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帳
購物車有 0 項商品,共 0
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急診室的真實人生
健康生活

發表日期

2015.06.02
收藏文章 0

急診室的真實人生


有人選擇在夜晚工作,有人則是被夜晚選擇。我想我就屬於後者。

回溯到一九八二年一個春天的夜晚,也就是在我進入西奈山醫院的前兩年,我到多倫多一家社區醫院急診室兼差,這家醫院位在一處少數族裔社區的中心。那天晚上,有一名年約六十出頭的維修工人,來到急診室掛號,抱怨肚子痛、想嘔吐。

「我想大概是食物中毒,」他告訴一位急診護理師。護理師轉告我,但是不知怎的,我的雷達突然拉起警報。雖然我那時還很沒經驗,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有些病人會嚴重低估自己的症狀。這人是東歐族裔,是那種很有男子氣概、但話不多的男人,那種人往往覺得承認身體不舒服到無法工作的程度,非常丟人。如果他對護理師說他覺得有一點不舒服,他真正的症狀極可能嚴重得多。

當我幫他做檢查時,他說他吃了一份雞肉三明治,過後他只想把它吐出來。「幫我把它吐出來,可以嗎?然後我就要回去做工了,」他對我笑了一下,暗示真的沒必要大驚小怪。然而,我的直覺卻告訴我,不是這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我在診斷病人時,常常會在心裡進行這種自我對話〉,這個聲音說:此人情況危急!

我拿起他的病歷,看到他有糖尿病的病史,以及高血壓和高膽固醇的問題。然後我用手觸診他的肚子。當醫師在輕壓病人的腹部時,我們是在檢查有沒有需要開刀的病徵,例如盲腸炎。那天晚上,基於某些至今我仍然不了解的原因,我把右手放到那名維修工人的腹部,一路滑到他的肚臍上,好像預料會摸到什麼致命的東西。我的發現完全如我所料。

在他腹腔中央右側,有一團規律跳動的腫塊,摸起來像是一個就快要爆炸的車胎,而且它寬達九公分。原來他有一顆動脈瘤,長在主動脈裡,而主動脈是從心臟左心室流出來供給諸多重要器官的大血管。

動脈瘤如果直徑超過三公分,腹腔主動脈就會膨脹起來。五公分,他就需要開刀。九公分,那他必須恐慌了—如果動脈瘤在他回家或是工作的時候爆開,他將會大量流血而死。

我需要找一位外科醫師立刻幫這人動手術,我得拿起最近的一支電話,看看是誰在待命。在我去打電話時,我經過最早叫我檢查這位病人的護理師身邊。

「食物中毒,對吧?」她問。

我盡量克制不要露出沾沾自喜的樣子。「改成腹腔主動脈瘤看看,」我說。

「噢,我的天哪!」她嚇一跳。

當時剛過清晨五點。我能把待命的外科醫師馬上弄到急診室來嗎?我那時還是新手, 完全不知道他會做何反應。然而,我才向他描述不到十秒鐘,他就說:「等等。讓我猜一下。你認為這位病人有一顆主動脈瘤。」我當場呆住,他這麼快就猜到了。但在同時,我也很高興他和我看法一致。「我們最好趕緊找個血管外科醫師過去。」

最後是由他親自打電話到血管外科醫師家裡,把他叫醒。等到六點十五分,外科醫師已經趕到,準備動手術。我永遠忘不了當時的情景,在他們檢查那人的肚子時,我在一旁等待答案揭曉,看自己是否浪費了外科同事的時間。他們做完檢查後,其中一人轉身對我眨眨眼,表示讚許。啊,那可是急診醫師能夠獲得的最高禮讚。

當手術小組準備幫病人開刀時,他們問我想不想刷手,意思就是在一旁協助。這是一個尊重的信號,是認可我剛才在專業上的表現。我當然毫不猶豫,馬上接受這份邀請。

他們一剖開那人的肚子時,動脈瘤就爆開了。當動脈瘤很脆弱、而且腹腔裡的氣壓和手術房的氣壓相當時,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幸好外科小組早就預料到了。

十天後,他康復出院。

那天早晨離開急診室的時候,我筋疲力盡,腎上腺素高張,而且心中充滿敬畏。要是我同意護理師最初的食物中毒判斷,我大概會建議病人多喝一點清淡液體,來減輕雞肉造成的不適。然後我會叫他回家去—等死。但是某種神祕又奇妙的力量,阻止我那麼做。

這就是急診醫師的實際生活

我的工作和警察、救護員或消防員一樣,是在人們入睡時,提供一項基本的服務。你如果和我一樣,在急診室工作了這麼久,你就會知道:除非病人出現〈或自以為出現〉危及生命的問題,否則不會在半夜三更離開舒適溫暖的被窩,來到急診室。而我的工作就是幫他們找出問題所在。

但是不同於家庭醫師大概已經認識病人好多年了,我和病人不過剛剛碰面。我得火速了解和評估病人的狀況。

有時候,我可能必須忽略某位護理師或救護員錯誤的最初意見。要做出正確的診斷,我可能必須無視於病人口氣中的酒精味,或是他睡衣上的嘔吐臭味。通常,我得不去理會流浪漢邋遢的外表,或是焦慮的病人的碎碎唸。

