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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一個隱形人的畫像
文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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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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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錄自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是保羅.奧斯特的回憶錄。奧斯特的寫作生涯初期十分潦倒,父親驟逝、婚姻失敗。他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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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隱形人的畫像


有一天,生命還在那兒。就如一個人正在最健康的時候,一點也算不上老,甚至沒生過大病。一切都一如往昔,而且似乎將永遠如此持續下去。他日復一日地生活,只顧自己的事,只夢想著擺在面前的生活。然後,突然之間,死亡降臨了。一個人吐出微弱的歎息,倒在椅子上,死了。這件事來得如此突然,使人沒有思考的空間,想不出一個可以帶來安慰的字眼。我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死亡,只有人終必死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久病之後的死亡是容易接受的,甚至即使是意外死亡,我們也能將之歸因於命運。但是,如果一個人在沒有明顯的因素下一命嗚呼了,如果一個人之死只因為他是一個人,那麼,這個事實讓我們如此接近生死之間那條隱形的界線,以致我們不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邊。生命變成死亡,彷彿死亡一直擁有這個生命。死亡降臨了,事先沒有任何警告。這就是說:生命停止了,而且可以在任何時刻停止。

我在三週前接獲父親的死訊。那是星期天的早晨,我正在廚房裡為小兒子丹尼爾準備早餐。我的妻子仍然在樓上睡覺,躺在溫暖的被褥下,享受數小時額外的睡眠。鄉間的冬日:一個寂靜的世界,木柴煙,一片雪白。我滿腦子想著昨晚所寫的東西,而且期盼下午能夠繼續工作。然後,電話響起,我立刻知道有麻煩了。除非消息不能等,否則沒有人會在星期天早晨八點打電話來,而不能等的消息必然是壞消息。

我無法把事情想得更好些。

即使在我們收拾行李、開始開三小時的車到紐澤西州之前,我已經知道我必須寫一些關於父親的事。我沒有任何計畫,不清楚這件事意味著什麼。我甚至不記得曾對此做出決定。當我獲知這個消息時,決定就在那兒了,我立刻確定我會這麼做,而且必須這麼做。我心裡想:父親走了。倘使我不迅速行動,他的一生會隨著他煙消雲散。

現在,當我回想這件事,即使事發至今不過三週,我仍然認為這是個相當奇怪的反應。我一直以為死亡會讓我麻木,讓我因悲傷而動彈不得。但是現在,死亡降臨了,我卻沒有掉一滴眼淚,不覺得世界在我周圍崩解。儘管死亡來得如此突然,然而令人不解地,我已有接受它的一種不尋常的心理準備。困擾我的是別的事物,和死亡或我對死亡的反應無關的事物:我的父親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沒有妻子,沒有倚賴他的家人,沒有人的生活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改變。或許散居各處的朋友會暫時感到震驚,會因為想到死亡之任性和莫測而肅然,就像因為失去朋友而肅然那樣。他們會有一段短暫的哀悼期,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最後,人們會覺得他彷彿不曾活過。

甚至在離開人世之前,他已經不存在了。許久之前,最親近他的人已學會接受他的不存在,並視之為他存在的一個本質。現在他離開了,世界將不難接受他已永遠離去的這個事實。他生命的本質使這個世界已經準備好接受他的死——一種預期中的死亡。倘使人們記得他,那也只是一種模糊的記憶,如此而已。

他缺乏熱情,不管是對於事物、人或想法,他無法表露自己,或者不願表露自己,他設法讓自己和生命保持一段距離,避免投入事物的核心。他吃東西,去上班,和朋友往來,還打網球。然而,儘管如此,他並沒有在那兒。就最深刻、最固定不變的意義而言,他是一位隱形人。別人看不見他,而且極可能他也看不見自己。倘使他活在人世時,我不斷地尋找他,不斷試著尋找那位不存在的父親,那麼現在他死了,我仍然覺得我必須繼續尋找他。死亡沒有改變任何事情。唯一的差別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十五年來,他一直獨居,頑強、愚鈍,彷彿不受這個世界影響。他不像一個占據空間的人,倒像以人的形式出現的一塊無法貫穿的空間。這個世界自他身邊彈開,在他面前碎裂,有時則依附著他——但不曾貫穿他。十五年來,他經常獨自一人在一棟巨大的房子出沒,也在那棟房子裡離開人世。

我們一家人在那兒住了一段短短的時間——父親、母親、妹妹和我。我的父母離婚後,每個人就分散開來了:母親開始她的新生活,我離家去上學,妹妹和母親住,直到她也離家求學。只有我父親留下來。根據離婚協議書裡的一項條款,我母親仍然擁有房子的共有權,如果房子出售,一半的收益將歸她所有(這讓我父親不願賣房子),因為如此,或者因為他私底下拒絕改變生活,以便向世界宣告離婚並沒有對他造成無法控制的影響,或者只是因為惰性,因為一種制止 他採取任何行動的情感呆滯,他留下來,獨自一人住在一棟可以容納六、七個人的房子裡。

那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古老、堅固、都鐸式、鑲著鉛框的窗戶和石板瓦屋頂,以及極大的空間。對於我的父母而言,買下這棟房子是他們跨出的一大步,一個財富增加的信號。這是鎮上最佳的地段,儘管那裡不是一個愉快的居住之地(尤其是對孩子而言),但是它的盛名蓋過了它令人難以忍受的特質。說來諷刺,父親最後在這棟房子裡度過餘生,但是最初他卻不願意搬進去住。他抱怨價錢(經常如此),最後態度緩和時,他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買下房子。即使如此,他仍然以現金付款,而且一次付清,沒有抵押借款,沒有按月付款。那是一九五九年,他的事業蒸蒸日上。

