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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生命是一條江,中年還來不及自我欣賞,就到了老年
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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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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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道
 文化的最後一級台階,最終極的成果,就是集體人格,也就是為靈魂找到故鄉,或者說,找到有故鄉的靈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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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一條江,中年還來不及自我欣賞,就到了老年


青年的陷阱

在審美視角上,喜劇出自於對生活的俯視,正劇出自於對生活的平視,悲劇出自於對生活的仰視。只有那些「似喜實悲」的作品,兼具多重視角。

這也就是說,一切歡樂的宣言、嬉鬧的作品,對生活的態度是俯視的,居高臨下的。嬉鬧作品中那些喜劇角色為什麼被觀眾嘲笑?因為他們的水平都低於觀眾,觀眾在「看破」他們的同時,享受著自己的聰明。

相反,一切悲劇的情懷、悖逆的思維、無解的迷惘,都是因為仰視。茫茫天宇永遠籠罩著毀滅的氣氛,少數壯士卻在扶助其他生命,這就是偉大和崇高的蹤影。

因此,我們不要嘲謔悲劇色彩、無解狀態。它們拒絕對人生進行輕薄的讀解、廉價的鼓勵,而是坦誠地挖掘出了其中一層又一層的苦澀之味,指點出了其中一個又一個的重大陷阱。

在人生諸多重大陷阱中,哪一個階段的陷阱最大、最險、最關及長遠、最難於彌補?青年時代。

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聽到的,都是對青年時代的讚美。什麼朝氣蓬勃、意氣風發、風華正茂……滔滔不絕。

中國傳統文化立足於「家族傳代倫理」,表面上雖然十分講究孝道,但立即又跟上一個最重大的闡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就是說,孝道的終點是傳宗接代。家族與家族之間的比較、紛爭、嫉妒、報復,都與子孫的狀態有關。祖業的榮衰存廢,也都投注給了青年。因此,讚美青年,也等於讚美整個家族、全部祖業。即便表面上還「訓導嚴正」,實際上,千年傳代氣氛的核心,就是讚美中的期盼。

比較可以原諒的,是一些老人。他們以讚美青年時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已逝青春的懷念,或者說,以失落者的身份身分追尋失落前的夢幻。

老人讚美青年時代,大多會犯一個錯誤,那就是斷言青年時代有「無限的可能性」。其實,那是因為後悔自己當初的錯誤選擇,就把記憶拉回到那個尚未選擇定當、因此還有其他可能性的時代。但是,青年人常常讀錯,以為「無限的可能性」會一直跟隨自己,一一變成現實。

其實我們應該誠實地告訴青年人,所有的可能性落在一個具體人物的具體時間、具體場合,立即會變成窄路一條。錯選了一種可能性,也就立即失去了其他可能性。當然,今後還能重選,但在重重疊疊的社會關係和職業競爭中,那是千難萬難。絕大多數青年人,會把那條窄路走下去,或者更換一條窄路,走得很辛苦。

正是在青年時代,鎖定了自己的人生格局。由於鎖定之時視野不夠、知識不夠、等級不夠、對比不夠、體會不夠、經驗不夠,因此多數鎖定都是錯位。有可能改變錯位,但已經要付出驚人的代價,因此很多人常常延續錯位,最多只是爭取不要錯得過於離譜罷了。

本來這是嚴酷的事實,應該引導青年人冷靜認識,逐步接受。並且告訴他們,在很難改變境遇的情況下,應該在青年時代好好地鍛鑄人格,由此來提高一生的精神等級。今後即使過得艱難,也會是不一樣的人生。但是,世間對青年的讚美習慣,衝擊了這一切。

這情景就像一個鍛鑄場。火爐早已燃起,鑄體已經燒紅,正準備掄錘塑型,誰料突然山洪暴發,場內場外都湧來大量水潮。火爐熄滅了,鑄體冷卻了。被渾水一泡,被泥污汙一裹,它們再也不能成材。

這是一個比喻。青年就像那剛剛要鍛鑄的鐵體,而滔滔不絕的讚美,就是那山洪,那渾水。鍛鑄過程剛剛開始,甚至還沒有正式開始,就中斷了。於是,這樣的青年,在今後的人生長途中就「廢」了。

是的,我們很少看到青年在進行著嚴格的品格鍛鑄。經常見到的,是他們在種種讚美和寵溺中成了一群「成天興奮不已的無頭蒼蠅」,東衝西撞,高談闊論,指手畫腳,又渾渾噩噩。他們的人生前途,不言而喻。

經常聽到一些長者在說:「真理掌握在青年人手裡。」理由呢?沒有說。我總覺得,這多半是一種籠絡人心的言語賄賂,既糟蹋了青年,又糟蹋了真理。

青年人應該明白,在你們出生之前,這個世界已經非常複雜、非常詭異、非常精彩精采地存在了很久很久。你們,還沒有摸到它的邊。不要說真理之門了,就是懂事之門,離你們還非常遙遠。請不要高聲喧嘩喧譁,也不要拳打腳踢。因為這在你們以後的長途上,想抹,也抹不去。

