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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回家,從那美麗的集中營
人文社科

發表日期

201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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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從那美麗的集中營


我啟程回家的時間,跟當初來到此地的季節差不多。

我隨身只攜帶簡單行李:背上是一個狹長的淺藍麻布背包,這是美軍的軍用包,很不好用。裡面是我的兩床厚毯子、內衣,還有一件灰色、織工精細,在德軍儲藏室找到的毛衣,手腕及脖子上還有綠色線條裝飾,另外還有一些罐頭口糧等。

我們一路搭卡車、馬車、走路或是搭乘其他大眾交通工具—這要看各地軍隊方便提供我們什麼。睡過牛車、無人學校的椅子或講台,有時只能露宿,睡在菜園、公園草地上,或睡在有如童話般的糖果屋旁邊。

途中經過一個城市,以前這裡應該是一座城市,只是放眼所見都是斷垣殘瓦,只剩下幾面烏黑孤單的牆壁。在殘瓦牆角處,當地居民或坐或臥。我看到那些人本來還有點幸災樂禍,但他們的眼光卻使我感到尷尬。後來改搭紅色電車以及火車,這些火車有真正給人坐的車廂,不過我只在車頂上找到一個位子。

我在某個城市下車,發覺那裡除了捷克語之外,還聽得到許多匈牙利語,我們到火車站等半夜的接駁車時,來了一大堆婦女、老人、男人,各式各樣的人圍著我們。他們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從集中營裡出來的,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他們的家人,叫什麼什麼的名字,當然我也被問到。我告訴他們,所有人在集中營裡都沒有名字。

坐在火車木板腳踏階梯上。直到清晨我才醒過來,恢復了抖擻的精神。後來我發覺四周已經出現匈牙利文字,都看得懂了。眼前水面波光粼粼,有人指著說,這就是多瑙河。

清晨光影耀眼,有人說,匈牙利到了。過了一會兒,火車駛進一座屋頂宏偉的車站,到處都是破窗戶,旁邊有人說這是西火車站,我仔細觀察一陣,確實認出這個火車站了。

天氣燠熱,烈陽在車站外人行道上如旺火般熊熊燃燒著,來往車輛噪音大,烏煙瘴氣,人車川流不息。六號黃電車進站,一如以往景象。車站周邊有幾個小販,背包很特別,叫賣報紙和其他雜物。

一路上,街道看起來比以前破舊,附近的房舍都有些破損,總覺得不太完整,沒窗戶,像破落戶,可是我還依稀辨識得出這裡,下車的地方我也記得。救助中心就在電影院對面,一幢灰色單調的公家建築物裡。裡面滿屋子人擠人,走道、廳堂人滿為患,或坐或站,高聲喧嘩,有的聊天打發時間,有的緊閉雙唇不發一語。很多人穿的是隨便拼裝的服裝,顯然是集中營裡隨便找來的衣物。

往前走沒多久就到家了。我家還是在老地方,完好如初。大門入口的氣味也很熟悉,柵欄裡的電梯間停放著搖晃的老電梯,樓梯則因長年踩踏早已泛黃破舊,到樓梯最上層,我看到了一處熟悉的磨損凹處。

到了我家那層樓,我伸手去按電鈴。門很快打開,但是只開了一點點,裡面似乎有個內鎖鏈,一個勾子之類的東西,不能完全打開。我很驚訝,因為以前沒有這個鎖。從門縫裡,我看到一個臉色蠟黃枯瘦的中年陌生女人,她問我找誰,我說這是我家。「不對,」她說:「這是我們家。」說完馬上就要關門,可是她關不上,因為我把腳放在門縫裡。我說她一定是誤會了,因為我就是從這裡離開的,我們住在這裡沒有錯。她向我保證說,我搞錯了,因為她確實住在這裡,同時她很友善、客氣,又抱歉地搖頭,還設法關門。我抬頭看看門牌,想我是不是真的搞錯了,我的腳一時鬆掉,她成功地把門給關上。我還聽見她在裡面把門立刻鎖上兩道。

我走回樓梯間時,停在一個熟悉的門前。按電鈴,一個胖胖結實的女人很快來應門。她先是企圖立刻把門給關上,態度跟先前的女人一樣﹔可是她後面眼鏡片一閃,黑暗中出現一個灰色的身影,那是福萊曼先生。他身邊又出現了一個紅頭大肚子,穿著拖鞋,頭頂如小孩般稀疏,嘴裡叼著一根抽完的雪茄菸頭,那是史坦先生。我離開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就是這個樣子,那模樣就跟我去海關的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樣。

