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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我想我們應該要來談談發生的事情......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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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們應該要來談談發生的事情......


薇歐拉

距離畢業還有一百五十三天

星期六晚上。雅曼達.孟克家。

由於只有三個街口的距離,因此我徒步走去。雅曼達說只有我們、愛許莉.鄧斯頓和薛碧.帕吉特,因為雅曼達現在又不和蘇茲說話了。雅曼達原本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但從四月之後,我和她就漸行漸遠了。打從我退出啦啦隊後,我們就沒有什麼共通點。現在我懷疑我們是否真的有過共通點。

我不小心向爸媽提起朋友邀我去她家過夜的事,竟然就變得非去不可。「雅曼達在努力,妳也應該努力才對,薇歐拉。妳不能老是用妳姊姊的死當藉口,必須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還沒準備好」這句話對我爸媽已不再管用。

就在我穿過懷特家的庭院準備轉向街角時,我聽到開派對狂歡的聲音。雅曼達家彷彿在過聖誕節般點亮了燈光。雅曼達的父親是連鎖酒精飲料店的老闆,這也是她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我肩上揹著包包、腋下夾著枕頭,站在街上等著,像個乖乖牌。愛蓮娜一定會笑我,推著我向前走。她一定早就進去了。光是想像這點,就已經讓我生她的氣了。

我強迫自己進屋。喬.懷特遞給我一杯用紅塑膠杯裝的飲料。「啤酒在地下室,」他大喊。流浪漢已經和其他幾位棒球隊及橄欖球隊隊員占領了廚房。他們哈哈大笑,每個人的嗓門都太大了。

我走到地下室。雅曼達和蘇茲.海尼斯(兩個人又和好了!)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大約十五、二十個男生橫七豎八地在地上玩著喝酒遊戲。

女生則在他們四周跳舞,還有情侶在親熱。

雅曼達對我晃了晃她的啤酒。「噢,天哪,我們得幫妳弄頭髮。」她指著我給自己剪的瀏海。「還有妳幹嘛老戴著那副眼鏡?我也懷念你姊,但她不是還有其他的東西嗎?比如說,妳可以改穿她的漂亮毛衣啊?」

蘇茲用她的藍色大眼睛盯著我。「妳真的把席爾多.芬奇從窗臺上拉下來嗎?」(她在九年級以前都叫「蘇西」,但九年級後她要大家叫她「蘇茲」。)

「對。」拜託,老天爺,我真希望那一天消失算了。

雅曼達看著蘇茲。「就跟妳說是這樣吧,」她看著我翻了個白眼。「他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我大概從幼稚園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他變得愈來愈怪。」

蘇茲拿起飲料。「我對他的認識更深,」她的語氣變得淫蕩。雅曼達朝她的手臂打了一巴掌,蘇茲也打了回去。她們打鬧完畢後,蘇茲對我說:「我們高一那年在一起。他的個性雖然奇怪,但我得替他說一句話,這個傢伙知道自己在幹嘛。不像這裡大多數的無聊蠢男生。」幾個無聊蠢男生在地上大喊:「妳怎麼不過來試試看啊,賤人?」

雅曼達又打了蘇茲一下,她們又開始打打鬧鬧。

我調整了一下肩上包包的位置。「我只是很慶幸自己在那裡。」

應該說,我只是很慶幸在我從窗臺上摔下去之前,他就出現在那裡。我甚至沒替我爸媽想過,他們將被迫面對唯一倖存的孩子死亡。而且還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蓄意自殺。這也是我今晚不反抗他們就來這裡的原因之一。我為了自己差點害他們經歷的痛苦而感到羞愧。

「妳覺得他喜歡妳嗎?」雅曼達對我做了個鬼臉。

「當然沒有。」

「希望沒有。如果我是妳,在他身邊就會小心一點。」

十個月前,我會和他們坐在一起喝啤酒,融入大家,但如今我站在這裡,感覺愚鈍而格格不入,納悶自己為何一開始會與雅曼達做朋友。空氣太悶、音樂太大聲,到處都是啤酒的味道。我覺得自己快要吐了。然後我看到校刊記者萊蒂莎.羅培茲正朝我走來。

