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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命運,我們永遠不會知情……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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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我們永遠不會知情……


你知道做一個代筆作家真正令人討厭的是什麼?你永遠沒法寫出這麼美的東西。即使你寫出來了,也沒有人會相信那是你寫的。

我必須等八分鐘才能使用銀行櫃員機,在這段時間裡我數了數,有十一種不同的語言從旁邊經過。我認為它們是彼此不同的,我甚至以為自己來到了中東。我擤了擤鼻涕。對我的鼻涕進行分析,就可以得出多沙礫的倫敦黏液的成分。銀行隔壁是一家專賣電視的店。寬屏的電視,長方體的電視,球形的電視,讓你在看一個頻道的垃圾節目的同時還能看到其他三十個頻道都在放些什麼垃圾貨的電視。我觀看紐西蘭橄欖球隊在對英格蘭隊的比賽中三次達陣,構想了馬可的「機緣對命定」體育比賽錄影類比理論。此理論闡述如下:當運動員在球場時,比賽是一個充滿互相轟擊的機緣性的密封競技場。但當比賽出現在電視中,每個細微的動作都已經存在。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所有的膠片都在那兒,在你掌握中。不可能是機緣,因為每個人的決定與橄欖球的隨機落下都已經被注定。因此,是機緣還是命運控制了我們的生命?哦,答案和時間一樣相對。你在你自己的生命裡,是機緣。從外面看你的生命,就像你正在讀的一本書,自始至終都是命定。

我不知道你是種什麼情形,但我的生命是一口井,我此刻正在井裡面。井水只有從腳到我脖子那麼深,但我仍然觸不到底。

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跳上一輛計程車,讓司機載我去希斯羅機場,登上一架飛機,飛往某個空曠而遙遠的地方。蒙古會很適合我。但是我甚至連去希斯羅的地鐵票都買不起。

我插入我的金融卡,然後向這臺變幻無常的自助取款大神乞求二十五英鎊,那是我和吉波瑞爾去買醉所必須的最小數額。該死的機器吞掉了我的卡,要我去和開戶分行聯繫。我發出類似「嗨」的吼聲,猛砸螢幕。如果你沒錢買幾巡酒喝,葉慈又有什麼意義呢?

排在我後面的是一個圓滾滾的印度女士,額頭上印著一個絳紅色的點,她用布魯克林腔的英語吼起來:「真糟糕啊,年輕人,呃?」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隻鴿子從上面壁架裡飛出來,拉了一坨鳥糞在我身上。

「最好回床上去吧……喏,給你紙巾……」

提姆‧卡文迪西文學代理公司位於海伊馬基特附近一條黑乎乎的邊道裡。三樓。從外面看,這棟建築非常漂亮。有旋轉門,旗桿從大廳屋頂上伸出。看上去裡面應該裝著海軍的一個分支機構,或者另外一個不接納女性會員的愚蠢俱樂部。但是,裡面裝的是提姆‧卡文迪西。

「馬可!你能來這兒,實在是太好了!」

太過熱情比熱情不足還要叫人倒胃口得多。「午安,提姆。我把最新的三章帶來了。」

「棒極了。」

只需掃一眼提姆的辦公桌,就會看到你需要知道的一切。這張辦公桌曾經是狄更斯用過的。哦,那是提姆自己說的,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桌子上擠滿成堆的文件和手稿,到了可容納的極限;一個格蘭菲迪威士忌的杯子,可能會被你誤以為是一個格蘭菲迪的金魚缸;三副眼鏡,一臺我從未見他用過的文字處理機,一個快要漫出來的煙灰缸,一本《尼尼微和烏爾旅遊全面指南》和一份《賽馬公告》。「為什麼你不進來喝一杯?星期一我把最前面的三章給樂文達‧維爾紐斯看過了。她很激動。自從羅德尼寫的瑪格琳公主傳記以來,我還沒有見過樂文達對一部正在進行中的作品這麼激動過。」

我選擇堆著最少東西的一把椅子,把上面亮閃閃的硬皮書清走。這些書還能聞到印刷的味道。

「把那些討厭的東西倒在地上就行了,馬可。其實它們應該飛去日本,傾倒在它們所寫的那個混蛋頭上。」

我看了看封面。《慧眼大人的神聖啟示—新視覺,新和平,新地球》,貝瑞兒‧柏瑞恩翻譯。封面上有一張照片,一個東方耶穌正凝視著一個奶油杯的中心,而一個金髮小孩正凝視著他。「還真不知道這是你的老本行啊,提姆?」