每一位病人都忍受著某種程度的痛苦,不論是真的痛苦,還是想像出來的痛苦;而急診室的醫師兩者都會碰到。每一位病人都有害怕的東西:死亡,或是改變人生的疾病,或是由一場小病釀成的很不方便的恢復期。他們剛進來時,最害怕的往往是未知。「我哪裡出了毛病,醫生?」這是最典型的問題,即使沒有真的說出口,但是它存在病人的眼神裡;當我書寫他們的病歷時,它也盤桓在空氣中。有些人甚至會問出更難回答的問題:

「我快要死了嗎?」他們想知道答案。有時候我有答案,即便不是他們想要的答案或想聽見的答案。

但是要通過考驗,成為急診醫師,我正確的時候必須遠多於錯誤的時候。而且我必須在一團忙亂之中,在與病人相處盡可能最短的時間內,給出正確答案。並不是我不想分給病人多一點時間,而是因為我分不起;候診室裡還有滿滿的病人等在那裡。我試著在少睡、甚至不睡的情況下,動作盡量快速—這就是急診醫師的實際生活。

我救了那名維修工人的命那年我二十六歲,第一次嘗到搶救回一條生命的滋味,那人原本似乎已經被判定死刑。這件事成為我職業生涯的開端,儘管當時我還不知道。

當新人想進入醫院的急診室任職,他們最好準備大部分時間都在值夜班。不止一次,我聽到師長對住院醫師說:「我都熬過了夜班,你當然也可以。」不過,讓年輕人值夜班也揭露了另一樁明顯的事實。隨著年紀漸老,我們很多人會發現,要在太陽下山許久之後,仍然保持心態警覺和頭腦銳利,變得愈來愈困難。

回想我還是新人的時候,一九八二年,我成為約克中央醫院的大夜班人員,一連好多年,我每個月都值十到十二個大夜班,通常從晚上十一點半開始,到次日早上七點半。當時我以為自己在盡了新人的責任後,就可以漸漸往上爬,輪值一些生理上比較舒服的班。

然而好玩的是,在我通向舒服的值班表的旅程中,我開始明白,其實我喜歡在夜間工作。

日落之後到急診室來求診的病人,許多人很焦慮,有人情急到不顧一切,有人很瘋狂,也有少數人即將面臨死亡。像這樣不斷和有迫切需求的人打交道,並不容易。擔任家庭醫師,幾乎天天都會碰到範圍很廣的各種病例,從危及生命的重症,到只是需要更新處方箋的慢性輕症都有。在家庭醫師的診間裡,有潮起潮落,危機和平靜交替出現。急診室就不同了,我們碰到的病人,若非具有真正的醫藥危機,也會有其他的危機,通常是心理問題或是藥癮問題—和他們打交道,困難度不遜於和斷了手或是肚子劇痛的病人打交道,甚至更困難。

為什麼我喜歡在夜間工作,還有另一個理由。它讓我有很多時間去經營我的醫學報導生涯。從一九八○年代初期開始,我除了在多倫多市中心的西奈山醫院擔任急診醫師,同時也是醫藥記者。我賦予自己的任務是:解開醫學世界的神祕。

我先是和加拿大廣播公司〈CBC〉的電臺合作,然後又跟加拿大廣播公司的電視臺合作,最初是擔任一個半小時的時事報導節目「健康之道」〈The Health Show 〉的特派員,後來則是擔任「全國新聞」的健康記者。

在這段過程裡,我開始寫筆記,記下醫師、護理師以及其他醫療人員之間的對話。這些對話發生在醫院走廊或是醫護人員休息室裡,都是在病人及社會大眾聽不見的地方。我決心要揭露醫療界的文化,以及醫師、護理師及其他保健專業人員對於病人與醫療體系的看法和感覺。我發現,我職業生涯中的一大重要目標,不只在於幫助需要醫療照護的人;我還想要治療醫療體系本身,去揭露它的真面貌,揭露它所有的長處、短處和藉口。

另外,我也要講述我對醫學的態度,它深受我另一項醫藥記者生涯的影響。我從事這兩項高壓力職業的時間,幾乎一樣長。

身為醫師,我必須保護病人的隱私。然而,我也有一股難以按捺的衝動,必須把急診室的真相講出來。講述深具意義的故事,同時又不得違背職業道德,需要花一點工夫。

我寫這本書,是為了你們。如果你在半夜驚醒,胸口劇痛,或是腹部有一顆火燒般的腎結石,又或者你如果半夜跌下床,摔破了骨盆,你最初的願望大概都是希望問題能夠自己解決。等你明白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你很可能會搭車或是召救護車前往最近的醫院急診室。

急診室病人的統計數據也很驚人。有一份二○○七年的研究發現,每年、每一百位北美居民當中,就有將近四十人曾經到急診室掛號看病。這表示,你們當中大部分人遲早會需要像我這樣的醫師的服務。你們當中很多人可能會想知道,在急診室那道玻璃門背後的真相,以及你們是否可以信任那裡的工作人員。我希望能夠帶領你們進入急診室,展示急診室真正的運作方式,讓你們像我一樣了解急診室。我希望經由這樣做,能讓你們更容易理解以及面對「掛急診」這回事。

然而,讀者不應該把這本書視為醫療建議。若需要醫療建議,還是去看您的醫生吧。

摘自《夜班急診室》

Photo:https://goo.gl/xbYMLQ, CC Licensed.

書到通知我

請輸入您的 Email 作為書到通知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