他們站在那裡,望著我,叫我的名字,老史坦先生過來抱住我。他們叫我進屋裡去,福萊曼太太跑進廚房,說去看看還有什麼「小東西可以吃」。然後他們倆問了我一連串問題:從哪裡來,怎麼來,什麼時候,怎麼搭車。

接著換我問他們,才知道現在我們家住的是別的人,我說:「那我們呢?」他們答不出來,我就改問:「我爸呢?」他們更緊閉嘴唇。過了一會兒,有人舉起一隻手—我想那是史坦先生的手—好像一隻小心謹慎的老蝙蝠,慢慢飛過來停在我的手臂上。接下來說的話,我只聽到了一部分:「我們收到了令人悲哀的訊息,應該很確定,」因為那是「以前的同伴親自帶來的消息」,我爸爸「經過短暫的痛苦便過世了」,在一個「德國的集中營」,其實是在奧地利境內,一個叫做毛⋯⋯什麼毛⋯⋯。我說:「毛特毫森。」「毛特毫森!」他們先高聲叫出來,然後又低下聲:「對,沒錯。」

我問他們是否知道我母親下落,他們倒是馬上回答說:有消息,是個好消息。她還活著,而且很健康,幾個月前來過這裡,見到了她,也跟她說到話,她還問起有沒有我的消息。

不知過多了久,兩人終於沉默下來,然後老福萊曼突然問我:「你以後要做什麼?」我先是很驚訝,然後說,我還沒有想過。另外一個老先生聽了,彎身向著我,那兩隻蝙蝠又飛起來,這次不是飛到我的手臂,而是飛到我的膝蓋。「最重要的是,」他說:「你要把所有可怕的事忘掉。」我聽了更吃驚了,問:「為什麼呢?」「這樣,」他說:「你才好繼續生活下去啊。」福萊曼點點頭,又補充說:「自由自在地生活。」另一個也表示同意地說:「心上有這麼大的負擔,根本不能重新過日子。」我承認他的話有些道理,但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想出這樣一個不可能做到的主意。我的意思是,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我也不能強迫自己忘掉那些記憶。我說,一個全新的生活—只有重新投胎,或生重病,使我的精神無法控制才有可能,但是我想他們不會希望我這樣。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能了解,我現在要開始的生活,要面對的生活,必須是繼續之前的經歷的。而他們現在卻告訴我這是一個錯誤,一件意外,一件不尋常的事,或說要把這些事當作從來沒發生過。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本正經向他們解釋,一個人永遠無法重新開始新生活,只能繼續以往的生活。我的步伐是我自己走過的,別人都不能代替我走。難道他們希望我曾嚴肅走過的路,之前所有走過的步伐都一筆勾消?為什麼突然要我改變想法?為什麼要我抗拒?我不能接受。如果有命運,那麼就不可能有自由;若有自由—我繼續說,愈說愈熱烈激動—就沒有命運可言。我停下來,只為了吸口氣,也就是說,我們自己就是命運—我突然得到這個結論,我的頭腦從來沒有此時此刻這麼清明過。

出門眼前就是大街。我以往都是搭電車去找母親,可是現在才想起來,我身上沒有半毛錢,於是決定走路去。為了保持體力,我在剛才駐足的長椅停下。放眼望著前方,綿延的道路漫長,馬路寬敞,看似永無止境。天際飄浮綿羊般的雲朵,遠方的山丘帶點藍色,天空已呈紫色。這景象,似乎提醒了我四周不斷的變化:車聲已安靜下來,人們的步伐放慢了,聲量降低,眼神溫和,好像他們彼此更仔細注視著對方。

就是這個特殊的時刻—我心裡明白就是現在—是我在集中營裡最喜愛的時光,我有一種心如刀割般痛苦、無奈的感受,思家之情油然而生。一切記憶突然活生生地從心底湧起,所有那怪異的氣氛,枝節細微的瑣碎回憶襲上心頭,震撼我心。

我回想起在集中營的生活,某種程度而言,那兒生活純淨簡單,夥伴的臉孔一一躍入腦海,包括那些識與不識的人。

重點是,我人在這裡,什麼觀點我都可以同意,只要可以繼續活下去。我望著溫和黃昏裡的廣場,這曾經歷狂風暴雨又孕育著無數希望的街道,我感覺內心的意願緩緩成形—我願意繼續我這個幾乎無以為繼的生命。

摘自《非關命運》

數位編輯整理:邱千瑜
Photo:Jan Jablunka,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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