他向來是個遵守習慣的人,會一大早去上班,整天賣力工作,然後回家(那時他還沒有工作到很晚),先小睡一番,再吃晚餐。我們到了新家的第一週、在我們正式搬入之前,有次他犯了一個奇怪的錯。下班後,他沒有開車回新家,而是直接回舊家,和過去幾年來一樣,將車子停在私用車道上,經由後門走入屋子,爬上臺階,進入臥室,躺在床上,然後睡著了。大約睡了一個小時。不用說,當房子新的女主人回來,發現一個陌生人睡在她的床上時,她有點兒吃驚。但是和「金髮妹妹」(Goldilocks,注A)不一樣的是,我父親並沒有跳起來,然後跑開。最後,誤會釐清了,彼此都哈哈大笑。即使今日,這件事依舊讓我發笑。然而,儘管如此,我仍不禁將之視為一個可悲的故事。錯誤地開車回老家是一件事,但是沒有注意到屋裡有任何變化又是另一回事。即使最疲憊、最錯亂的腦袋,也有一角可以做出純粹的、動物性的反應,可以告訴身體它在何處。一個人必定是在接近失去意識的狀況下,才會沒有看出——至少沒有感覺到——房子已經不一樣了。如貝克特(Beckett,注B)作品裡的一個角色所說的:「習慣是一股巨大的麻木力量。」倘使心智對於物質證據無法做出反應,那麼在面對情感證據時,它會怎麼樣?

最後這十五年來,他幾乎沒有對這棟房子做出任何改變。他沒有添加任何家具,也沒有搬走任何家具,牆壁仍然是同一種顏色,鍋子沒有換過,甚至沒有扔掉我母親的洋裝——仍然存放在閣樓的衣櫥裡。由於房子很大,所以他不必決定該如何處理房裡的東西。這並不是說他對過去戀戀不捨,試著保存房子如保存一座博物館。事實恰好相反,他似乎沒有覺察自己在做些什麼。支配他的是疏忽,而不是回憶。雖然這些年來他繼續住在那棟房子,但是住在那裡時,他形同陌生人。幾年過去了,他待在屋裡的時間愈來愈少,三餐幾乎都在餐館吃,而且安排社交活動,讓自己夜夜忙碌,幾乎只將屋子當成一個睡覺的地方。幾年前,我有一次碰巧向他提及,去年我靠著寫作和翻譯賺了多少錢(不論就任何標準而言,這皆是一筆微薄的收入,但是多於我以前所賺的),他則愉快地回答,他光是在外用餐的花費就多於這筆錢。重點是:他的生活不是以他居住的地方為中心,他的房子只是他那焦躁不安的生命諸多的停留處之一。缺乏中心點使他變成永遠的外人,一個他自己生命的觀光客。你從不覺得你會知道他在何處。

雖然如此,對我而言,這棟房子似乎非常重要,即使僅僅是因為它的荒廢——這是心態的徵候,這心態在其他情況下無從得知,卻彰顯在不自覺的行為的具體意象中。這棟房子變成我父親生命的一個隱喻,準確而忠實地呈現了他的內在世界。因為儘管他將房子整理得十分整齊,並且多多少少保持它以往的面貌,但是它仍然漸漸地、無可避免地崩解了。他是一個愛整潔的人,總是將東西放回原處,但是他不照顧任何東西,不清理任何東西。家具——尤其是他很少去的房間的家具——布滿灰塵和蜘蛛網,滿是疏於照顧的跡象;廚房的爐子結著一層燒焦的食物,已經無法挽救;在食物櫃裡,有時他讓東西在架上擺了許多年,任其腐朽:一包包生蟲的麵粉、發霉的餅乾、一袋袋變成硬塊的糖、一瓶瓶再也打不開的糖漿。每當他為自己煮了一餐,他會立即勤奮地清洗餐具,但只是沖洗,不曾使用洗潔劑,因此每一只杯子、每一個碟子、每一個盤子,都覆蓋著一層骯髒的油脂。整棟房子裡,總是拉上的遮光窗簾已破損不堪,輕輕用力就能扯裂,而破洞漏水玷污了家具,壁爐永遠無法發出足夠的暖氣,淋浴設備不能用。房子變得破破爛爛,走進去令人覺得沮喪,彷彿進入一棟盲人住的房子裡。

他的朋友和家人感覺到他在這棟房子裡的生活方式是多麼瘋狂,因此不斷催促他賣掉它,搬到別處。但是他總是含含糊糊地擋開他們:「我在這裡很快樂,」或者「這棟房子很適合我。」雖然如此,最後,他仍然決定搬家了,在他的生命走到盡頭之時。他死前十天,在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時,他告訴我房子已經賣出去,房地產交割會訂在二月一日,大約在三週後。他想知道屋裡是否有任何我可以使用的東西,而我同意一有假日,便會帶著我的妻子和丹尼爾去看一看。結果在我們成行之前,他就過世了。

摘自《孤獨及其所創造的》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限量典藏海報版)

數位編輯整理:陳怡琳,陳子揚
Photo:Murtaza Imran Ali,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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