跌了一跤,從此潛意識就害怕走路,慢慢地只能依賴輪椅,倒臥床上的時間也愈來愈長。此後自理能力每況愈下,甚至最後只能靠鼻胃管餵食。

忘記說再見的告別

媽媽生於日據時代,失智之後語言能力從國語、台語,漸漸退化到只講日語,直到最後一次名字之後,慢慢再也認不得我這個兒子了,她的記憶力,也像沙漏裡的細砂,點點滴滴地流失。

失智症,就是親人不知不覺慢慢離開的過程,彷彿一場漫長的告別。明明她的人還在面前,但我卻感覺到徹底地「失去」她。她沒有向我們說一聲再見,就轉身背向世界遠去,她忘了自己、忘了摯愛、忘了跟我們好好道別,甚至她連什麼是「再見」都忘了。對愛她的家人來說,失智真是情何以堪。

我一開始也像無頭蒼蠅般不斷摸索、到處碰壁,感到挫折連連,好辛苦,心裡面有塊石頭,永遠拿不掉。唯有自己走過,才會知道每一位照顧者,都是第一遭走這條長照路。

母親失智之初,老爸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必須申請外籍看護協助。偏偏當時爆發某位醫師跟仲介業者掛勾,假造巴氏量表謀利,草木皆兵之下,很多醫生格外慎重,嚴格審核打回票,使真正有需要的病患及家屬,反而求助無門。

那時我太太在中部大學授課的EMBA班上,一位學生正好是台中榮總的腦科醫師,深知我們的狀況。好幾次我們由台北開車到台中榮總做各種測量、照電腦斷層掃描。每次開車來回就要兩、三個鐘頭,來來回回好幾次,才終於確診失智,拿到巴氏量表申請外傭。

麻煩的在後頭,三年期滿後,又要重新申請。除了開確診失智要跑好幾趟醫院外,辦理身心障礙手冊、申請長照也經常分散在不同政府單位,必須兩頭三地奔忙。這些對老人家都是巨大的操煩與不便。

之後我們就近改換新店慈濟醫院,醫生也是很不容易才將量表開出來,對大家都是一場折磨。法規擾民,復康巴士沒著落前年夏天,那陣子氣溫特別高,動輒近四十度,但老父親仍天天探視母親。

我看著九十多歲的老人家在外籍看護的陪同下,拄著枴杖在烈日下奔波,醫院的護理師見狀趕忙提醒我,這樣太危險了,如果老爸爸再有個閃失,就要照顧兩個病人。我只好勸阻老爸探視,由我去探視後回報情形。我知道,老爸想聽的,也無非是一句「媽媽很好」。

之後媽媽因肺功能退化輾轉於醫院間,幾乎沒有回過家,最後甚至得依賴呼吸器。而一旦住院滿六週後,就被院方依健保要求出院轉呼吸照護機構。但是我對出院、轉院,該怎麼處理,完全沒有概念。醫院只告訴我,媽媽需要呼吸照護,我以為就跟以前買電動床一樣,買個呼吸器,就可以安然把母親接回家照顧。

我到醫療器材行,表示要買呼吸器,老闆一臉不解,狐疑地盯著我說:「先生,其實沒有人在買呼吸器的啦!這麼貴的機器多半是租用,而且你買了也不一定會用。」經老闆提醒,我才知道該做的不是買呼吸器,而是替母親找呼吸照護機構。

但是,要將臥床的母親從二級轉院到三級呼吸照護醫院,這不到一公里的路,卻讓家屬與病人都很無助,復康巴士完全沒有著落。我們不得已只好自費一千多元叫救護車,明知119不應這樣用,復康巴士看起來是政府的德政,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叫成功過,那時我很想問:「政府的主政官員,你們有自己走過?你們知道這些實際的問題嗎?」

有一天,父親跟我要母親的照片,急得滿頭大汗,卻說不清楚用途,原本我想從電腦裡找一張,但父親堅持說不行,一定要近期的照片,可是母親插著鼻胃管躺在病床,要怎麼照相?後來才知道是身心障礙證明到期,需要重辦。

我不禁感嘆,像我母親這樣不可能好轉的病人,為何還需要更新證明?好不容易幫臥床的母親拍完照,結果父親卻拿出一張外勞申請表,我才發現,父親連表格都弄錯了,他年紀也大了,已經無法處理這些繁瑣的申請作業。

