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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社科

發表日期

2017.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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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


沒有真正走到這一天,眼看父母開始不能自理,而身旁又毫無幫手如我,或許很難體會那一種無措。不想說辛苦二字,因為這是早有心理準備的事。儘管如此,還是會感到慌亂與無力。尤其當我自己面臨時,才發現父親完全不是教科書上的老人,那種要把他當作幼兒般照料的說法,根本不成立。

老人當然不是幼兒,幼兒沒有經歷過人生,不懂得什麼叫挫敗與險惡,還沒機會發現他的慾望可以有哪些對象。這些,也許老人不再記得來龍去脈,但在他們人格與情感面,埋下了多少如前世般隱約的密碼設定,我們永遠不會曉得。

一位朋友說,他父親的性格改變了。我回答,你怎知以前你以為的性格是正常?

也許現在那個貪吃、暴躁、疑心病重的老人才是真正的他?

老了,對於社會規範與監視加諸於身的警覺退化了,也不懂得隱藏了。有無可能他們這些行為始終在進行,只是一直沒被我們發現?

家庭自然也屬於那個規範系統。

我們只記得父母總是在要求我們修正而感覺不悅,但是絕大多數的父母被婚姻子女修正的程度,也許他們自己到後來都無感了。

想像你人生有五十年,在過著一種服膺倫常的生活,然後那種生活隨著子女離巢成家、身體與記憶殘破,如李伯一場大夢,醒來後變成另一個時空。被我們當作失智的父母,或許此時正在開始尋找拼湊,那個曾經存在過,卻修正到已經找不回來的原我。     

我甚至懷疑,老人會對社會契約化關係開始排斥,當人家的父母妻尫一輩子,畢竟會累。

我必須用這些話來說服自己。否則,仍認得我是誰的父親,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會把我看作空氣一樣?

隨著他的婚姻以配偶歿註銷,有好幾年,父親一直過著不想與我有牽扯的自由生活,每週應酬似地與我吃頓飯,好像家庭也只是婚姻的附屬品,一種過渡期,並不獨立存在。後來跟朋友們聊起他們鰥夫的父親,這種情形並不少見。

但我不得不說,在我出國念書之前的那個父親,跟我是非常親的。

幼年時,母親朝九晚五,而在大學任教的父親課不多,所以父子相處的時間更長。別的同學家裡來送傘送便當的是母親,我卻常是父親出現在教室外。

到了晚年,他卻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般,開始與我疏遠。有朋友提出一種說法供我參考,父子間就是會有這種關係上的改變,看到成年後有了自己事業的兒子,既是感受到威脅,也會忌妒,因為兒子現在所有的,他都沒有了。

而我還有另一種想法。

女人結婚是為了想要有個家庭,而男人要的是配偶所以才同意成家。所以大多數鰥夫只要有機會,是不會放棄第二春的。寡母們則都覺得自己的家還在,就夠了。只是,我父親的第二春是一場被有夫之婦騙財的災難。還好這個陸配的老公還沒死,她身分證還沒到手,否則……

• • •

當初接受聘書回台,心想的是去國多年,從沒回家停留超過一個月,先回來一年陪陪父母也好。怎料一年後母親就重病,彷彿冥冥中,上天安排我回來送她這一程。若還在美國教書,那種兩地相隔的焦慮與事後的遺憾,豈是我所能承擔?

但這過程中,卻與父親發生了不少齟齬與怨懟。

不能說他毫不盡責,只是他從不主動進母親房間探視,甚至我在花蓮上課時,他自顧外食,卻讓母親扶著牆去電鍋取出那熱了一次又一次的剩菜。一直到她不能動之前,母親飯後還得自己收拾洗滌碗盤。這一切看在眼裡讓我不禁心痛:五十年的婚姻到底算什麼呢?

跟病榻上的母親數落父親的不是,母親卻打斷我,只說了句:「不要這樣,他還是你爸。」

我的內心當下何等驚訝與糾結。

沒錯,他還是我爸。

嚴格說來他不是一個壞父親。早年母親工作忙,大多時間是他照顧我,我藝術上的啟蒙也得自於他。我年紀漸長,卻見他對母親只剩暴躁與冷漠。我越發懂事,越看清這個家都是母親在辛苦支撐,照他藝術家性格的不切實際與不按牌理,一家人生活潦倒可期。

記著母親的話,我嘗試把之前的不滿與不平壓下。如果母親已經原諒他了,我是不是也該放下?母親真的原諒他了嗎?已成年的我,能置身於父母的婚姻問題之外嗎?

帶著困惑與悲傷,我曾努力企圖讓這個家不要因母親的辭世而崩散。曾在母親病榻前揚言,之後會搬出去,我會回美國去,卻總在想起母親的話時,發現自己做不到。因為她的遺書上還有叮嚀:「我在生病時你常常為我做飯,希望你以後可以繼續為你爸做」……

像照顧她那樣照顧父親。

悲傷的我,曾默默在心裡向天上的母親,對她的遺願做出了允諾。

• • •

但是父親不需要我做飯。

一直無法理解,何以他如此痛恨在家吃飯?他可以早午晚三餐,餐餐在街上覓食。我也沒那心情做飯,大約有半年時間,我都如行屍走肉,沉浸在不可自拔的哀傷裡。直到有天我跟自己說,這樣下去不行,得找件事讓自己忙才能脫離這低潮,於是便決定去做了件的確忙死人的事。組了劇團,編導加製作我一人包,二○○三年推出了舞台劇,在台北「新舞台」。

近千人的劇場,票房壓力極大,我花蓮台北兩地跑,有兩三個月與父親見面甚少。首演很成功,第二天觀眾更多,開演前我到大廳招呼媒體,看見一個老者在那兒徘徊,是父親。

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找賣票的地方。

昨天不是看過了?

我今天再來看一次。

我說我還得回後台忙,然後對話就結束了。但是當我轉過身,我知道,父親在主動地向我釋出善意,我沒有任何再埋怨的理由。

接下來過了幾年父子相依為命也算愉快的時光,直到他開始沒來由地對我表現極度的冷淡與厭煩。

原本認為,是因為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挑撥作梗。但後來發現,家人間的問題從沒有簡單的答案。也許,我與母親性格的相似,幾年的相處讓他又不耐煩起來。或許他以為,終於可以自由恣意了。或除了我以外,他認為還有其他人可依靠,例如我哥。

事實證明,我不管他,誰管他?

又或許,他知道我絕不會放他不管,就像他知道母親是跑不掉的一樣。

而我僅存的親人也只有父親了。如今看著他竟然,終於,每天都在家吃著印傭準備的三餐,我的感覺卻是無奈與不忍。


【書籍資訊】
摘自《何不認真來悲傷


數位編輯整理:廖珮汝
Photo:Pixabay,CC0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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