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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我們都是旅途中的旅伴,時間到了就會下車各自歸去
人文社科

發表日期

2015.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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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暗夜裡的傳燈人
齊治平、臺靜農、姚一葦、陳映真、余紀忠、林書揚、吳耀忠、黃順興、王晶文……及少至壯,自懵懂而識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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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旅途中的旅伴,時間到了就會下車各自歸去


沉靜的旅人

人生如果是一個旅程,我們都是旅途中的旅伴。結伴一起旅行,時間到了,我們就會下車,各自歸去。

我們到達香格里拉的時候,約莫下午三時許。轉過四方街的那些賣藝品的老店,穿過石板路的小街道,繞行過寫滿藏文的轉經筒,車子在一幢三層木造結構的舊樓前停下來。那門上以有些拙趣的書體寫著「撒嬌詩院」。

詩人默默在門口迎接。野夫先去寒暄,逐一介紹朋友。詩人相見很有趣,雖然是初次見面,因看過了詩,深知彼此頑劣難馴的根性,就像極了老朋友,沒一句正經。我問他這如何叫「撒嬌詩院」。默默說,以前他們組織了一個「撒嬌詩派」,認為詩無非是撒嬌而已,人生也一樣,還寫了宣言。

「不然你看權力場上,那一個不是靠撒嬌上的台?」他說。

默默一邊提醒我們小心,此地海拔三千三,上樓梯要緩慢,提行李莫要太過用力,走累了就先休息,不要喘起來。然而他說,晚餐已經準備好藏香豬火鍋,美味之至。

我們的狀態都還不錯。一路上,我們走川藏線,穿行過四、五千公尺的高山,喝了酥油茶,吃了生氂牛肉,品高山冷水魚,喝了高度青稞酒,品嘗各種藏族美食,欣賞高山奇花異草,大山大湖的風景。雖然晚上容易醒來,但沒有高山症反應,也沒吃藥。

王晶文因許願吃素一年,時間未滿,一路用唐僧的眼光看我們大啖各種魚肉,無奈微笑,直稱高山雞蛋和青菜也是非常甜美,真好吃。他體力極好,甚至在五千多公尺的山頭,最高點的草原上,做馬力跳,要我們幫他拍照。第一跳,沒拍好,鏡頭太低;第二跳,沒拍好,快門慢了;第三跳,三台相機對著,不錯,拍下跳到最高點,完美呈現。於是他趕緊坐上車,火速下山,不然那高原的反應不知道會不會來。

就這樣,我們一路玩一路拍,平安來到香格里拉,詩人默默開的民宿,我們的最後一站。默默笑說,已經為你們準備了美食和美女,晚上要好好喝。不料那民宿美女們一聽晶文是電影《戀戀風塵》的男主角,就不知去了什麼網站找出來那電影,說晚上要來一個放映會。還認真去布置,把投影銀幕擺上,準備好好觀賞晶文的童年往事。

晶文有些無奈,臉上滿是靦腆的笑容,也只能客隨主便了。

到了晚上,主客人早早落座,電影也放映起來。只見九份山景與小街,呈現眼前,青年時代的王晶文在銀幕上,和那個阿公李天祿對話,尋常的台語對白,家常的飲食對話,媽媽罵孩子的嘮叨,在西藏高山的異鄉人眼中,竟不再是那麼尋常,而像一幅台灣的民間風情畫,有一種異樣的細緻溫柔。以前覺得晶文平淡尋常的演出,如今反而有一種雋永恆常的台灣美感。

原來,在西藏異鄉看台灣電影,會有這種異樣的感覺呢!我在心底說。

異鄉人的眼睛都回頭,一會兒看銀幕,一會兒對照般看著王晶文。他則一貫靦腆微笑,卻見眾人皆曰:啊,幾十年過去,你還長得一個模樣!

眾人大樂,於是喝了起來。

默默無比熱情,加上邀來的在地朋友能喝,幾杯酒乾下來,我們都不勝酒力,野夫就在一旁火爐邊「我醉欲眠」的躺下了。晶文喝得較少,還非常稱職的陪著電影粉絲談天,盡一個客人應有的禮貌。我醉得只能逃走,帶了妻子去古城街道上散步,發散酒意。因是三千三百多公尺,我們步伐放慢,緩緩行過街道,在唐卡藝品與小酒吧間流連。直到酒意稍醒,回去再喝了數杯,見野夫好像剛剛醒來,酒興正濃,便逃命般去睡了。

次日早晨起得早,我獨自去古城散步,只見靜靜的院落,古老斑駁的土石牆,那些酒吧都未醒來。早晨的陽光中,四方街的市集剛剛開始,散發著古老的炭火香味。我喝了一杯氂牛奶,一盤烙餅。便慢慢散去廣場上,遠看世界最大的轉經筒,隨後踱了回去。

半路上,一間小店的窗戶邊,陽光燦爛的所在,忽見王晶文揮手,他瞇著眼說:吃過早餐了嗎?要不要進來吃一下。我進去坐下來,問他昨夜喝到幾點,他也不太知道,只知野夫醒來,眾人繼續聊天,直到夜深。

