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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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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角戲


獨角戲

誰都沒有想到,癌症會這麼快奪走了哥哥的生命。

之前我相信或許至少還有三到六個月。甚至還曾以為,至少當那一天將近時,病床上的他與我會有一些什麼樣的對話。但是我卻連他往生的消息,都是透過他在台北的朋友才得知。

大年初六開學,一大早發現手機裡那封簡訊時,我還反覆讀了兩三遍才搞懂,這不是一則錯發的新聞:「我剛去看過令尊,他告訴我你的手機,要我通知你,令兄已往生。」

竟然是,當我前一晚還在回花蓮的火車上,這位老友沒有任何聯絡方式,除了火急地連發了好幾封信到我學校的公務信箱。下了車後我沒開信箱,他只好又從某位父親的學生處才打聽到了住址。

你哥哥過世前十個小時還是清醒的,還給我發過 e-mail,交代了一些事情。後來在電話上他這麼告訴我。

但是顯然沒有人告訴他,我的手機,我私人的信箱,甚至老家的住址。我哥的妻女甚至無人願意親自撥一通電話、或發一則電郵。

從花蓮趕回台北,除了陪在父親身邊,能做的並不多。告別式的日期仍是透過轉寄才知曉。

我才明白,對於哥哥的那個家來說,我們這個家,早在他走之前,恐怕就已經不存在了。

兩年前當父親開始快速衰老時,我不只一次想過,有一天,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就只剩下這個相差十歲,在海外三十五載的陌生哥哥了。我們到時候會比現在親近一些,還是更加老死不相往來?萬沒有想到劇情會完全逆向發展。竟然是他的提前辭世,讓這個家更接近歸零。

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努力捕捉記憶中即將消失中的這個家,既不是企圖寫下家族史,也不是自傳之書,只因我最想探索的,是這一家人感情糾結的緣起,與爾後揮之不去的疏離。我只知道,生命中其他消失的過往,我都可以放手,但這次不能。我只有這一個家,不想等到一切都過去了才來哀悼懷念。我已經等了太久了。我甚至後悔沒有早一點動筆。

文字能留下的,就是書寫過程中靈魂與真相之間最真實的搏鬥了。

在這個過程裡,發現太多的部分都遠超過下筆前的預期,原以為就要出現的某種救贖或答案,隨時可能因突發的事件而立刻崩塌。

因為一切尚未過去,連書寫這件事的本身也缺乏某種確定與必然。

記憶還在喧囂譟亂,新的顛覆與逆轉又迎面而來。一邊書寫,一邊不時聽見命運在身邊追趕呼嘯。越是企圖藉這些文字安頓長年驚慌的靈魂,越是發現無常的滾輪加速催奔。

真正的療癒或放下,和解與同理心,也許還要等上另一個二十年。畢竟,人生還未到落幕。現實與小說不同的是,現實只能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不像小說,必然會有收尾與結局。人生的結局,連當事人都未必能清醒地目睹,更何況洞澈?

既然人生還要這麼過下去,該做的該記得的,逃也逃不掉。就怕是,到了真正落幕時刻,唯一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早已放棄了還原過程的衝動。

這一刻原本該是靜靜打開記憶,讓那些曾令人惋惜的、傷感的、惆悵的點滴,重新注入經過歲月的多年磨淬後,自認開始變得勇敢又謙卑的這顆心。同時幻覺著,或許沉濁塵封的表面礪層,也會因此慢慢如蛋殼脆透,終於紋裂釋放出核心裡,那個始終渴望著被愛與被理解的孩子。

不要問為什麼,那個孩子從解事以來就知道,這個家是一座悲傷的火藥庫。他的整個成長過程,都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那些火藥被引爆。

但在無常的命運面前,這一切仍是徒勞。

從除夕到大年初三,當時的我又如何能預知,三天三夜的寧醉不醒,冥冥之中已是前兆?已然警示了今年的春節,最後將會在哀慟中收場?

父親直到這一刻,仍不願在我面前流下一滴眼淚。但是看護悄悄告訴我,我不在的時候,爺爺會哭。

摘自《何不認真來悲傷》

Photo:Luke Hayfield,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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