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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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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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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真相大白那天到來


序曲:標示時間的方法

如果偶爾麥可.吉利克(Michael Gillick)必須知道某一天是星期幾,他可以看看自己的藥盒。藥盒的外型就像是迷你公事包,裡面有七個小格子,一週七天的藥分裝進小格子裡。每一格又分隔成好幾個部分,分別擺著麥可一天必須吃的五次藥: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下午三點半、晚上八點半,還有半夜十一點。(為了確保不會忘記吃藥,他用手機設定了這五個時間的鬧鈴。)麥可或他母親每星期都會重新裝藥,這種例行公事的意義與沙漏計時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在於他們計時的方式是配藥。

每一週,他都必須數一百三十八顆藥丸:粉紅色的嗎啡小藥丸是止痛用的,黃色的類固醇能讓免疫系統發揮正常功能,白色的苯巴比妥可以治療痙攣,而藍色橢圓形的抗組織胺,則是用於舒緩噁心與暈眩症狀。此外,還有治療胃灼熱的Prevacid,治療高血壓的康加爾多錠,以及治療消化不良的優格藥丸。麥可每天都要吃三次一種叫做勒吉廷的強效血壓藥。多年前,當時還叫做汽巴嘉基(Ciba-Geigy)的藥廠就已不再生產藥丸形式的勒吉廷,但是麥可設法弄到一堆存貨,服用迄今。

麥可與爸媽一起住在紐澤西州湯姆斯河鎮富裕的河濱高地(Brookside Heights),他們家是一棟農莊風格的房舍,位於綠樹成蔭的街道上。他不常出門。他喜歡電影,但是,因為身材非常矮小,到電影院去讓他很不自在。路人會指著他說:「喔,真可愛!」十四歲時,有次他走出放映廳,到大廳去找廁所,居然有個女人要他說清楚,為什麼沒跟在媽媽身邊而獨自遊蕩。他也曾試著約會,但都沒有好結果。麥可十六歲時曾經迷戀上一個送報的女孩。每天早上,他總是從臥室窗口注視著她。但等到他終於鼓起勇氣與她說話時,卻只能盯著地板看。後來他才明白問題何在:他無法承受她看他的那種眼神。

麥可生於1979年,早已是個男人了。他的身高一百三十七公分,體重大概四十五公斤。

如果麥可有工作或上學,那麼他除了藥盒以外,就還有其他方式可以用來確認某一天是星期幾。麥可曾試著到社區大學去上一學期的課。他絕對夠聰明(最後,他每科都拿到A),但是吉利克家的每個人都認為,學校讓他的病體承受了太大壓力;若是去工作,情況更糟。所以,麥可只能待在家裡。通常他都睡到中午才起床,下午收看肥皂劇、運動(他喜歡輕量舉重)、胡亂彈奏一會兒吉他,接著在晚餐後玩電視遊樂器或看職業摔角節目,許多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麥可是夜貓子,但他自有理由。熬夜到凌晨三點與看電視,實在遠勝於硬逼自己睡覺。有兩個惡夢是他始終擺脫不掉的。在其中一個夢裡,他從臥室窗口看見家裡的狗跑到街上,被路過的車撞到。另一個夢遠比第一個糟糕,夢境源自於麥可喜歡的恐怖片與奇幻類電玩遊戲。夢裡面有個沾滿鮮血的醜惡男子在大雷雨中揮舞大刀。雷電交加之際,那個男人對著麥可說:「我會跟著你,我終究會來找你的。」接著麥可會親眼看著那個惡鬼把爸媽與哥哥一個個殺掉。小時候的某一夜,由於這景象實在太可怕了,於是媽媽請了一位警局素描師來家裡,根據麥可的描述把幻想中的人物畫出來,但也沒有太大幫助。那個可怕的殺手說話算話:他不斷回來找麥可。殺手名叫「坎恩爵士」(Sir Kan),一直要到後來,麥可與母親把這名字倒過來唸,才知道其中寓意。(Sir Kan倒過來唸很像cancer 癌症。)

罹患癌症是麥可的人生大事。癌症跟了他一輩子。麥可三個月大時就診斷出罹患了神經母細胞瘤,那是擴散速度很快的神經系統癌症。當時,他的病情已嚴重到很明顯,而癌症是他在母親子宮裡就得到的。醫生跟麥可的爸爸,綽號「羅斯提」的雷蒙.吉利克與麥可的媽媽琳達說,麥可能夠活到一週歲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他們的預測偏差了好幾十年,但麥可也必須為倖存付出可觀的代價。腫瘤讓麥可的左眼瞎掉,左耳聾掉,毀了他的平衡感,也讓他的許多內臟移位。類固醇阻礙了他的發育,讓他的臉龐腫脹,化療則導致他的心肺功能變弱,毀了他的胃黏膜,骨質也嚴重流失,連走路都會痛。麥可年紀較輕時,身體敏感到只要有人一碰,就會痛到大叫。如今,他總是覺得筋疲力盡、無法呼吸,還有噁心―而這還是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如果狀況不好,他連動都不能動。儘管藥物療法抑制了神經母細胞瘤,卻沒有任何一位醫生敢說,麥可已經擊敗病魔。