「不是。這本書我是幫一個讀伊頓公學時的老室友弄的,他在業餘時間經營一家古怪的『新世紀』出版公司。警鐘響了,馬可。警鐘。但我才不聽呢。我那個伊頓的老朋友認為,在這個新千年,市場已經成熟,可以來點東方智慧了。貝瑞兒‧柏瑞恩是他的兼職女友。用『綠寶石』做她的名字是合適的,但是說到『頭腦』,那她可沒有。無論如何。我們剛剛從印刷廠拿回第一批代銷的書,慧眼大人就決定加速他的幻覺降臨,於是用毒氣襲擊了東京的地鐵。我想今年早些時候你一定從新聞裡看到這個消息了吧。就是那個傢伙。」

「多麼……可怕!」

「真的很可怕。在他們的資產被凍結之前,我們只從這幫吸血鬼手裡拿到很小的一筆書款!你能相信嗎,馬可,你能相信嗎?這本書的印數是一千五百本,硬皮,叫我們難以脫身。我們只像賣古玩一樣賣出去極少的一部分,賣給那些迷戀真實罪行的怪傢伙,但是剩下那些可讓我們毫無辦法。你相信那些邪教徒嗎?好像世界末日需要他們來加速推進似的……」提姆‧卡文迪西遞給我一杯威士忌,這杯子是我見過、聽過的最大個的。

「那本書寫得怎麼樣?」

「哦,其中一些是胡扯八道,但主要部分僅僅是無聊。乾杯!一飲而盡吧!」

我們把金魚缸碰得叮噹響。

「說吧,馬可,我們住在漢普特斯希斯的那位朋友如何?」

「很好,很好……」我把那本書丟到它的同伴堆裡。「我們進行到一九四七年了。」

「哦,真的……一九四七年發生了什麼?」

「不太多。阿爾弗雷德看到幽靈了。」

提姆‧卡文迪西往後一靠,椅子吱嘎作響。「一個幽靈?我很高興聽聽這個。」

但是,我不想討論那個話題。「提姆,我不確定阿爾弗雷德的腦子在多大程度上是清楚的……」

「你是說他腦子不正常?」

「可以這麼說吧。」

「他傻得厲害。而羅伊則毫無疑問太過頻繁地沉浸於迪士尼世界。不過,那又怎麼樣?」

「哦,難道這不會造成某些問題嗎?」

「什麼問題?羅伊有足夠的錢一個人買下這一版的全部書。」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現在可不是討論羅伊和上議院的其他話題的時候。「我的意思是說,自傳被認為應該是真實的,不是嗎?」

提姆咯咯笑著摘下眼鏡。兩副都摘了下來。他向後一靠,把椅子壓得吱嘎作響,手指尖放在一起,像是祈禱的樣子。「自傳被認為應該是真實的?你想要聽直截了當的回答,還是拐彎抹角的回答?」

「直截了當的。」

「那麼聽我說,從出版商的觀點看,答案是『但願別這樣』。」

「我想聽聽拐彎抹角的回答。」

「記憶的行為就是代筆寫作的行為。」

非常提姆‧卡文迪西。即興的奧妙之言。或者,他以前已經說過一百次了?

「這樣看這個問題。阿爾弗雷德是原料,這本書是菜,而你,馬可,你是廚師!把精華給擠出來!我很高興聽到老傢伙那兒還留著些存貨。幽靈是受歡迎的。看在上帝的分上,等你寫到那一部分的時候,多吹一點他和賈曼啊培根啊這些人的關係。鼓勵他多攀點名人。說點奉承話讓他開心。阿爾弗雷德本身並不出名,至少,在老康普頓街外沒什麼名氣,所以我們得採用包斯威爾寫詹森博士那樣的方式。『二十世紀戰後倫敦的耳朵』。對了,就得這麼包裝。他還認識希斯,是不是?他也是史懷哲的一個朋友。」

「這好像不太誠實。我不會寫沒有真正發生的事。」

「誠實?上帝保佑你,馬可!這可不是彼得兔和他那些林中朋友們的世界。倍比士、包斯威爾、詹森、斯威夫特,全都把假貨兜售給世人。」

「至少他們兜售的是他們自己的假貨。代筆作者要這麼做,兜售的可是別人的假貨。」

提姆咯咯笑著,樂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我們都是代筆作者,伙伴。而且不只局限於我們的記憶。我們的行為也是。我們全都認為自己控制自己的生活,但事實上,它們是被我們周圍的力量預先代寫的。」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摘自《靈魂代筆》

靈魂代筆

數位編輯整理:陳怡琳,陳子揚
Photo:overdrive_cz,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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