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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說不出口的晚安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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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口的晚安


說不出口的晚安

哥哥過世的第三天,我來到供奉母親骨灰的精舍,向天上的她報告了這個消息。

立於母親長眠的小匣門前,我在心裡對母親說感謝。十二年前她的驟然離世,如今感覺起來像是她的一種體貼。若她亦長壽至今才發現罹癌,我一個人要同時照顧老病雙親,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母親先一步告別,彷彿預知了我將獨自面對家散人亡的未來,不忍讓我更狼狽。

想起兩年前哥哥還說,明年就退休了,也許每年可以回台灣長住個四、五個月。

母親剛過世時他也曾說過,也許以後每年忌日他都會回來團聚。重點不在於有他在是不是一定幫得上忙,但當時心裡確實有過一絲安慰之感:畢竟是一家人。如今才知道,那些話也不過是隨口的一句,都不曾、也不會實現了。

新手父母其中一人可申請育嬰留職停薪三年的權利,且不得拒絕其申請。這確實是立法上的一個大進步,體諒到父母與幼兒的共同需要與社會的改變。但社會走向高齡化之後呢?

也有所謂的侍親假。但在考慮人員與工作量配置的情況下,得經審議後決定核准與否。這聽起來無疑在說,新生命帶來希望,而高齡化社會將是未來沉重的社會成本,一點也不讓人期待。

一般喪假又能請多久?記得當時母親是在學期中途病故,也不過兩週後我就又回到學校。偏偏那天學生特別不聽話,分組討論卻有人任意走動談笑,連喊幾次都沒人理,我氣到把東西一摔怒喝:

「我母親昏迷的前一天我還在給你們上課,告別式一結束就趕回來,你們值得我這樣做嗎?」

學生面面相覷,我知道,他們多數根本不知我在氣什麼。

責任感最後總是苦了自己,怪不得從年輕就開始培養小確幸態度變得很重要。而我這一代人又有幾個真能學得來?

去酒吧並非為了尋歡作樂,反因有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理解,只有在那裡才會遇上。那晚吧裡生意冷清,我與多年來只知其外號的某人,突然有了從來沒有過的深談。喔原來你住中和……你也是只有一個哥哥,已經過世了?……那母親過世前都是你一個人在顧嗎?

「失智後的母親後來只對百貨公司的櫥窗與人潮有反應,我特別在信義區新光三越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晚上推她去逛街……整整三年的時間,我沒有約會,也沒出來喝過酒……」

多少同志朋友都一肩挑起了照顧父母的責任,因為成不了家,因為成了家的兄弟姐妹認為理所當然。朋友繼續緩緩訴說著:「母親死後,有一天我下班從捷運站出來,突然停下匆忙的腳步,才意識到我已經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一下班就十萬火急趕著回家了!我已經輕鬆了!我可以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聽到這裡鼻子一酸,知道他一點也不如自己所說的那麼灑脫。

從社會制度面就看得出,我們的文化在鼓勵我們往前看,對終將或已經逝去的,一定要學習放手。悲傷太久是不健康的。英文中有一個字,grief,不好翻譯,一種在哀傷裡難以自拔的憂鬱。弗洛伊德便認為那種不肯放手的偏執是病態的。直到前幾年讀到文化評論教母級的茱迪絲‧芭特勒持不同看法,認為沉浸在失去中才會讓我們重新建構自己是誰。在原來的人生中我們都被社會矯正力量所管轄,只有當失去時,我們才有機會從那個缺口中步出看似正常的人生,看到以前所看不見的。

我現在懂得了,grief 為了傷逝,何嘗不是對生命真相的另種直視?

原來我最需要的是讓自己好好傷逝,如同給自己放一個長假,不必再時時刻刻撐起,那個苛求完美的自己。

情人徹底踐踏了我的付出雖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但痛並沒有消失。還是會在夜深人靜突然感覺心絞難忍時,不理性地發出一則則失控的短訊。只有如此才能像服下了鎮定劑,讓癲癇的靈魂暫獲喘息。

但它們的藥效遠比不上哥哥的死訊,讓我直接墮入一種失重的恍惚。

人在花蓮接獲簡訊,一時趕不回台北,與父親通電話,還沒等我多說兩句,他就把電話丟給了印傭。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我已沒有一位親到可以訴說當下心情的人了。

失戀容易找到聽眾,但失親不能。

安慰失戀的人可以用插科打諢,但弔慰不能。

更何況那天還是大年初六。要清楚這大半生我們家裡的愛恨情仇,還有我仍在情傷的前因後果,才能了解我當時對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已近無言的精神狀態。我不知該跟誰說,只好發 LINE 給前情人。

已讀不回。

生離死別我不陌生,陌生的是這種孤立。

母親過世時身邊有父親。老友過世時有共同的朋友。但這一回,白髮送黑髮的父親已不再是能取暖的倚靠。連最後以為還可能有的一絲親密關係也都不再。我仍然走進了教室裡打開講義,甚至沒讓任何同事知道。以為這樣的假裝,會讓懸崖邊上的風不再勁猛,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動如山多久。

還記得上個學期末情人無預警分手,我撐著看完了學生在課堂上演出的《晚安,母親!》。從大學第一次讀到這齣普立茲獲獎名劇,我就說不出為何十分著迷,那是關於一個女兒決定自殺前,計劃好如何向母親解釋與道別的故事。

說完那句「晚安,母親!」後,女兒進了臥室把門緊鎖,整個晚上都企圖制止女兒的母親在門外崩潰了,狂敲嚎啕,最後認輸了:「對不起,我從來不知道,妳原來這麼不快樂……」

槍聲響起。劇終。

每隔幾年便會教一次這個劇本的我,當時卻彷彿在看著全然不同的一個故事。女兒整晚的耐心步驟,目的或許並不是讓母親心安。我看到的是所有拋棄者都必須先控制住整個場面,之後才能得以脫身的策略。

被拋棄者從來都不可能聽得懂拋棄者所給的理由與解釋。因為那都不是真正的答案。被拋棄者越不明白,越會讓拋棄者對這段關係感到厭煩,並為這樣的厭煩找到想要切斷的合理動機。

消失即是死亡。

所有要跟我們切斷關係的人,應該都當他們死了。

然而不懂的是,那個如同劇中母親捶門呼喊「到底有什麼樣的恨?為什麼非要這樣做?」的角色,為何卻總是我?

在意識還清醒的最後,哥哥給他的朋友發信,卻仍不想與我和父親聯絡。母親病危時他選擇不趕回見最後一面。自己要離去的時刻到來他同樣轉過臉去。拋棄者的角色,他果然有始有終。

只是為了不被打倒而活著,是活下去的好理由嗎?

發現自己罹癌後的哥哥曾告知,他去做了基因分析,警告我要小心,因為顯然從母親到他,家族遺傳的特徵已具,且醫生說手足之間發病的機率極高。而當時我心裡唯一的念頭是,如果我也倒下了,留父親一人在世該怎麼辦?他除了記憶退化外,沒有其他嚴重的病症,也許他會活得比我久。

母親享年六十七,哥哥更年輕,才六十一。

我知道自己不能倒。然而,卻總有另一個聲音冒出在冷冷問我:當一個拋棄者,有這麼困難嗎?

摘自《何不認真來悲傷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Photo:Luke Martinelli,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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