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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只能攻進你們的堡壘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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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只能攻進你們的堡壘


「我知道妳的名字,妳以前也認識我,知道我叫三宅詠爾,這不就結了?是的,我就是那個三宅詠爾。加藤小姐,我們都忙,就不必說什麼客套話了。我來東京是要找我的父親。妳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住址,直接告訴我吧。就是現在。」

我說的大概就是這樣。奶精像銀河漩渦,在我的咖啡中漸漸消融,背景的嘈雜聲變得刺耳。這是我在東京的第一個早晨,但我已迫不及待。午餐時間,朱彼特咖啡館響起陣陣笑聲,夾雜著禮拜五的計畫、杯盤相碰的叮噹聲。雄蜂般的上班族對著手機大呼小叫,女性則提高音調,嗲聲嗲語。咖啡、海鮮三明治、清潔劑、熱氣。我坐的地方可看到街道對面潘奧普蒂康公司的大門。這棟哥德風格的摩天大樓像鋯石一樣閃閃發光,頂樓已在雲層之中,真是一大奇觀。

這日,東京像蒸籠,氣溫三十四度,濕度八六%:這是 Panasonic 顯示看板告訴我的。東京貼在你眼前,你只看到局部特寫,看不到全貌。你和這個都市零距離。東京在你頭頂─牙醫診所、幼兒園、舞蹈教室。即使是馬路和人行道都像架高在幽暗的支柱上,有如乾涸的威尼斯。飛機爬升的倒影出現在摩天樓玻璃屏幕上。我以前總認為鹿兒島很大,然而你只要走到新宿任何一條小巷,那個島就像不存在似的。

我點了一根菸,Kool牌的,排隊時,排在我前面那個機車騎士也是抽這個牌子。我吞雲吐霧,看著青梅街道和北道交會口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身穿條紋西裝、百無聊賴的男人、穿唇環的美髮師、中午就喝醉的人、帶著孩子的家庭主婦。沒有一個人在原地駐足。河流、暴風雪、交通、位元組、一個又一個世代、一分鐘一千張臉從你眼前晃過。在屋久島,一千分鐘才看得到一張臉。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記憶之盒,上面標示「父母」。有的照片拍得不錯,有的則差強人意,令人驚懼的人影、溫柔的倩影,有些拍模糊了,有些底片被刮花了─這些都不打緊,反正每一個人都知道,是誰引領自己來到這個人世。

加藤明子,我在等妳。從潘奧普蒂康公司出來,最近一個可以用餐的地方,就是這家朱彼特咖啡館。如果妳來這裡買個三明治和一杯咖啡,那就好辦。我一眼就可認出妳,我會向妳自我介紹,讓妳相信我這麼做是天經地義。我嘆了一口氣。白日夢如何轉化為事實?很難吧。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只能攻進你們的堡壘。不妙。潘奧普蒂康公司所在的這棟摩天大樓也許還有其他出入口,大樓內也有餐廳。也許妳是女王,奴隸會把妳要吃的餐點送上去。誰說妳要吃午餐來著?也許妳早餐吃了一顆人心就可撐到晚上。

我把剩下一截的 Kool 葬在其先祖的遺骸堆中。等我喝完這杯咖啡,就結束此次的監視行動。加藤明子,我不會放過妳的。朱彼特咖啡館有三個女服務生。其中一個是咖啡館的女老闆,一臉刻薄樣,就像用痛苦把親夫毒死的皇太妃,另一個聲音像驢叫,第三個背對著我,但她擁有全世界最完美的頸項。皇太妃正在跟驢子說她的髮型設計師婚姻又觸礁了。「他老婆達不到他的幻想,他就把她甩了。」頸項完美的女服務生在水槽前服無期徒刑。皇太妃和驢子是不是故意對她冷淡,還是她自己疏遠人家的?