「雅曼達,我得走了。明天再和妳聊。」

大家還來不及開口,我便上樓離開了。

我最後一次參加派對是四月四日,就是愛蓮娜喪命的那晚。音樂聲、燈光和喊叫聲又喚起了那一晚的記憶。我及時將頭髮往後攏,彎下腰在人行道邊吐了起來。我轉身要回家,卻和萊恩.克羅斯撞個正著。他渾身溼淋淋、頭髮亂七八糟,又大又漂亮的眼睛充血發紅,而且他和所有的帥哥一樣,都有著壞壞的笑容。他實在很完美,我已經把他的一切都牢記在心裡。

但我並不完美,而且一團亂。不只是我的房間亂,我整個人更是糟糕。沒有人喜歡亂七八糟。他們喜歡的是笑臉的薇歐拉。

我很好奇,如果萊恩知道是芬奇把我勸下窗臺而不是我救了芬奇,他會怎麼想?萊恩抱起我,將我迅速轉過來,他想吻我,但我把頭轉開。

他第一次吻我是在雪中,在四月的雪地裡。萊恩的哥哥艾里辦了一場派對。愛蓮娜跟著艾里上樓,我在跳舞。在場的人包括雅曼達、蘇茲、薛碧、愛許莉和我。

萊恩在窗邊。他說:「下雪了!」

我一面跳舞一面穿過人群走向他,他看著我。「我們走。」就這麼一句話。

他牽著我的手,我們跑到屋外。雪片如雨滴般急落而下,大片雪花閃爍著光芒。我們試著用舌頭接住雪花,萊恩的舌頭伸進我的嘴裡,我閉上眼睛,雪花落在我的臉頰上。

屋內傳來喧嘩聲與東西打破的聲音,派對的聲音。萊恩的雙手伸進了我的衣服裡。我記得那雙手十分溫暖,就連和他接吻時,我還在想:我在和萊恩.克羅斯接吻耶。我把手伸進他的長袖運動衫裡,衣服下的皮膚發熱但光滑,和我想像的感覺一模一樣。

屋內傳來更多叫喊聲與打破東西的聲音。萊恩和我分開,我抬起頭看他,看到他的嘴上沾著我的唇膏。

真希望當時我的表情有照片為證,這樣我就能記得自己以前的樣子。那一刻是我人生最後的歡樂時光,後來一切就變了調,從此再也不同了。

現在萊恩緊抱著我,我雙腳離地。「妳走錯方向了,小薇。」他抱著我朝屋子走去。

「我已經進去過了,現在得回家。我不舒服,放我下來。」我掄起拳頭打他,他把我放下來,因為萊恩是個好男生,不會違反他人的意願。

「我不舒服,剛剛還吐了。我得走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彷彿他是隻小狗,然後在他面前轉身離開,匆匆穿越草坪,走上馬路,轉過街角回家。我聽到他在身後叫我,但我沒有回頭。

「妳提早回家了。」我媽坐在沙發上,正專心看著書。我父親則癱在沙發的另一頭,閉著眼睛,戴著耳機。

「還不夠早。」我在樓梯前停下腳步。「順便告訴你們一聲,這是個爛主意。我知道這是個爛主意,可是我還是去了,這樣你們才能看到我在努力。但這並不是在朋友家過夜而已,而是在開派對。是那種火力全開、大家一起喝個爛醉、所有人拋開一切、狂歡縱慾的派對。」

我對著他們說這番話,彷彿一切都是他們的錯。

我媽用手肘頂了頂我爸,他拿下耳機,兩個人都坐直了身子。我媽說:「妳想談談嗎?我知道妳一定覺得很難過,也很意外。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坐一會兒?」

我父母就像萊恩一樣完美。他們堅強、勇敢又有愛心,雖然我知道他們獨處時必定也會哭泣、生氣,甚至可能亂摔東西,但他們在我面前很少表現出這些情緒,反而鼓勵我出門,開車上路。他們會傾聽、詢問和憂心,也在我身邊支持我。如果真要說,他們現在有點太支持我了。他們一定要知道我去哪裡、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何時會回家。去的途中傳簡訊給我們,回家途中也傳簡訊給我們。

