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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今生一場聚散已足夠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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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何不認真來悲傷
郭強生最動人的記憶書寫關於父、母、兄、情人、自己……面對過往的幸福,對我而言,遠比回憶悲傷還更需要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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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一場聚散已足夠


今生一場聚散已足夠

小時候常被父母或長輩戲問,將來要娶什麼樣的老婆啊?童言童語說出過哪些答案我沒印象,除了這一則。

記得是在某個賣上海湯圓肉粽的店裡,大約七八歲的我先是茫然,然後看著角落坐著一個女孩,正熟練地在掌心揉滾著糯米,我當下便很確定地說:「我將來要娶一個會搓湯圓的!」

父母日後常愛拿這事取笑,讓我想忘也忘不了。

換作其他的小男孩都會怎麼說呢?我要娶一個像媽媽的?像某某阿姨的?有長頭髮的?會講故事的?……我是隨口亂說的嗎?也不是。說不上來眼前那個搓湯圓的畫面在心裡勾起了怎樣的一種想像,但確實有種模糊的觸動。一顆顆搓好的湯圓,一種安靜規律的動作。有一點寂寞。有一點甜。

不但父母沒聽出來,那個年紀的我更是無法意識到,我的答案裡,那個伴侶沒有特徵容貌性別,只有一種認真的姿態。或許我並非想挑選那樣的一個伴侶,更像是,我認同了那樣的姿態……

進入青春期後,對伴侶的憧憬開始與那是什麼樣的異性越來越無關。隨著年紀日增,原本處於渾沌抽象的謎底終於慢慢如浮水印揭曉,讓我陷入了此生永遠的驚惶與痛苦。如果可以選擇,我想任何人都不會希望,自己命中注定的,會是一份不為世人所能接受的愛情。

之後的歲月裡,只能默默將對一個人認真付出的可能在心中越埋越深,深到自己幾乎都快忘記還有那樣的盼望。偶爾怯怯地抬起低垂的眼光,看到了一絲希望如黑暗隧道盡頭的一燭微光,卻又彷彿是永遠到不了的終點。

矛盾的是,我一直不想放棄。明知,若不能用財產子女監護權等等條件當籌碼,在這個慾望被輕易煽動,變得越來越明目張膽、變本加厲的時代,要綁住兩顆心何其不易?但我還是幻想著真情不需要這樣被綁架。每每聽到朋友不論同性異性,說起與情人分手的理由是因為感覺淡了,「變得像家人」了,我總要對那理由背後對「家人」的汙名化感覺寒顫……

如果那已成為分手的最佳理由,嚷嚷著婚姻權到底為了想證明什麼?

不要婚姻,真愛與激情又該如何分清?

這簡直像是一個鬼打牆的魔咒,讓多少人在其中翻滾飄浮不知所以,也不知所終。

最近,我又想起了那個默默揉捏著湯圓的身影。因為情人對我說,我對你的感覺只剩下家人了,也許該分手了。

此生最穩定也最長久的一段關係,曾讓我驚訝感動於這樣的安穩與快樂不再是夢想,讓我幾乎以為自己的堅持終於沒被辜負,竟然最後還是逃不過情人/家人的慾望衝突所設下的陷阱。

為什麼永遠總是「家人」才傷我最深?

我想,情人是幸福的。他不像我,從小看著曾經也是情人的父母親,為了成為家人多麼辛苦,在對立逃避對抗和解的周而復始中,直到其中一方過世方休。而我們如此幸運,就這樣已經成為家人了,平靜,放鬆,規律,或許有點寂寞,總還是帶點微甜。只是,這反讓情人對三年多的關係充滿懷疑。

我想我愛的只是你愛我的感覺─他說。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深夜裡,獨自乘坐著一座反向旋轉的摩天輪,對愛情親情家人的所有夢想,都因那快速的逆轉讓我暈眩而欲嘔。


幾年前我的研究生遭逢情變,見他沒來上課,問其他同學怎麼了,他們告訴我他終於撥了電話回家,哭著坦白了情傷與自己的性向。當我知道家長竟能很平靜堅定地告訴他,快回家來吧,我們愛你。我心中異常感動,祝福著我的學生,也祝福他們這一家。

我做過同樣的事,結果並不那麼圓滿,但我沒有後悔。

記得在第一時間父親的反應竟是,「你為什麼要說出來?」受過高等教育的父母不是沒想到,他們害怕的是社會加諸的眼光。那時我仍在美國念書,與他們近半年沒有聯絡。直到母親對我說,「我和你爸決定,就把你當作殘障,我們有一個殘障的兒子,只能這樣了。」

這樣的說法我可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那就好好來做一個殘而不廢的兒子吧!殘而不廢的兒子心中總以為,如果可以證明自己也能夠幸福,甚至會比他們更幸福,他們對此事的看法或許會改變。

甚至我懷疑,自己至今所有在課業與事業上的努力,都是潛意識裡想對我父母的彌補,即使如此,人生有一部分的快樂與悲傷我永遠無法與他們分享,仍是最大的遺憾。只有那麼一次,跟母親提到了自己的失戀遭遇,眼淚一發不止。不知怎麼安慰我,她最後只好搬出自己的情傷,與我交換了她的祕密。

「你爸在歐洲一直不肯回來,我知道這段婚姻是走不下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前途茫茫……後來,認識了一個很好的男人,重要的是他對你哥很好……」

那後來怎麼沒在一起?「總要你爸回來簽字離婚啊。他一回來,我看到你哥那麼開心,想到自己從小命就很苦,突然懷疑換一個男人是不是會更好,也許自己沒有那個命……」母親說。

我們這個家,一直是被太多的祕密糾纏控制,一家人真應該再這麼繼續過下去嗎?

母親過世時我曾慶幸,母子一場,我對她到底從沒有過欺瞞。雖然對她來說充滿了震驚與痛苦。儘管在她走時仍舊懷抱著我可能會改變的期望。

母親過世後,少了她在中間調和,與父親相處時我的感情生活只能完全小心避過。只是那回實在太痛苦了,跟父親嘆說我又被甩了,為什麼談感情這麼難?

自己的父親怎麼會不了解兒子的性格?

他直衝衝回我:「你鄉下人啊?見到一個就想要跟人家一輩子?」這事說給朋友聽,無不笑得東倒西歪。

我卻笑不出來。

因為父親的回答完全解釋了他與母親的婚姻。

摘自《何不認真來悲傷》

Photo:David Guyler,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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