中年的重量

與青年不同,中年,是諸多人生責任的匯集地。

中年,不像青年那樣老是受到讚美,也不像老年那樣老是受到尊敬。但是,這是人生的重心所在,或用阿基米德的說法,是支點所在。

中年的主要特點,是當家。這裡所說的當家,並不完全是指結婚和做官,但確實也包括在家庭內外充當「負責的主人」。

這實在很難。然後,如果你永遠沒有這種機會,那就稱不得進入了中年,也稱不得進入了人生關鍵部位。當家,是最後一次精神斷奶。你由此成了社會結構中獨立的一個點,諸力匯注,眾目睽睽,不再躲閃,不可缺少。當家,使你空前強大又孤立無援,因為你已經有權決定很多重大問題,關及他人命運。

見過不少智商不低的中年文人,他們的言論常常失之於偏激,他們的情緒常常受控於謠傳,他們的主張常常只圖個痛快,他們的判斷常常不符合實情。他們的這些毛病,阻隔了一個成熟生命與外部世界的聯繫,剝奪了自己的一系列生命權利。

我見過很多高談闊論的「意見領袖」,既有學歷,又有專業,但由於沒有當過家,因此也沒有進入真正成熟的中年。他們的特點,大多是用刻板的概念來解釋生活,用簡陋的分割來從事學術,用誇張的激情來挑動輿情。他們滿腦子都是一條條線、一個個圈、一堆堆是非、一重重攻擊,弄得別人很累,自己也累。如果他們當了家,很快就會發現,一切都交叉駁雜,一切都快速變化。他們會切實地面對各種具體現象,靈活地解決各種麻煩問題,結果,他們自己也就從煩瑣走向空靈,從沈沉悶走向敞亮,從低能走向高能。這就是當家所帶來的人生成果,可說是「當家的中年」,或說「中年的當家」。

中年人最可怕的是失去方寸。這比青年人和老年人的失態有更大的危害。中年人失去方寸的主要特徵是忘記了自己應該當家的身份身分。一會兒要別人像對待青年那樣關愛自己,一會兒又要別人像對待老人那樣尊敬自己,他永遠生活在中年之外的兩端。明明一個大男人卻不能對稍稍大一點的問題作出決定,出了什麼事情又逃得遠遠的,不敢負一點責任。這也算中年人嗎?

我一直認為,某個時期,某個社會,即使所有的青年人和老年人都荒唐了,只要中年人不荒唐,事情就壞不到哪裡去。中年人最大的荒唐,就是忘記了自己是中年。

忘記自己是中年,可能是人生最慘重的損失。在中年,青澀的生命之果已經發育得健碩豐滿,喧鬧的人生搏鬥已經沉澱成雍容華貴,多重的社會責任已經溶解為生活情態,矛盾的身心靈肉已經協調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中年總是很忙,因此中年也總是過得飛快。來不及自我欣賞,就到了老年。匆忙中的中年之美,由生命自身灌溉,因此即便在無意間也總是體現得真實和完滿。

老年的詩化

老年是如詩的年歲。這種說法不是為了奉承長輩。

中年太實際、太繁忙,在整體上算不得詩。青年時代常常被詩化,但青年時代的詩太多激情而缺少意境,而缺少意境就算不得好詩。

只有到了老年,沈沉重的人生使命已經卸除,生活的甘苦也大體瞭然,萬丈紅塵移到了遠處,寧靜下來了的周際環境和逐漸放慢了的生命節奏,構成了一種總結性、歸納性的輕微和聲。於是,詩的意境出現了。

除了部分命苦的老人,在一般情況下,老年歲月總是比較悠閒。老年,有可能超越功利面對自然,更有可能打開心扉縱情回憶,而這一切,都帶有詩和文學的意味。老年人可能不會寫詩,卻以詩的方式生存著。看街市忙碌,看後輩來去,看庭花凋零,看春草又綠,而思緒則時斷時續、時喜時悲、時真時幻。

當然,他們也會產生越來越愈來愈多的生理障礙。但是,即便障礙也有可能構成一種特別深厚的審美形態,就像我們面對枝幹斑駁的老樹,老樹上的枯藤殘葉在夕陽下微笑一般。

我想,對老年人最大的不恭,是故意諱言他的老。好像老有什麼錯,丟了什麼醜。一見面都說「不老,不老」,這真讓老人委屈。中國的儒家傳統又提供了「以老為上」的價值坐標,使很多老人在退休之後仍把控著很大的決定權、最後的裁決權。這種與實際工作能力已經脫節的權力,反而會把老人折騰得失控、失態,成為社會的一個負擔。

談老年,避不開死亡的問題。不少人把死亡看成是人生哲學中最大的問題,我感興趣的只是,有沒有可能讓死亡也走向詩化?

年邁的曹禺照著鏡子說,上帝先讓人們醜陋,然後使他們不再懼怕死亡。這種說法非常機智,卻過於悲涼。

我喜歡羅素的一個比喻。僅僅一個比喻就把死亡的詩化意義挖掘出來了,挖掘得合情合理,不包含任何廉價的寬慰。

羅素說,生命是一條江,發源於遠處,蜿蜒於大地,上游是青年時代,中游是中年時代,下游是老年時代。上游狹窄而湍急,下游寬闊而平靜。什麼是死亡?死亡就是江河入大海,大海接納了江河,又結束了江河。

真是說得不錯,讓人心曠神怡。

濤聲隱隱,群鷗翱翔。

一個真正詩化了的年歲。

摘自《君子之道

Photo:https://goo.gl/FNszvu,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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