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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東京灰色物語
人文社科

發表日期

2015.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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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寂境
我不害怕也不厭惡孤獨。早一點學會孤獨,早一點理解孤獨之於人的本然不可避免。我提早學會人生。  ——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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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灰色物語


可惜的是,我一直沒有變成一個世俗定義裡「快樂」的人。一切是否根源於那個灰色的、灰色的東京時代呢?

一九五○年代,五個月大到七歲這段時間,我住在東京。當時日本在我腦子裡的影像是什麼?就是非常灰暗,非常蕭瑟,非常苦悶。

東京正處於戰後的恢復期,疲倦、緩慢、糧食管制。我記得父親因為工作原因,可以去美軍駐日的營銷部〈Post Exchange〉買東西,有時帶些巧克力、蘋果、襯衫等日用品,送給在我家工作的日本歐巴桑,歐巴桑都會高興地流眼淚。也或許那眼淚是種百感交集。

一般人生活環境很差,住得擁擠,吃很簡單的東西。偶爾冒出一點兒色彩,是季節裡的花瓣,或者屋子裡飄動的窗帘、一席床單、院子裡曬的棉被。

男人們喝得爛醉才回家,女人就做茶泡飯給喝醉酒的丈夫醒酒。壓抑、壓抑、壓抑。完全不是今天大家心目中繽紛、昂貴、物質琳琅滿目的「日本」。

街道上很少有車,但很多小吃攤。別誤以為小吃攤代表活絡或繁華,那大多是日子很苦的小市民,做一些非常簡單的食物,騎個腳踏車三輪車上街叫賣,賺一點點錢貼補家用。常常看到美國大兵帶著日本小姐在路上走;或是餐廳外送的小弟,一隻手捧著堆成塔一樣高的便當,一隻手操縱腳踏車龍頭,騎得飛快。

日後我回頭看那個年代的文學或電影,例如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非常能夠明白那個極度疲倦、蕭條,但仍然咬著牙撐住的內在精神與尊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日本的童年物質生活不虞匱乏。我們住在東京青山區的獨棟房屋裡,有傭人。母親在歐洲讀書,父親工作長年在台灣、韓國、美國之間飛來飛去,很少在家,所以,我陸陸續續還換過幾個褓姆。

家裡有軍用電話、電視、收音機與電冰箱。都是父親在美軍營銷部買來的。大明星三船敏郎是我們同一條巷子的鄰居,母親回日本時,常和朋友去他們家裡吃飯。後來我們搬回台灣,電冰箱就轉賣給他了。就物質而言,我過得真的很舒服。母親會從歐洲寄玩具和衣服回來,我記得有件上衣,上面有個綠色的猴子,一按就發出「唧」的聲音,非常時髦。我穿到學校去,每個同學都來問:「可不可以讓我按一下?」一整天大家就在按我身上的猴子。

口袋裡也有點兒小錢。我家玄關裡有一個大銅碗,裡面是父親進進出出隨手放進去的零錢,我進出就抓一點。我可以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買點糖果或可樂餅吃,在小店裡租漫畫書看。褓姆每天給我做一個大大的便當,一層紫菜、一層白飯、一層肉鬆這樣疊個五六層,上面放一點醬菜,好吃得不得了;也會帶我上餐廳吃飯,或者去上野動物園。父親若在東京,就帶我去美軍俱樂部吃漢堡、喝奶昔、看美國電影。

在那個灰撲撲的時代、灰撲撲的城市,我的生活如此無憂無慮,可是,心裡非常寂寞。

我從小敏感而古怪。在家裡院子的草莓花圃看到毛毛蟲,就一把抓起來吞下去。母親常取笑我三、四歲就知道喜歡異性,常拿個梯子搭在院子牆上,偷看隔壁家那個小女生在幹嘛?或是故意把玩具丟過去讓她撿。

可是我現在想,那實在是一個太寂寞的小孩子,在身邊尋找一點真實情感的回音。

我大概三歲時就會在書的邊邊畫漫畫,畫什麼?畫一隻恐龍把人給吞掉。也曾經把剪下來的頭髮和指甲放在一個圓型的鐵菸罐子裡,埋在東京家院子的樹根底下,然後用日文寫著:「某年某月我把一部分的屍體埋在底下了。」

或者我會假裝從這一頭放一槍,然後自己跑到那一頭倒下來裝死。或許孤獨這件事教會了我感情要「小心輕放」吧。雖然我由幾個褓姆輪番帶大,照理來說,應該會有些懷念或孺慕之情,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童年情感並沒有依附到她們任何一個人身上。有個帶我最久的褓姆,我叫她「ひさよ桑」,後來由我父親安排嫁來台灣,前幾年才過世。其實我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會想起她,但心中沒有依賴,意志力非常強。

唯一讓童年的我掉眼淚的事,是媽媽遠地捎來的隻字片語。

那時候機票與船票都貴得不得了,七年裡,母親回日本的次數屈指可數。唯一能讓我具體感受到「母親」的事,是她從羅馬、巴黎、倫敦……歐洲各地寄來的明信片。

只是那麼薄、那麼沒有溫度的一張紙而已。但我每次都要哭,然後把它一張一張當寶貝一樣收在一個餅乾鐵盒裡。裡面還有些小玩具、小貼紙,或是媽媽寄給我的、在塞納河邊撿到的漂亮樹葉。還有一個鐵皮做的「原子小金剛」模型玩具。

那些明信片我都留到今天呢。六十幾年了。

我或許知道童年如何造成我孤獨、寂寞的創作背景,但就是不想聽別人〈例如精神科醫生〉講出來,別人說我搞神祕,我不太在乎。評論家有時候這樣解釋我、那樣解釋我,都沒關係。

把自己弄得太清楚,創作生涯可能也會就此斷掉吧。

也還好我是搞藝術的,如果在一般的社會裡當個上班族,我種種怪異孤僻的性格可能會造成很大問題。

一九八二年,我在日本開個展,父親母親隨我一起舊地重遊。住過的老家沒有了,幼時父親常去的美軍俱樂部也拆掉了。那時的東京如此燦爛不夜、如此明豔照人,充滿繁複的光譜與色彩。但我知道自己心裡永遠有一部揮之不去的「東京灰色物語」,其中唯一的亮點,是母親寄來的明信片。

摘自《寂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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