麥可的記憶中不曾有過其他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問題而絕望。較年輕時,他也曾懷疑過他的天主教信仰,後來他信有來世存在,也有一個公正慈悲的真神―儘管從他畢生遭遇看來,實在讓人難以想像上帝存在。他的天主教信仰雜揉了一點新世紀運動的思想,相信水晶具有的療癒能量(有時候他會在脖子上戴水晶),而他也努力避免成為孤僻的人。「就算一整天的電視節目都很難看,只要到晚上還活著,當天就是好日子。今晚有摔角可看,所以今天是好日子。」他總是說:「人們往往把很多事看成理所當然,實在太不應該了。」麥可的媽媽是一個癌症互助團體的負責人,每當她要麥可去跟某個剛診斷出罹癌的孩子聊一聊,他總是特別打起精神,讓語氣樂觀一點。

等真相大白那天到來

只有麥可的爸媽與幾個摯友才知道,麥可為何能如此堅忍不拔:他在等待。麥可早就認命,知道自己不可能好起來,但有一個東西他很想要―有時候,想要的程度更勝於想要擁有健康的身體。麥可想要的是公道。因為,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確信,讓人生如此痛苦的癌症應該是某個東西造成的,必須要有某個人來負起責任;至於他怎能如此確定,他也講不清,他總是輕拍他那滿是傷痕的胸口,然後說:「我就是可以感覺到,在這裡。」後來,因為他的家鄉湯姆斯河發生了一連串大事,一些由麥可與母親極力參與而促成的事,如今他已經能確定,他知道他得癌症是誰害的。

「第一次聽到自己罹癌的可能病因時年紀還小,我說,『我想活下去,好好跟他們鬥一鬥,看到他們受懲罰』,」多年後他回憶道:「我說,『要等到天理昭彰,我才會死。』當時我還不會『天理昭彰』這個詞,所以我可能是說『等到報了仇』。那就是我的願望。我們還在等待,而且不會放棄。我個人認為,還有很多事有待我們去發掘,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所有人都會驚訝不已。」

很多鄰居都不相信他,理由不難理解。如果湯姆斯河的鎮民選擇相信麥可認定的病因,那他們對於自己、對於家鄉,甚至對於國家的既有信念都會隨之動搖。湯姆斯河跟其他成千上萬的城鎮沒什麼兩樣,有許多商店街、酒類零售店、住宅區以及棒球場。它的成長速度很快,有一陣子相較於美國的任何其他地區都毫不遜色,而成長正是當地創造財富的引擎。如果有人在鎮上偷偷掩埋、丟棄或是焚燒任何隨城鎮繁榮而產生的碎屑,湯姆斯河的居民即使不高興,似乎也會把那當成必要之惡,就像忍受尖峰時間的交通阻塞,或7月的海灘人潮一樣。此外,到處都有環境風險。過去幾十年來,湯姆斯河的居民選擇乖乖聽政府的話,選擇活在當下,選擇為了成長而犧牲絕大部分的東西,而且這樣做的並不只他們。如果麥可是對的,那麼上述的所有選擇就都是錯的―而且錯的不只是湯姆斯河的居民而已。

麥可已經等待很久,他願意繼續等待下去。在紐約市與費城那些冷冰冰的醫院病房裡,麥可與母親曾認識幾十個遠從湯姆斯河來的癌症病患,他們的年紀都很輕―而且人數多到不可能純屬巧合,這一點他相當確信。如今,那些朋友裡有很多人已經走了,永遠的走了,但麥可還在,他在等待著。他曾經參加過千百次委員會會議與記者會,還有在律師辦公室裡舉行的對策會議。他一直在等待那似乎永遠拖個不停的科學調查結果,包括最重要的那個:一個能就此證明他與媽媽是錯的調查結果,證明他們只是在發洩情緒、歇斯底里。但最後那些所謂的專家也很驚訝,不是嗎?

一開始,麥可與母親琳達一無所知,經過了三十年,如今他們幾乎什麼都清楚了。吉利克家族與很多人(其中有些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攜手合作,協助揭發湯姆斯河不為人知的歷史:這些過往彷彿一本犯罪記事簿,記載了多少人在午夜偷倒廢棄物、在光天化日之下行騙,也記載了大企業有多貪婪、政府有多怠忽職守。他們必須對抗滿懷恐懼與幻想的鄰居,事實已經證明他們是對的。如今,麥可覺得他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接近終極目標。唯一的問題是他必須等待,真相大白那一天終究會來臨。為了真相,他可以再多等一會兒也沒關係。

摘自《我們的河》

Photo:Szapucki,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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