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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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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潘人木作品精選集
本書搜集潘人木女士一系列以新疆為背景的短篇小說,由於多半未曾出書,是文學精品遺珠,亦收進她辭世前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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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襪


在外邊漂泊幾十年,想家的夢也不知做過多少,但最感留戀幸福的夢,是夢見自己才七、八歲,冬天夜裡點著油燈,母親在油燈的微弱光線下,帶著微笑進屋來給我焐被〈鋪被使暖〉的情景。她把我紫色繭綢的棉被折成中式信封的樣子,看著我脫下毡鞋,上炕,從開口處慢慢把腿伸進去;又看著我脫下紫紅色花絲葛的棉袍兒,小皮坎肩兒,藍色織貢呢的紮腿棉褲,只剩下紅肚兜兒、白小褂兒跟舊褲穿在身上,這才鑽進被窩兒睡覺。脫下的衣服要順序地一件一件壓在被上。這樣,第二天早上順序地穿才方便,不至於穿上這件找那件的。

最後脫的是布襪子,把脫下的襪子交給媽,明天早上毡鞋裡就會有一雙乾淨的襪子,一個鞋窩裡一隻。

我很享受媽給我焐被的時刻,更享受她的眼光。我脫衣服的時候,她在旁邊一直盯著我看。我感覺到她喜歡我,真是喜歡我。那眼光使我離開她以後,一想起來就流淚。做夢做到,都會哭醒。

清楚記得有一天該脫襪子了,我卻坐在那兒掰手指頭,遲遲疑疑地:

「媽,今兒個我穿襪子睡行不行?」

「穿襪子睡?那怎麼行?又想攪賴,好上我們炕啊?」

「不是!」

「那是怎麼了?要是穿襪子睡啊,兩隻腳就覺著像毛褲腿兒小雞子〈腿上有羽毛的雞〉的腳了,不信你試試,彆扭著哪!」

「媽怎麼知道?」

「媽過門〈結婚〉那天就是穿襪子睡的呀,就那麼一天,可把我彆扭得什麼似的。」

「我也就一天。」

「一天也不好。要是穿襪子睡啊,就好蹬被。把被蹬開了,七早八早就把你凍醒。你忘啦?去年臘八那天,你就是蹬被著的涼,又發燒又打噴嚏的,還叫鍾仁請張喇嘛來治,那是蹬被蹬的,你忘啦?快脫下來!」

「這回一定不蹬被,蹬被爛眼邊兒!」

「學會起誓發願了?誰教你的?爛眼邊兒比發燒著涼還難治,要請廟上老和尚來給你扎針。」

「媽!廟上老和尚他就會種黃瓜,不會扎針,我知道。」

「那他可會給爛眼邊兒的小孩,找根細篾兒〈高粱稈上的皮〉把眼皮支起來,你願意啊?」

「我不蹬被,不就啥事沒有了?媽!」

「我可真納悶兒!叫你脫個襪子這麼難!前兒個我還聽你跟南跨院的二妞說:『你呀,千萬別穿襪子睡覺,會像你媽一樣,兩隻腳二拇趾落在一塊兒,看她穿鞋有多難看!』這不是你說的?」

「前兒個?前兒個人家穿的是布襪子嘛!當然要說脫了睡覺好哇;今兒個人家穿的是啥?是墨菊牌的洋襪子〈即針織襪子〉!你忘啦?看!」

說著,像抓住理了似的,嗚嗚地哭起來。

媽只好由我了,大概她認為我是有理。

這墨菊牌洋襪子,到現在我對它還有特殊的感情。它是把我「現代化」的第一樣東西。五六十年以前,除了頭髮繩兒,腿帶兒,冬天穿的毡鞋以外,我混身上下所穿的,全是自己家做的。其中數家做的襪子穿著最不舒服。先是爸一個人穿洋襪子。媽以下全家人對他的襪子都另眼相待,單盆單洗不說,把牌子也牢記在心。這墨菊牌洋襪子的商標紙是黑白兩色,白底黑菊,非常醒目。我沒有穿洋襪子的資格,卻包下給爸的新襪子撕商標的權利,他穿新襪子要是忽略了我這一關,冬天,我就到雪地裡去站著;夏天,我就到太陽地裡去站著,吃飯也不進屋,給他們罪受!撕下的商標我叫花花紙,當洋片兒〈香菸畫片〉攢著,每張上面都畫條小黑魚兒,做為我的標記。同學裡誰跟我好,我就發給他一張,組群結黨,還挺管用的。

