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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在兒子開的公司,全年無休、無薪服務
健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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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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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跑老爸
苦難,蛻變為勇氣的翅膀這是一本希望之書:透過「不落跑老爸」的堅毅臂膀,延續生命傳承、見證血緣之愛;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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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兒子開的公司,全年無休、無薪服務


鄭春昇的大兒子博仁,是在小學三年級發病的,小一時,博仁的作業有一題要造句:「我家像什麼」,博仁寫的是「我家像垃圾堆」,老師還在上面打勾。現在博仁已經二十歲,照顧他的責任由鄭春昇一手擔起,樂觀的鄭春昇還說:「博仁形容得真貼切,從他小三到現在,我家還是到處是垃圾。」

還有句源自樂觀天性,鄭春昇這個爸爸的造句題,那個題目顯然是:「我的兒子在……」,鄭春昇寫的是:「我的兒子在開公司,有媽媽和爸爸兩名員工,全年無休、無薪,我兒子是唯一的頭家。」這個頭家其實從不發號施令,只靜靜的接受員工的服務。

鄭春昇和太太相識而結婚,有點像一齣喜劇。是當過村長的舅公介紹的,前往相親那天陣容浩大,爸爸、媽媽、舅公和他,開著一部借來的進口車,浩浩蕩蕩出發,這樣才顯得體面。但負責開車的鄭春昇不熟路況,加上心情緊張,到了快到目的地的小路口,兩個前輪就陷進路旁的水溝,那天的女主角,他後來的老婆在住家二樓目睹這一幕,笑了開懷。

剛開始,他們也沒有立刻進入熱戀,打過幾通電話便擱下。一年多後,鄭春昇心血來潮,又撥了電話約她,就這樣一路進入結婚禮堂。

老大鄭博仁出生時,帶著家人滿滿的祝福。出生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預兆,當博仁滿二十歲,得躺在床上接受全天候的照顧時,鄭春昇翻找出他的出生證明書,三千六百一十公克,壯了點,但一切都還好。鄭春昇心想,一切真的都還好。

他還找到大兒子小二時,寫給父親的一封信,如此親切,也沒有猜中他自己後來的命運。那以前,傳統的台灣家庭裡的傳統父子,並沒有互相說心事、寫信的習慣,這樣寫還會覺得彆扭,但老大卻在那年寫了那封信,像一種預兆,距離他發病只有一年,像命運之神的書寫,把自己託給了爸爸:「爸爸,今後要多多偏勞您了,關於我的生命和我的存在。」

命運之神的安排,沒有人能夠參透,但我們總以為命運之神駕臨時,會先敲兩下門,再粗暴地施加厄運。但沒有,鄭春昇從沒有聽過敲門的聲音,厄運就率先來到。先來到的是哭聲,大兒子初上幼稚園,第一天,老師就打電話來說,兒子整天哭,接下來的七天,鄭春昇整天都在幼稚園,但老師要他躲著,不要讓兒子看見,「會止不住他的哭」,老師這樣說。

博仁讀小學時,有次爸爸要看他的考卷,博仁有一科沒考好,怕爸爸罵,就跟爸爸說:「考卷被風吹走了。」讓爸爸啼笑皆非。還沒發病前,鄭春昇對博仁管教甚嚴,有他自己爸爸當年的風範。他的教養理念是,小時候基礎就要打好,將來才不會吃力追趕,所以,他對博仁的功課一直很嚴,博仁考不好,是要面壁思過的,他所沒有設想到的僅僅是命運。

命運之神來敲門,無論多輕、多柔,在門另一邊的人聽來,都像是雷霆急響,心一下揪緊,從左心室傳來死一般的悸痛。鄭春昇跟人談起大兒子的發病,他知道很多人告訴他,時間是最好的靈藥,終將治癒傷痛,然後他又想起了在台大醫院病床上斷氣的小兒子,不禁掩面痛哭。

博仁的症狀發作於小三時,他在學校走路開始偏斜,像水手迷失了航路,經緯線全被疾病之風吹偏,原本可以好好寫在框格內的字,開始逃離框限,愈寫愈歪斜,有點像某個朝代流行過的草書。爸爸媽媽以為他的眼睛出了狀況,帶他去看眼科。接著他的嘴唇和指甲都發黑,又帶他去看心臟科。博仁脾氣變得暴躁,發作起來,曾經在學校講三字經。他的功課已無法趕上進度,爸爸知道,心一陣陣的揪著,這才聽見命運的敲門聲。

心臟科的醫師──所以,最先就是對著心臟的敲擊──從嘴唇取了切片做檢查,憑他的經驗仍無法診斷病症,建議轉到新陳代謝科進行病理檢查,就是在那裡,鄭春昇第一次聽見了躲在命運之神背後,那個惡魔的真正名字:「腎上腺腦白質失養症」。

那年,台灣還沒有解嚴,社會處在蛻變前夕的紛亂氛圍,很多習以為常的事物被推翻,許多新興的,還沒有取名的,一概稱為「陣痛」。對鄭春昇來說,當他開車戴著全家人到台中榮總做抽血檢查時,「陣痛」終將演變為長久的痛。

病症確定,但命運並未在得到一個病名後才開始獰笑,一個原本被寄以厚望的孩子的人生被用力扭折,當博仁寫的字開始歪斜時,沒有人問過他的感受。到了病發後,父母忙著對付那個病,以為這就是孩子的全部。