潘奧普蒂康一層層地消失了,雲已下降到十八樓。我別過頭去,雲霧又下移了。我在餐巾紙上計算我出生至今活了幾天。答案是七千二百九十日,包括四個閏年。時鐘告訴我,現在是十二點五十五分,工蜂般的上班族從朱彼特咖啡館湧出。我猜,到了一點,他們要是沒回到辦公室明亮的小隔間,必然會被改組。我的咖啡杯空了,先前溢出的咖啡在盤子上形成一條護城河。是的,等到指針指到一點整,我就要進入潘奧普蒂康。我承認,我很緊張。緊張是好的。去年,自衛隊的軍官到我就讀的高中召募新兵時說道,軍隊不要不知恐懼的人,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士兵,在上戰場的頭五分鐘,就會害死他們那一排的人。優秀的士兵會利用恐懼使自己的感官更加敏銳。再來一杯咖啡嗎?不了。再來一根 Kool 吧,免得我的感官鈍了。

指針指到一點半,我的最後期限已經過了。我的菸灰缸堆滿菸屁股。我甩甩香菸盒,拿出最後一根菸。雲霧已經下降到潘奧普蒂康的九樓。加藤明子在有空調的個人辦公室裡,凝視窗外的霧。我能感覺她的存在,她能感覺到我已經接近了嗎?她知道今天將是改變她一生的日子嗎?

最後、最後、最後的一根菸抽完之後,我將從緊張兮兮變得怯懦。在我來到這家咖啡館之時,有個老頭子已經在裡面了,不停地在玩掌上遊戲機。他那模樣就像以前課本上印的老子─頭禿禿的,留鬍子,看起來瘋瘋癲癲。其他顧客一個個進來,點餐、喝飲料、吃東西,不到幾分鐘就走了。數十年來如一日,而老子不動如山。女服務生一定以為我被女朋友放鴿子了,或者我是個神經病,會鬼鬼祟祟跟蹤她們回家。

咖啡館響起「想像」(Imagine)改編的曲子,這樣的背景音樂要是給約翰.藍儂聽到,肯定會嚇到從墳墓爬出來。難聽到令人到無法置信。就連錄製這首曲子的叛徒也心生厭惡。兩個孕婦走進來,點了檸檬冰茶。老頭子猛咳一下,痰噴到手中的遊戲機。他用袖子把機上的螢幕擦乾淨。我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後讓一絲一絲的煙從鼻孔裡冒出來。東京需要的是大洪水,這個城市才能徹底滌淨。船夫一邊彈著曼陀林,一邊撐篙,划向銀座。皇太妃對驢子說:「妳聽我說,他那些老婆都是貪得無厭、裝腔作勢的女人。她們活該被甩。妳如果要結婚,挑選老公的時候,切記你們倆夢不要有差距才好。」

我啜飲咖啡裡的奶泡。我的杯緣有口紅印。我可據理力爭,說我的唇碰到這樣的杯緣,等於是和陌生人接吻。如此一來,與我接吻過的女孩已增為三人,但仍少於全國平均值。我在咖啡館裡左顧右盼,看哪個女孩可能與我接吻。最後決定,就是她了─那個機靈的女服務生,她的脖子白晳如月,狀似中提琴。她的一綹髮絲鬆垂下來,撫觸她的後頸。應該會癢吧。我比較杯緣紫紅色的唇印和她的口紅顏色。

不管怎麼說,這只是間接證據。誰知道這杯子被洗過多少次,口紅的原子已和瓷杯的分子合為一體?像她這樣一個世故的東京女人,追求者必然多到可以塞滿一個掌上型電腦。案件撤銷。老子對著手中的遊戲機咆哮:「該死!該死!這些該死的生化人!每次都這樣。」我喝完最後幾滴咖啡,戴上棒球帽。時候到了,我該去找我的生父了。

摘自《九號夢》

九號夢

數位編輯整理:陳怡琳,陳子揚
Photo:Pedro Fernandes,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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