陽光燦爛的早晨,我看他模樣便笑起來說:你以前就長這個樣子,二十幾年了,沒什麼變呵!他自己笑說,當然有變老了。

一生只拍一部片子,然後就淡出,也很好。我說,結果,大家都記住這個片子,也好玩得緊。

望著他陽光下的臉,我想起很早以前,他剛剛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那一張少年的臉,彷彿就是長得這個模樣。

李疾帶那兩個大一生來見面的時候,我以為他帶了兩個少年。一個白白淨淨,眼睛清亮,高雄來的;一個皮膚黝黑,眼睛深凹,像原住民。

 「蔣老師說,讓我照顧他們一下,你要不要讓他們來參與一下《春風》詩刊的編輯?」

「哦,那好,來做這一期〈山地人詩抄〉的專題吧。」我說。

王晶文便是那時出現的兩個人之一,另一個是劉進銀。兩人像兄弟,都不愛說話,只是笑著,純真得像高中生。

那是一九八三年,「原住民」還是學術名詞,普遍的名字叫「高山族」「山地人」。我們明知不對,卻不知該如何命名,於是把它取名「山地人詩抄」。王晶文幫忙改寫原住民傳說故事。那大約是我們一心想推翻政權的「革命時代」,辦雜誌、搞刊物、讀書會,都帶著反叛的快意恩仇。晶文和進銀對革命理論好像不怎麼感興趣,但對我們這一群反叛者的地下行動、頑劣行徑,似乎更有興趣參與。除了讀書喝酒、搞文學刊物,我們還幹了許多青春熱血才會幹的傻事。

夏天去陽明山的野溪洗冷泉;去陽金路上的野瀑布裸泳;有人抱了石頭,想下沉去探瀑布池底有多深;春天還曾裸體去溯溪,直到看見了上游居然有一個老農夫拿著鋤頭,正在低頭種田,還好,他沒看見我們。那時也不知冷,有一次裸體溯溪畢,回到置衣處,發現只剩下一根火柴和最後幾根香菸,居然點著了火,升起一堆篝火,在山谷的薄霧中取暖,以柴火點菸,直到暮色昏昏,霧色濃濃。

這兩個人都是行動派。少言少語愛行動,動作靈敏速度快,專搞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例如,不知道那裡搬來的木頭,要把租下來的老房子改建;在農舍的庭院要搞一個魚池種蔬菜;把撿回來的木頭改造成泡茶桌之類的。李疾幫王晶文取了一個別名叫「小俠」。

有一天,小俠自己來找我,說是他已經錄取了,要去拍候孝賢的電影。當時也不知電影叫什麼名字,拍什麼內容;只知道他和同學一起去參加考試,最後他錄取了。

他去中影報到,據說一進去就遇見吳念真。吳念真打量了他一下子,也沒多問,就笑著安慰他說:放輕鬆,看你這樣子,就是一片明星。放心啦!

王晶文笑著說,拍完就回家也好,拍電影好累啊!

他未曾參與電影,也沒什麼訓練,但侯導的導演方式太特別,有訓練過更糟糕。他不知如何表演,徬徨茫然,不知所措。戲拍了一半,他來找我。一進門,也沒說什麼,只是眼睛有些紅紅的,好像幾天沒睡了。他什麼都沒說,只躺在客廳的榻榻米上,望著天花板發呆。我泡茶請他喝。他無言的喝著,又無言的躺下。我問他演出如何,他只是搖頭,直說不知道自己要演成什麼樣的人,整個是一個很茫然、很痛苦的過程。

我看他眼睛無神,孤獨無依,便說,你眼睛本來挺有神的,現在都無神了,以後要記得,眼睛用力的放出光彩,像殺手那樣,用眼睛演戲。你看那艾爾.帕西諾,整個《教父》就一個殺氣的眼神,即足矣。

他只是默默嘆氣,搖搖頭,喝了茶,沒說什麼,又躺了片刻,無言相對,靜靜走了。

那電影《戀戀風塵》得到許多大獎,但他很少出現在電影活動中,也不像一個明星般被追捧。他的生命,彷彿和電影中的主角一樣,一個內向靦腆的少年,面對失敗挫折,望著天空,站在大地,走著自己人生的道路。他未曾出現我們期待中的殺氣眼神,也沒有如我們那樣頑劣好戰,他認真的讀完書,繼續跟我們泡茶聊天,去當兵。

當完兵,他只說,不想去演藝圈工作,當時我是《新環境》雜誌主編,就請他跟著李疾到雜誌社擔任特約採訪,訓練寫作拍照。當時正值社會運動勃興,常有機會到處跑,就一起去鹿港採訪反杜邦、去台中採訪火力發電廠、去花蓮採訪太魯閣國家公園、去恆春採訪反核等。

後來他就考進了《聯合晚報》,一待竟是二十幾年。

如果沒有人提起,很少有人知道他是電影《戀戀風塵》的男主角。他過著自己的人生。

摘自《暗夜裡的傳燈人》

Photo:Giuseppe Milo,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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