有一回爸到省城去,不知道怎麼豁出去了,竟然給全家老小通通買了墨菊牌的洋襪子,一買就是好幾打,有線的,有毛的,有蔴紗的,給媽的是肉色蔴紗「過膝的」。

媽看著我睡下,把油燈捻小,踮著腳兒走出去,其實我根本沒睡,哪能就睡著?一早,把洋襪子穿到腳上那種舒服的感覺,到晚上還在周身循環著,那樣的貼腳,那樣的柔軟,跟布襪子比,腳上就像套了一層雲彩那麼輕便。在學校裡伸出腳給同學看,個個都要用手摸,都問貴不貴。

賣花生瓜子兒糖葫蘆的過去不大一會兒,聽見爸回來了。知道他馬上會進來看我,我就裝睡。

爸和媽先低低地說了幾句話,後來聲音大了,媽說:

「你都忙的啥?這早晚兒才回家?」

「那間刑房改住房,改好了,我去看看。」

「敢情忙的這個!在哪吃的飯?」

「教養工廠。跟他們大夥兒吃的。我叫教養工廠的人來裝玻璃。全是洋式窗戶,這間屋子成了衙門裡最好的一間屋子了,可還怕沒人敢住。先叫咱們鍾仁搬進去。」「裡面死過人怎的?」

「橫〈反正〉是免不了,清朝時候就在那裡的。」

「聽說裡面擺著大槓子,夾棍,灌涼水兒的板凳什麼的,這些個都擱在哪兒啦?」

「擱在堂上了。」

「怎麼著?別人來暗的,你要來明的呀?」

「也不能叫犯人明鏡兒地知道我不動刑。再說—」

「反正是一打二嚇唬就好啦。犯人,犯人也是爹娘所養,父母的心肝寶貝兒呀。我總是想,爾後萬一咱們自家的人,自家的孩子犯到別人手裡,別人也能把咱們當人看……」

「看看!你想到哪國兒去啦?咱們不犯法,咱們的孩子第一樁事也得教他們不犯法,王法是一天天地進步,不會冤枉守法的人。」

「咱們祖上積了陰功,積了你的前程;咱們也得給後人積積陰功。法是法,情是情,能過去就過去。」

他們談的這些公事,我倒很樂意聽。我知道衙門裡那間刑房在哪兒,這會兒可好了,刑房取消了,家裡的聽差鍾仁還搬進去住了。

爸和媽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我感覺到他們轉過屏風,掀開門帘進我屋來。我聞見爸的藍色庫緞皮袍子帶進來的一股冷風。斜瞇眼兒,藉著正好透過來光線偷瞧,瞧見爸今天穿的是古銅色墨菊牌毛襪子,禮服呢圓口皂鞋。那雙襪子是我撕下商標他才穿的,感到自己真孝順。他們倆都俯身看我。媽的呼吸甜甜的,軟軟的。她給我掖被。我喜歡聞爸的袖口混合著紙張、筆墨,冷風和馬褂黑緞子的味道,那是無可代替的爸爸味兒。

「你的手涼,別碰她。」媽輕聲說。

「摸摸頭髮,怕啥的?」

「也會醒。」

「小腳兒都蹬出來了。這孩子怎麼是穿襪子睡的?」

「她今兒個頭一天穿洋襪子,說啥也捨不得脫。說不蹬被、不蹬被,起誓發願的,可才睡著,就蹬被了。」媽把我的腳塞進被裡,在上面拍拍。

「趁她睡著,給她脫下來吧。」

「那還得了?明兒個一早,不攪個稀屎混粥哇?」

「她這脾氣像誰?你說說!」

果不其然,早早就凍醒了。

輕手輕腳拿了梳子去廚房找春喜,「春喜,給我梳辮子。快點,別梳得太疼。」

春喜每次給我梳辮子都像拿我出氣,梳得好疼。

她梳完了,還笑我:

「沒見過你這苕帚辮子。」

我自個兒倒覺著腦袋後頭掛著一條剛出水,又滑又亮的黑魚似的。

「春喜,你看我的洋襪子!」

「昨兒個不就叫我看了八遍了?還看?找鍾仁看去!」

當然我要去找鍾仁,找鍾仁,倒不是叫他看我的洋襪子,他昨兒個也看了八遍了,而是早飯以前,我天天要到學校上早自習,叫他送我。

那間刑房真的改頭換面了。門窗都是洋式的。不過我一走近,仍覺膽兒突突地只好小聲叫:

