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帳
購物車有 0 項商品,共 0
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透過生命的大航海,我更認識我自己
生活風格.藝術設計

發表日期

2016.08.28
收藏文章 0

透過生命的大航海,我更認識我自己


我又回到海上,在迷人的巴塞隆納短暫停泊。穿越直布羅陀,在一年海象最差的時候,進入迴瀾洶湧的大西洋。北大西洋淒離冷冽的海霧讓我迷戀不已,《黑暗之心》的作者康拉德、寫下《海狼》的傑克倫敦、《白鯨記》的梅爾維爾,也曾經對著這片流動的虛無,將對未知的恐懼化為雋永篇章。最後,我在某個暴雨的日子,抵達北海港都—漢堡。

當年的漢堡市,籠罩在某種灰暗的氛圍中,鑄鐵的蒼白、青銅風化的綠、倉庫斑駁的磚紅、構成了我對德國的第一印象。我有預感,漫無目的的航行即將要告一段落。約莫兩個月後,就在通過巴拿馬運河,橫越最後之海太平洋前,一則意外的消息,讓我決定停止這一年三個月的海上晃遊,也結束我人生第一次茫然的出走。

隨著船隻離開吉達港、進入地中海之際,我在中東與非洲航程的麻木感逐漸消失,我找回了存在感,重新燃起了自己對世界的好奇心。我,想要瞭解更多。

在海上的生活,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任務分配。不過其中有一項工作,必要時會輪值,就是守夜。海上大型油輪出出入入,一般小型的散裝貨輪只有幾千噸,兩萬到四萬噸是最常見的handysize。有些小型的散裝貨輪設備異常老舊,彷彿自一九五○年代以來都沒有任何改變,這些handysize 航行在交通熱絡的海域時,有時進入雷達掃描的死角,附近的大型船隻是掃不到小型船的。所以在麻六甲海峽、波斯灣、紅海與愛琴海時,我會與其他水手輪值守夜,注意海上往來的燈號。當有船隻出現,艦橋會視情況鳴笛,讓大船知道左右有船,要小心避開,以免發生危險。

守夜,是寂寞的任務。

在深夜裡,守夜人就坐在那裡,望向黑暗無盡伸展的大海,留心遠近移動的燈火。大部分的時間,眼前的景象,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在夜裡的海上,除了只有自己所在之處有光亮,四周一片漆黑。當我們居住在文明中時,即使全城的燈火霓虹盡滅,也不覺得孤單,因為我們知道,方丈之外,就有聲息。

但在海上,黑暗體驗很不一樣。天清雲朗時,銀河布滿天際,就著星光,也可以一字一句地讀完手邊的雜誌。但在星月俱寂的夜晚,站在船舷,伸直雙手,超乎想像的闇黑,吞沒我的肢體、感官,就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形體,所有的一切都消融在未知之中。

人,則像是浮游於破碎的太虛之中。

我不是教徒,但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想到《舊約.創世紀》中:「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你的腳下像深淵一樣黑暗,黑暗延伸到所有你看不見的角落,蔓延到天涯盡頭、蔓延到地心深處,蔓延到貧乏無助的靈魂底層。「當你注視著黑暗時,黑暗,也同樣地注視著你。」尼采面對如淵的夜,寫下這段讓人深思的文字。

回想起第一次守夜,正是沒有星星的夜晚,未知的黑暗,莫以名之的恐怖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向我襲來。沒經歷過海上的夜,不能說自己不怕黑。從未知萌生的恐懼,足以將理性撕裂,讓人瘋狂。

在這份上下左右前後的黑暗中,所有的船隻,都像是輕輕地飄在夜裡。

歷經了群山與汪洋中的黑暗之後,對於自己,多了一份堅強篤定。群山的夜,從低海拔到死亡線,總是可以在大地的餘光中,捕捉世界的輪廓,即使身處黑暗,我還能感受一份來自腳下的穩重踏實。汪洋的夤宵,是未知與無明編織的網,總是能引出我們內心最晦暗、最不為人知的心事,總以為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下一秒,就掉落在失重的回憶之中。幾個月後,我逐漸習慣了海上的夜,反而,開始享受那份浸潤的黑。

在沒有光的地方,我享受那份包覆的靜默。人在黑暗中,反而會想要尋找一點點光亮,為自己的存在定義。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在這樣的黑暗裡,開始產生某些變化,但可能到十年、二十年後,才發現、瞭解「黑暗」為我帶來的具體改變。當然,我不認為自己過往的人生是一片黑暗,但我的無知,的確是眼前這片黑暗,那是我對世界的蒙昧與距離。而我慶幸自己有機會,正視它的存在。

當然,大海的夜,並非永遠黑暗。光明,永遠在我意想不到時,出現在生命的轉折之處。在南海雷雨滂沱的夜,我看見聖艾摩爾的火焰在桅頂綻放;在孟加拉灣的夜晚,被驚擾的浮游生物,在船首劃破波濤處泛著螢綠冷光。偶爾,會有座頭鯨與船同行,周圍總是跟著一大群魚,海面盤繞著燕鵠,儼然是自成一格的小宇宙……在大西洋的亞速群島附近,我看見海市蜃樓的阿爾及爾,來自千里之外的市井鼎沸,栩栩如生地投映在海天之際。

當下無法與人分享一切,隨著時間流逝而模糊的一切,透過回憶與文字,又召喚到我面前。一年三個月的航行生活,讓我認清自己的無知,揭開我的懦弱和無能。原本,我封閉在喑啞的方寸之中,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瞭解天地的遼闊。過去的我,被綁縛在情緒中自怨自艾,直到釋放了感官,讓我觸摸到世界的真實。五百年前,哥白尼向世界主張地心論〈Geocentric model〉的謬誤,太陽才是宇宙的中心。就在日心論〈Heliocentrism〉被廣泛驗證、接受之後,歐洲文明的啟蒙時代才正式展開。

我,透過生命偶然的大航海,正式進入文明開化的啟蒙時代,以全新的視野,從「心」出發。

摘自《走在夢想的路上》

走在夢想的路上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陳子揚
Photo:pixabay
, CC0 Licensed.

書到通知我

請輸入您的 Email 作為書到通知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