「我好累。我想去睡了。」

晚上十點半,我的房間。我穿著自己那雙毛絨絨拖鞋和睡衣,這種穿著代表我個人的微小幸福。我對著掛在衣櫃門上的月曆,在今天的日期上打了個黑色的叉叉,然後縮在床上,靠著自己的枕頭,把書本攤開放在棉被上。我不再寫作之後,閱讀量比以前更大。但都是其他人的文字,不是我自己的─我的文字已經消失了。目前我正在看的是勃朗特姊妹的作品。

我喜歡我房間的這個世界,在這裡比在外面好,因為在這裡我可以變成自己想像中的那個人。我可以是個才華洋溢的作家,一天可以寫五十頁稿子,永遠沒有詞窮的時候。我可以是獲得紐約大學創意寫作課程入學許可的學生。我可以是熱門網路雜誌的創辦人,我可以無所畏懼、自由自在,擁有安全感。

我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在棉被上躺了好長一段時間盯著天花板。我從四月起就一直有一種感覺,彷彿在等待什麼,但又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麼。

後來我起床。大約在將近兩小時前,也就是晚上七點五十八分,席爾多.芬奇在他的臉書上放了一段影片,他彈著吉他,坐在我猜應該是他的房間裡。他的嗓音雖好但頗為沙啞。他彎下腰抱著吉他,黑髮垂落在眼前。畫面看起來有點模糊,似乎是用手機拍攝。他的歌詞講述一個男生從學校屋頂跳下的舉動。

他唱完後對著鏡頭說:「薇歐拉.馬爾基,如果妳正在看這段影片,就表示妳一定還活著。請確認。」

我將影片視窗關閉,覺得他彷彿看得見我。真希望昨天、席爾多.芬奇和鐘樓都消失。

我傳了一封私訊給他:請把影片刪除或是刪掉你最後說的那段話,免得有其他人看到/聽到。

他馬上回覆:恭喜!從妳的訊息可推測妳還活著!既然沒有這層疑慮了,我想我們或許應該來談談發生的事情。(除了我們,沒人看得到那段影片。)

我:我沒事。我真的不想再提這件事,也希望能忘記發生的整件事情。(你怎麼知道?)

芬奇:(因為這個帳號只是我用來和妳聊天的藉口。而且,既然妳已經看過了,那段影片將在五秒鐘內自動銷毀。五、四、三、二......)

芬奇:請刷新頁面。

那段影片已經不見了。

芬奇:如果妳不想用臉書聊天,我可以直接過去。

我:現在?

芬奇:嗯,嚴格來說,應該是五到十分鐘。我得先穿衣服,除非妳想看我的裸體,而且還要預留開車的時間。

我:很晚了。

芬奇:那要看妳問的對象是誰。我就不一定覺得現在很晚,我認為還早。在我們的生命中還算早。在這個夜晚還算早。在新的一年裡還算早。如果妳留意過,會發現早多過於晚。我只是想和妳聊天,沒有要做別的。我又不是要追妳。

芬奇:除非妳想。我是說,希望我追妳。

我:不想。

芬奇:「不想」是指妳不要我過去?還是不要我追妳?

我:以上皆是,也以上皆非。

芬奇:好吧。那我們到學校再聊吧。也許上地理課時隔著教室聊,或是我可以在午休的時間去找妳。妳都和雅曼達和流浪漢一起吃飯,對吧?

我:如果你今天晚上過來,你能保證以後永遠不再提那件事嗎?

芬奇:我以童子軍的名譽發誓。

我:只是聊天而已喔,不做其他事情。而且你不能留太久。我一送出這句話就想收回。雅曼達和她的派對就在轉角。很可能會有人來看到他在這裡。

我:你還在嗎?

他沒有回答。

我:芬奇?

摘自《生命中的燦爛時光》

Photo:Iryna Yeroshko,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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