「鍾仁!鍾仁!」我敲了好幾下玻璃窗,他才醒,他打著呵欠,朦朦朧朧地說:「有!」

媽說小姑娘不可以進男人睡覺的屋子。即使是自家的小打兒〈打雜的〉、聽差的屋子也不可以。

可這屋子全是玻璃窗。不像以往他住的屋子是紙窗。想不往裡看也不行。頭一回,我在外邊把他起身的情況看個一清二楚。

他跟我一樣,也是被窩上壓著一件一件的衣服,也是順序的穿,唯獨最後穿襪子這一項跟我非常不同—除了襪子,他腳上多了一層東西。

他先舖好一塊二尺多見方、黑不出溜的一塊家織布,然後伸出一隻大腳丫子,往那塊布上一放,用兩手左裹右裹的,厚嘴唇抿著,幫忙使勁,三道抬頭紋也出來了,把腳丫子裹得嚴嚴實實,這才從鞋窩裡提出撐成了腳形的布襪子來,小心翼翼的,又抿著嘴把腳蹬進去。接著再包第二隻腳。

這要等到哪年啊?怪不得每天他起身都這麼慢!我又冷又急,再這麼磨蹭,日頭上來,到學校就晚了。

「快點!快點!真納悶兒,穿個襪子這麼費事!」

好容易他包好腳,穿好襪子,塞進老棉鞋下地了。這才我在前,他在後,往縣立女子小學走去。媽規定的,他頂好是在我後面五步至十步之間。

他剛到我們家上工的那年才十五歲,矮趴趴、乾巴巴的一個孩子,連個正式的名字也沒有,問他叫啥,他說二柱子。他爹是個犯人,欠債還不上,被人告到官裡,又牽連上別的案子,解到省城去了。剩下他和他媽,家又窮,沒法過日子,爸看他可憐,就叫他到我們家當小打兒。媽當時說:「這二柱子啊,別看他像是個屬毛蟲的,總是吃個沒夠兒,什麼也不會做,可有一樣,憨厚老實,靠得住。」後來他到十七歲上,爸給他娶了個媳婦兒,叫他媳婦在鄉下家裡侍候婆婆,等公公回來。他呢?他升了聽差,爸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鍾仁。

我心裡著急,路上沒別的孩子走,八成兒是晚了,都是他那包腳布害的。

「鍾仁,你到我前邊兒去走。」

「那怎麼成?太太吩咐的,在你後邊兒跟著。」

「你走得快,我跟著你走,咱們倆都會快;要不,晚了,老師罰站。」

「天天是這個時候,哪會晚呢?你又要起什麼高調〈耍花樣〉了?別想調理〈整〉我,我不聽你的,光聽太太的。」

「你在我前邊兒走,我好看看你的腳包著布,走路彆不彆扭,像不像毛褲腿小雞。」

「毛褲腿小雞有我這麼大個兒的?」

「那塊布在你的襪子裡是成片兒呢?成條兒呢?還是打個大疙疸?」

「包著腳的。」

「也沒沾,也沒捆的,不鬆?」

「鬆了,有襪子箍著。」

「襪子那麼緊哪?一定難受,你的二腳拇趾和三腳拇趾是不是都箍得落起來了?」

他不吱聲,默默地在後面跟著。

「你得告訴我,為什麼你要用布包腳。」

他裝沒聽見。

我抽冷子〈突然〉一溜煙兒跑上大土坡。在上面頂風兒跑,鍾仁嚇得直叫:

「小祖宗!快下來!土坡那邊有撒尿的。」果真看見土坡那邊有人撒尿,我就下來了。

「你非得告訴我,你為什麼包腳不可,不介,我還上去!」

「省襪子!」

「老破布襪子還省個什麼勁兒?再說,你回回回家回來,不都帶著新布襪子?你媳婦兒會做,怕啥?省啥?」

我車轉身,站住,叉腰問。

「她—她哪會做?」

「她不會做襪子?不會做襪子,怎麼當你媳婦兒?她竟幹啥?」

鍾仁答不上來,臉又紅到脖子根兒。

「你的襪子是誰做的?」我們又往前走。

「我媽做的。」

那天真晚了。自習完畢,別的孩子都回家吃早飯去了,鍾仁還不來接我。我心裡邊約摸著人家都吃第二碗高粱米粥了,這才瞅見一個長著兩條仙鶴腿的大個子進了校門,走路往上一竄一竄的。「這早晚才來接!等下回來上課晚了,叫你賠。今兒個督學來考察,誰送學生晚,揍誰,你提防著。」

「又不是我故意的。太太叫我順便給花子房送豆包兒。」

回家的路上,特別往花子房那兒一瞟眼。它已完全照在冬晨的陽光下,它要是一塊大糖,這會兒也化了一半兒了。所以有這個想法,是因為老師說過一個妖精造了一糖果房子誘騙小孩的故事。