我接手辦理申請後,在網路上遍尋不著正確的申請表,乾脆跑一趟到區公所領取空白表格,也不知道申請需要什麼證件,又跑了趟里辦公室請里長蓋章,證明媽媽有殘障需求。結果我前後跑了兩趟區公所,第一趟拿正確的申請表格,回家準備相關文件,第二趟才是正式送件。折騰半天申請完了,又發現有新的申請辦法。

回想這些焦頭爛額的撞牆過程,令我不解的是,台灣日益變成高齡化社會,重辦這些證明所需的資訊、表格早就掌握在政府手上,如果政府體貼一點,就應免去民眾重跑這些繁瑣的流程。

在保護個資與便民中間,政府主事單位應該要好好思考,如何搭建順暢簡便的網路平台,幫助民眾解決需求。但遺憾的是,最後老母親來不及等到新證明核可就永遠離開了。

夢中的母親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母親失智整整將近二十年,雖然我們盡了所有的心力照顧,但我始終覺得她失智太久,受的苦也太多了。二○一七年九月六日那天,她最後一次睜開眼,然後闔上原本就無力的雙眼,永遠放開了牽著我的手,結束了肉身漫長的苦痛。

母親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但她晚年長期進出新店的慈濟醫院,得到醫療團隊及眾師兄姐的協助,所以母親過往後,我們就以佛教方式辦葬禮。這兩年間,我對於母親的思念與日俱增,忙完喪禮,我雖回到日常的忙碌生活,但是夜深人靜,無意間總莫名地想念那些美好的往事。

媽媽失智後,家中幾乎都是外傭在燒菜,那些暖我的胃、安撫我心靈的菜,再也吃不到了。我也是到了更大年紀,愈加想起童年點滴,愈加感到我曾是那麼深地被母親的慈愛疼惜過。這恩情做子女的一輩子都無法回報。好奇怪,守喪期間七七四十九天的整個過程,我都沒有夢過她,思念之際,我心中滿是疑惑:人離開世間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母親失智到離世近乎整整二十年,往生之前已對人世無知無覺,那麼走的時候有沒有痛苦呢?她的靈魂還在嗎?如果還在,走的當下又會經歷什麼?我近年常跑花蓮,有幸在東部結識一位德高望重的方丈。他對佛法有很深的理解,又精於書法藝術。藉一次年終祈福法會,我將心中的問題提出,向他請教。方丈也由佛家的角度,一一提出解答。

他說,人的知覺有好幾層,即便已經失智,靈魂還是存在的,因為失智只是感官層面的失能,靈魂不是感官,因而無所損傷。所以人陽世生命終結之後,即便已經沒有了知覺,靈魂仍會離開她的軀體,啟動下一個旅程。

而普通的凡人,死後都會經歷一段特別的轉換期「中陰」,為期四十九天,就是七個七,因此每隔七天靈體將經歷一次蛻變,過程多半是帶著牽掛與痛苦的。方丈說:「這像是每隔七天進行一次審判,那時做七時的誦經、念佛等法事,其實是為她修懺,迴向給她,盼望她在另一個世界的審判,能夠順順利利,或是減輕其中的痛苦。」

「原來如此」,我比較懂了一點,方丈又安慰我:「你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能夠活到八、九十歲的人,通常慧命亦長,可能經過第一關頭七的法事,她就圓滿了,不再受苦了,你可以放心。」這些話讓我頓時解脫不少。我再問:「有沒有什麼事情我可以替她做?」商量之後,我為母親供養一盞長明燈,方丈請寺裡和尚誦讀《地藏經》,希望母親在他界一切順利。

去年底某一天,我突然夢到母親,夢裡的她沒有病痛,恢復年輕一點且健康的模樣,她笑笑地喚一聲我的名字,聽不很清楚,不知道她要我做什麼,但感覺卻是那樣清晰、熟悉、溫暖,歲月靜好,一切如常。

最近整理舊照片,看到她年輕時當父親攝影模特兒,那影像好美好美……。她若地下有知,我想舉起手揮兩下,再一次用唇語說:「呵!再見!」

【書籍資訊】
《做事的人》

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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