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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當護士變成病人……
健康生活

發表日期

201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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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護士變成病人……


我躺在人行道上,天色已暗,下著雨,整個人動彈不得,但突然感覺,若再用點力,應該站得起來才對。我的右腳沒問題,因此我把身子滾向右側,把右腳往上抬到小腿肚的位置。我的狗派蒂還是站著不動,這輩子我沒看她安靜這麼久。心想,她怎麼知道我摔倒了?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用右手把自己撐起,站起來之後,一拐一拐的拖著腳,走到停靠在路邊的一輛汽車旁。我打算用那輛車來支撐左側,一旦到了那兒,就能站穩。我左腿沒傷,但就是感覺怪怪的,使不上力。

我右手伸進外套口袋,我記得自己有帶手機。這支手機就是生命線,就地獲救或是在雨中爬到最近的一戶人家,就由它來決定了。我打電話給人在滑冰場的丈夫,但轉入語音信箱。於是,我開始打給朋友,先從離這兒最近的朋友打起。若還是不行,最後只能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我覺得這很尷尬,我是護士,我照顧搭救護車到醫院去的人,搭救護車的人不該是我。但我也突然明白,跌倒的那一瞬間,我的角色就瞬間從護士轉換成病人了。我還在學習怎麼照顧別人的健康,這會兒,反倒自己出了大問題。

到院後,警衛推了張輪椅過來,亞瑟推我到裡面的一個小房間,這地方被當作接待處、檢傷分類處,同時也是通往醫院其他部門的入口。接待櫃台並沒有其他人在排隊,於是我直接去找負責檢傷分類的護士。

檢傷分類護士會評估病情或傷勢有多重,決定多快能見到醫師。她問了幾個我早已想到的問題:「怎麼受傷的?」、「現在哪裡痛?」,以及更要緊的:「有傷到頭嗎?」、「之前有昏迷嗎?」接著,她問了一個我在來醫院的路上就等著她問的問題:「如果疼痛感用一到十來分級,那麼你覺得哪個數字最能形容你現在的感覺?」她問的時候,我笑了一下。

我上班的時候,常問病人同樣問題,健康照護改革方案極力主張採用數字疼痛量表,以便能正確處置病人的疼痛問題,但這時我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我說:「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問我這個,」我想了想,「呃……,七吧。」我當班時,若病人說的數字介於七到十,我就會說:「那就是很痛囉。」可我現在真的那麼痛嗎?像腫瘤壓擠腸子那麼痛嗎?像癌細胞蹂躪胰臟或侵襲骨頭那麼痛嗎?「七。」我又說一遍,而這也是我第一次體認到,疼痛量表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身為護士,我知道在醫院時,只要是有助於得到更好照護的事,儘管去做就對了。於是,我跟急診室裡的每個醫護人員說:「我是本院護士。」消息很快傳開,我看到大家一路把資訊傳達給接手的人:檢傷分類護士轉告急診護士、X光技師,之後又回頭轉告急診護士。當然,我們本來就特別照顧自己人,但更坦白的說,在醫院裡,護士都不希望別科的護士來窺伺,免得一知道有什麼缺點,就得意的回去張揚,急診室的護士(或任何其他科別)實在不行—我痛得半死還在走廊枯坐幾個小時;他們根本就誤判病情;他們把我當「老百姓」而沒當自己人。那時,我當護士還不到三個月,但已約略知道醫療體系的規矩,也就是平時盡量和氣,但必要時,兇悍點。

照好X光片後,急診醫師過來看診。他年紀很輕,應該是住院醫師,瘦瘦的,個子沒比我高多少,有一頭濃密的黑捲髮。他身穿黑色手術衣,他的姓是X開頭的。我心想,什麼樣的人會穿黑色手術衣?替我看診的,真的就是這位X醫師嗎?X醫師開始做檢查,我也隨即恍然大悟,原來黑色手術衣表示:「我不是個有感情、會跟人握手的醫師,我態度不佳、咖啡喝得很兇、很難搞。」

