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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愛與自由,我們該用什麼單位計算?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6.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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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自由,我們該用什麼單位計算?


是的,我曾有一棟房子。先前說我在「我家」門口上了車,指的並不只是我的住處,而是我的房子。儘管薪資微薄,收入不穩定,八年前我還是設法向銀行辦到房屋貸款。那時我剛滿四十二歲,買下一棟我看過許多次的小房子,完成了一個夢想——在羅米勒山脈和南海岸間的寬廣平原上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和院子。

但我負擔不起房子的維修費用,使得房子山形牆的破風板和窗框腐爛朽壞,漆面剝落,屋頂至少有兩處漏水,房子周圍的排水管全得換新。我的收入只夠支付房貸利息,償還少許本金,支付木料費、電費和一些維修費,再加上保險費、稅金、瓦斯費、自己和狗的伙食費。我想,政府徵收我的房子,並以建物現況拍賣之後,對國庫應該不會有多大貢獻。

儘管那棟房子日漸破敗,房子又相當老派且不實用,冬天寒冷多風,夏天悶熱潮濕,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家,是我的庇護所,在那裡沒人管得著我,我的狗可以自由奔跑,大多數時間我都可以安靜工作。牆的另一頭沒有吵鬧的鄰居,樓梯間沒有腳步聲上下迴盪,公共庭院裡沒有喧嚷的孩童,當我在戶外享受陽光,不會有一家人帶著小孩和親友在我旁邊坐下,喧鬧地吃點心開派對,當做沒有我這個人似的。在我的房子裡,不論室內或室外,我都有在家的感覺。那是我的地盤,倘若鄰居或朋友正好經過,看見我坐在院子裡,便走進柵門來跟我聊幾句或喝咖啡,那麼至少他們想聊天或喝咖啡的對象是我。如果我沒時間或沒心情,我有權利如此告訴他們,他們也必須離開。

我很少請別人離開。我朋友不多,鄰居也不多。如果有人來我家卻未事先告知,或來得不是時候,通常我也會讓他們待上一會兒。你如果住在鄉間,其實沒有本錢推開鄰居,或跟他們鬧翻。就我個人的觀點來看,倘若你是獨居,沒有人需要你,你就沒本錢跟任何人翻臉。因此每當有人走進院子或我家大門,我總是拿出友善和歡迎的態度,儘管有時我正投入工作,而他們真的打擾了我。

我剛搬進那棟房子時,對未來依然抱著樂觀態度,相信時間還不算太遲,自己仍可以生下孩子;或至少我的工作可以賺大錢,讓我在經濟上不虞匱乏;或是我能找到一個伴,他會愛我並希望和我同住。幾乎一直到最後,我都對尼爾斯懷抱著微小而急切的希望。

尼爾斯小我幾歲,高大健壯,性欲旺盛,我們有相同的祕密渴望,相同的性幻想,相同無可救藥的政治不正確態度。我們就像是一隻手戴上了尺寸恰好的手套,非常契合。當時他已經和另一個女人同居,兩人生了個兒子。他不曾說過愛我,但對我們來說,要說出「愛」這個字是不得了的。但他說過他「幾乎愛我」,還說了好幾次,我聽了之後心裡甜絲絲的。「幾乎被愛」已經非常非常接近被愛,卻又不是真的被愛。

也許就因為這個「幾乎相愛」,我們的關係得以維持下來,直到我五十歲生日前六個星期,那個日子即將到來之際,我做了最後一次嘗試,因為我至少得替自己爭取豁免。我請求尼爾斯救我。是的,由於走投無路,我的確說出了這種話。我請求尼爾斯離開他的伴侶,轉而成為我的伴侶,無論他是否真心愛我,都請他遞交一份書面聲明給主管機關,表示他愛我。我直截了當提出這個請求,他變得非常苦惱,還哭了起來。他赤裸著身子坐在我的床緣哭泣。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他哭。他坐在那裡,眼中閃著淚光,下意識地拉過被子一角遮住下體,嗚咽地說:

「朵莉,我對妳的感覺比對任何女人都來得多,那不只是性欲,妳知道的。我欽佩妳也尊重妳,我幾乎愛妳,也很樂意跟妳同居,分享生活。但是第一,我希望我的兒子能在父母同住的環境中成長。第二,我不能真的把『我愛妳』說出口,因為我不能說謊。我……我不是這種人。我不能這樣對妳和主管機關說。我不能替某種不真實的東西簽名背書,那樣算是偽造文書,算是犯罪。請妳了解,朵莉,我……」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吞了好幾口口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用手指揉揉鼻子,才繼續往下說,聲音低微,幾乎喘不過氣: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妳知道妳對我……妳對我的意義。我會非常想念妳,我……」

他不斷啜泣,伸出雙臂緊抱著我,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我沒哭,那時沒哭。

我跟約克道別時,眼淚才流了下來。約克是我的狗,我們生活了好多年,牠是丹麥瑞典農犬,身上有白色、黑色和棕色花紋,褐色眼珠,耳朵柔軟有如絲絨,一隻耳朵是黑的,一隻是白的。我把約克託給附近一戶我認識且信任的人家。那戶人家是莉莎、史丹和三個小孩,他們有個小農場,裡頭養了馬和雞,他們都很喜歡約克。那三個孩子喜歡約克,我知道約克也喜歡他們,約克住在那裡可以過得很好。但無論如何,牠是我的,我是牠的。牠跟我之間真的用得上愛這個字,不必擔心犯下偽造文書罪。我相信不僅我對牠有愛的感覺,牠也是如此。但狗的愛不算數,狗的依賴和忠誠並不足夠。我將約克留在史丹和莉莎家裡,駕車離開,這時眼淚奪眶而出。

愛與分離無法並存,它們是兩種對立的狀態。當外力介入,迫使愛與分離並存時,必須要有所解釋。然而我無法給約克一個解釋,你要如何對一隻狗解釋這種事或任何事?至少尼爾斯可以對我解釋,說他為何不能好好跟我在一起,讓我成為「被需要個體」,而這個解釋我能了解。但約克如果還活著,牠如何能夠了解那天我為何獨自駕車離去,將牠留下?牠如何能夠了解為何我再也沒有回去接牠?

摘自《單位》

單位

數位編輯整理:陳怡琳,陳子揚
Photo:pixabay,CC0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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