他們愁容滿面,鄭春昇和太太已意識到,連他們往後的生命也將跟著急轉彎,以前那麼珍惜的,譬如工作、積蓄、成就,現在全都要拋棄。他們整天談著,偶而憂愁的望博仁一眼,又憂愁的移開視線,那時博仁還可寫字,還有聽覺,他不知道為什麼全身已不再聽他的使喚,有如大副的背叛,而他自己就是那艘漸漸沉沒的船。博仁顯然聽見了爸爸和媽媽刻意壓低的聲音:「醫生說只剩下兩年。」那是耳朵的酷刑,閃電般的劈打,他知道爸媽在談論他,為他擔心,身為男主角,他何嘗願意幕這麼急忙降下,博仁在家裡的白板上,吃力的寫下一個字──死。

鄭春昇開著車,太太、女兒和兩個兒子都在,前往台中榮總驗血的路上,他已不記得有沒有開口說話,或者各自懷著心事。只有六歲的小兒子還不知事情的輕重,當醫生問誰要先驗血時,他還舉手爭著說:「我先,我先。」把驗血當成了一種遊戲。但當命運之神化身為醫生,建議小兒子趁早做骨髓移植手術後,小兒子將永遠失去在天黑前趕著回家的權利。

那是驗血報告出爐後的幾個月,小兒子已和他輾轉來到台大醫院的血液腫瘤科,那時大兒子病情加劇,走路已無法維持平衡,醫生認為,大兒子做骨髓移植為時已晚,「倒是,小兒子現在看來狀況還好,讓他做骨髓移植,可能效果較好。」這番話就是引爆的引線,鄭春昇從來不知道,在那個躁動的年代裡,台灣進行骨髓移植,還很少有過成功的案例。當小兒子進入醫院,等待基因配對的骨髓,肩胛穿了洞,注射毒液到體內殺死白血球,他的命運幾乎再無反轉的機會。

一點點的疼痛接近癢;小小的疼痛像遠方的雷;大痛,像雷電打在身上;巨痛,是身體無法承受的痛,在住院的那三個月內,全寫成小兒子的身世簿。一點點的哭可以用意志忍住;小小的淚像關不緊的水龍頭;大淚,猶如小時候烏山頭水庫洩洪,一夜間水便淹沒甘蔗田;巨淚,即使像爸爸那樣的堅強也無法承受。

多年後,鄭春昇仍想起台大醫院窗簾裡的動靜,掀開一個角,他的兒子還躺在裡面,還巴巴想著病好後要跟爸爸一起回家,這個想法,讓他安慰。

「不要哭,宇辰,」鄭春昇小聲的說,像對神明的立誓,「爸爸來帶你回家。」

在小兒子的醫療過程裡,有位老醫生跟鄭春昇說了真話:「骨髓移植就像天蠶變,全身皮會脫光再生一次,也像擲筊,好的話就會很好,不好的話,就糟了。」當術後感染和排斥開始,小兒子的身體歷經了種種變化,拉肚子、脫皮,各種抗排斥的藥都無法壓下去,小兒子變成了一隻垂死的白老鼠,醫療體系的祭品。

小兒子走的那天,沒有太多反應,他已吃下過多的安眠藥,意識早於身體離開了爸爸,「再見了,爸爸,再見了,護士阿姨。」最後三個月的生命,小兒子應該從沒有將醫院當成他的家。

鄭春昇在戰鬥終了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他想起就哭,每天哭,夜裡哭,哭變成了他的權利,哭到太太跟他說:「你可以哭,但不要讓爸爸媽媽聽見,老人家會傷心。」

一年多後,鄭春昇收拾起心情,工作沒了,還積欠醫院大筆醫藥費,他開始做捏麵人,走出去,到夜市、學校附近和各種他想得到的地方,走出去,他新的身分就是捏麵人師傅。

關於捏麵人,鄭春昇無師自通,別人覺得最難搞的搓揉麵粉,他一次就學會,鄭春昇說:「是小兒子來幫我的忙。」小兒子也希望爸爸給他做一枝獨一無二的捏麵人吧。他照圖樣和卡通捏成麵人,孩子圍著觀看,鄭春昇總覺得裡頭有一個他的小兒子。小兒子來不及長大和經過的童年,也永遠的在鄭春昇心中,保有著青春的神情。

現在,博仁雖然長久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不能言語,但每次,鄭春昇做了新的捏麵人,拿給博仁看:「博仁,看,爸爸做了一個新角色。」博仁的眼睛會亮起來,鄭春昇知道,兒子聽得見的。

他和太太輪流給博仁講故事、按摩、拍打身體,講剛才的電視節目給博仁知道。有時候,他和太太聊天,聊到興頭,一旁的博仁跟著露出一笑,表示他聽見了。一個笑,或是像笑的表情,讓鄭春昇幸福上一整天。

樂觀是鄭春昇從媽媽身上學來的天性,多年後,樂觀也是他走出傷痕的救贖。他在看似沒有盡頭的照顧中,發掘了別人無法察覺的幸福。鄭春昇說:「對啊,你看過哪對父子,兒子二十歲了,還願意讓爸爸洗頭髮的呢?」

最後還站的,確實,就是鄭春昇的身影。他推著捏麵人攤子在街頭行走,陽光燦爛,有個女孩綁著蝴蝶結,睜大眼睛注視彩色的捏麵人,他感覺到有座窗簾掀起了一角,在生命的角落,有雙眼睛凝視著他。

(編按:鄭春昇的大兒子博仁已於二○一二年十二月安詳離世)

摘自《不落跑老爸》

不落跑老爸

數位編輯整理:陳孟君,陳子揚
Photo:黑糖媒體創意有限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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