他開始檢查我的膝蓋骨,把它扭過來扭過去,想知道骨頭是不是移位了,搞得我很痛。我問:「非這樣弄不可嗎?」會這麼說是因為我知道,若遇到態度不佳的醫師,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這會兒,換成他不滿我的態度了。於是,我對他說:「喂,別對我發飆嘛,我是護士欸。」

一般來說,我不建議病人用這種方式跟醫師互動,但以我的例子而言,這招有效。一方面,這讓醫師保有權威,卻不至於太傲慢,另一方面,這讓我能受惠於他,卻不至於太委屈。

看完X光片、做完檢查後,診斷結果出爐。他說,什麼也沒斷,應該是膝蓋扭傷,但只有透過磁振造影才能斷定,「不過,除非你是羅特里斯伯格(匹茲堡鋼鐵人隊的四分衛),否則週日晚上是不可能有人幫你做磁振造影的。」我故意說:「呃,其實,我就是羅特里斯伯格。」他毫不猶豫的回說:「就算你是,今晚還是不能照。」

真慘,要照磁振造影才能確診,但如果要照,還得等上一個月。有護士身分並不表示醫院會用較有效率或較準確的方式治療你。我的物理治療師說,磁振造影很貴,保險公會要求醫師先做物理治療,若是無效,才肯出錢讓病人照。因此,我不能照,也得不到正確診斷。

接下來幾天,我的日子在疼痛中度過,止痛藥、冰塊效果有限,我不時處於無助狀態。我曾協助很多病人在病床邊使用便盆椅,有時我很樂於服務,但有時卻會惱怒,因為我實在忙不過來,卻沒有一個助理能過來協助。但不管是哪種心情,我卻從來沒有想過當時受幫助的病人心中感受如何。

在醫院,病人沒尊嚴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他們連哀嘆失去隱私、失去自主能力的權利也沒有。我自己受傷的隔天才發現,沒辦法自己上廁所有多可怕。枴杖、膝蓋護具、疼痛、腫脹的膝蓋,在在都使我難以坐到馬桶上。亞瑟會幫我,雖然他很細心體貼,但連生活中這麼基本的事都需要別人幫忙,個中滋味,我總算體會到了。

不方便的還不只上廁所,日常生活的瑣事全都做不來。我沒辦法站立、沒辦法彎曲左膝,因此沒辦法自己穿襪子或穿內衣,更別提自己穿衣服了。我沒辦法自己倒開水,因為拄著枴杖根本端不了水杯。此外,我也沒辦法走到樓下的廚房,因此三餐得靠別人送上來。

跌倒的隔天,早上醒來,渾身疼痛,心情很差,但兒子這時卻跑來床邊說:「真高興你受傷了,因為這表示你週末會在家。」這話說得直接、誠實、受用,讓我能用全新的角度來看待受傷這件事,也就是孩子很高興我在家的時間能多些。我不能走動,不能煮飯,甚至不能下樓目送他們去上學,但他們一點也不在意,因為他們很高興在我膝傷復原之前,能完全擁有我。

這感覺雖然受用,但並非一直有用,因為大半時間我都感覺非常無聊,於是決定看一本目前就我所知最厚的書《戰爭與和平》。一天讀五十頁,整本一千頁,二十天就能讀完。我還利用網購採買耶誕節用品、寄些自憐自艾的電子郵件給朋友。我看了黑澤明拍的電影「用心棒」,又看了克林伊斯威特擔綱重拍的「荒野大鏢客」,很驚訝一部講述日本幕府時代的電影,將場景換成美國西部時,也能拍得那麼成功。我也盯著時鐘看,看著分鐘變成小時,小時又變成一天又一天。我好擔心將來永遠不能正常行走。


摘自《那一年,我在重症照護病房》

那一年,我在重症照護病房

數位編輯整理:丁希如,陳子揚
Photo:pixabay,CC0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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