依我想,媽送了他們豆包兒,所有花子都應該人手一個蹲在牆根狼吞虎嚥的吃才對,可是這會兒外邊一個花子都沒有。

「幹啥給他們送豆包兒?他們又不餓!」

「豆包兒凍得跟石頭似的。」

「我問幹啥給他們送豆包兒?」

「快過年了。太太一年三節都送,這是積陰功,不能說出去。」

「積什麼?陰功?那是什麼洋片兒?積夠了能換個啥?墨菊牌洋襪子?」

「你這孩子!說你傻吧?你又挺精;說你精吧?你又挺傻。積陰功能換個啥?我怎麼知道!也許是換個長命百歲什麼的。」

「非得給花子豆包兒才算積陰功啊?」

「做好事都算。你爸爸一上任,就問案不動刑了。把罪過小的犯人送教養工廠去學手藝,也是積陰功。」

「給你娶個不會做襪子的媳婦兒可不算。害你省著襪子穿,天天包腳。」

「你瞎扯啥?」

「等春天有地氣了,你還包不包腳?」我想起又破又矮的花子房旁邊的荒地,一到春天,地底下就像蒸著豆包兒似的,冒出一片熱氣。這熱氣遠看才有,波紋般動盪著,把接近地表的枯草、小樹全都扭曲了。

「怎麼不包?地氣上來,襪子穿得更費。不包,叫我媽累死?」

「媽!鍾仁的媽要累死了!」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喊。

「啥?」

「今兒個早上,他害我遲到,就怨他包他那個臭腳,一包包個老半天。」

「他媽怎的了?」

「他說他要是不包腳,穿襪子就太費,他媽做襪子就會累死。」

「喲!」

「媽,我倒有個法兒。」

「啥法兒?」「爸不是買了那麼多墨菊牌洋襪子嗎?求你給他幾雙,不就得了?」

「幹啥?挺貴的。」

「他有洋襪子穿,就不必穿布襪子,不穿布襪子,就不必包腳,這樣,他媽就不會累

死,我也不會遲到,對不對?」

第二天,媽找出兩雙爸穿過的舊洋襪,一雙新的墨菊牌洋襪子,是爸不太喜歡的白色。

「去把這幾雙襪子給鍾仁送去。給人的東西,不許你手欠,撕那上面的花花紙。」媽

指的是商標。

我不甘心。連爸穿的襪子都歸我撕商標呢。他算老幾?我照例在那上面畫了一條黑色的小魚兒。表示「此亦我物也」。

鍾仁雖有了新舊三雙洋襪子,卻捨不得穿。照舊包他的腳,穿他媽做的布襪子。到他二十五歲上,他攢夠了錢,買了幾畝薄田,回家種地去了。

長大後,我離家遠行,一想起我那幸福的家,就連帶想起鍾仁。

一晃兒三十多年離家鄉不通音問,八○年起,大陸鐵幕掀開一條縫兒,接到姪兒的來信:

……六七年春,奶奶中風,神志恍惚。紅衛兵抄家後,掃地出門。爺爺被打為右派,扣上偽省長的帽子,毒打遊街,送回原籍。最後在鬥爭大會上被群眾打死。爺爺對栽贓給他的罪名,沒有一個字的辯白,因為辯白也沒有用。只說:我沒犯法!我對得起良心!他死的時候,渾身所穿衣服沒有一處是完整的了。死後由人拖拉下台,滿身血痕斑斑,兩隻光腳擺蕩著,像似依依不捨的樣子。姪兒兄妹被迫親眼目睹這場暴行,但為了劃清界線,誰也不敢上前。這時候忽然看見一位白髮長腿的老大爺,踉踉蹌蹌阻住去路,從懷裡取出一雙白色新襪,匆匆撕去商標,穿在爺爺腳上,喃喃的說些什麼,也聽不清楚,雖然這雙襪子頃刻之間就染上斑斑鮮血,但爺爺不至於赤腳走向另一世界了。

我拾起被人踐踏殘破的商標,留做紀念。上面是白底黑菊的圖案,印著「墨菊牌」三字,還畫著一條黑色小魚。商標紙已經變黃,想是陳年舊物。不知道這位老大爺是什麼人?跟我家有什麼關係?想追上去問個明白,他已消失在人群裡。姑,你能想得出來他是誰嗎?……

我已不能卒讀,眼淚簌簌流下,用手抹去,又流出更多。淚眼模糊中,我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前面走,後面跟著她家的長腿聽差。年輕美麗,有異樣慈祥眼光的母親,和父親拉著手,看著女兒往縣立女子小學走去。突然間那個女孩轉過身來,抱住聽差的長腿,嗚咽不止,而父母的影子已碎成片片,漸渺漸遠。

原作一九八五年十二月發表

摘自《潘人木作品精選集》/天下文化出版

Photo:https://goo.gl/5DIopk,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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