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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什麼時候你會不再迷林書豪?
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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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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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林書豪
四位熱愛籃球的中年男子,搖起知性且感性的筆桿, 寫下對「林書豪現象」的觀察及分析、與對NBA籃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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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你會不再迷林書豪?


文/ 楊照

一九八六年,波士頓賽爾蒂克隊贏得了NBA總冠軍,正常球季他們只輸了十五場球,更誇張的是,他們在自己主場的全季紀錄是──四十勝一敗。

同一年,波士頓紅襪隊在美國大聯盟一路打進了世界大賽,幾乎打破了「貝比魯斯魔咒」,最後飲恨敗在紐約大都會隊手下。

也是同一年,以波士頓為主場的愛國者隊,在美式足球聯盟中,打入了最後的聖殿──超級盃,可惜在超級盃中輸給了芝加哥熊隊。

很顯然的,一九八六年是波士頓職業運動的黃金年分,波士頓的球迷多麼幸福,不管關注的是籃球、棒球或美式足球,看到的比賽都贏多輸少,而且一直到球季最後,心中都充滿希望。

我在一九八七年到美國留學,去了波士頓,剛剛好錯過了那個黃金年份,更糟的是,這三支擁有光榮傳統的球隊,好像一起得了瘟疫般,都進入了低潮期。我在那裡待了六年,到一九九三年回臺灣,那六年中,唉,竟然從來沒看過任何一支波士頓的球隊打進聯盟的總冠軍賽!

我是這樣開始了和美國職業運動間的關係的,換句話說,在起點上,就有一項重要的因素,不是我自己決定、我自己選擇的。不是我選擇要成為塞爾蒂克隊或紅襪隊或愛國者隊的球迷的,而是因為我去到那個城市,成為那個城市的居民,除非我對運動沒有興趣,或沒打算要看運動賽事,否則,順理成章我就成了這些球隊的球迷。

主場,是美國職業運動很根本、也很重要的原則。四種球類運動,統統都是「屬地主義」,也就都在隊名前面必然習慣冠上隊名,甚至因而產生了特殊的典故樂趣。例如,洛杉磯兩支NBA球隊,隊名都和水有關,一支叫「快艇」,一支叫「湖人」。然而仔細想想,洛杉磯有海岸,是可以在海上玩「快艇」,但跟「湖」有什麼關係?誰能告訴我洛杉磯有名的湖?有名到洛杉磯職籃隊要取名為「湖人」?朝這個方向想,翻爛了地圖(或看google map 看到眼睛脫窗),也找不出答案的。在有「洛杉磯湖人隊」之前,先有「明尼蘇達湖人隊」,明尼蘇達州位於五大湖區,順理成章叫「湖人隊」,後來才搬到洛杉磯去的,這樣就明白了吧!

雖然今天的道奇隊是「洛杉磯道奇隊」,但有很多老球迷仍然堅持「布魯克林道奇隊」才是正統正宗,也就是說,道奇隊搬到西岸去就走樣了。電影「美國隊長」末尾有一幕透過收音機聽球賽的情節,裡面播的,就是一九四三年「布魯克林道奇隊」的比賽。又例如NBA西區傳統強隊之一是「猶他爵士隊」,隊名怎麼看怎麼怪,猶他、鹽湖城,那是摩門教的大本營,也是全美國最保守的地區之一,幹嘛將球隊取做「爵士」?而且不是貴族身分的「爵士」,是「爵士樂」的「爵士」,就算把爵士樂的歷史翻爛了,你也找不出和猶他鹽湖城有過什麼樣的淵源關係。道理在:「猶他爵士隊」的前身,是「紐奧良爵士隊」,作為爵士樂發源地,紐奧良將自己的職籃隊取名為「爵士」,再自然不過,但這支球隊後來搬到了猶他州,順應「屬地主義」的習慣,就成了荒唐的「猶他爵士」了!

貫徹「屬地主義」原則的結果,每一支球隊不只有他們所屬的城市,甚至也會有他們專用的主場場地。紐約市有兩支棒球隊,洋基隊主場在洋基球場,大都會隊主場則在謝亞球場。有一段時間,美式足球的紐約噴射機隊也用謝亞球場當主場,就被認為很遜很可憐,地位比不上擁有自己球場的另一支紐約巨人隊。

住在一座城市裡,卻不支持那座城市的球隊,去當別隊的球迷,不是不可能,但很少有,也很難維持。想想看,你去到球場裡看球,全場幾乎都是主場球迷,替主隊加油,你卻支持另一隊,那是多麼尷尬的局面,你真的能不受影響嗎?和朋友聊天或進到酒吧喝酒或在派對上找話題講,別人都是講起同一支球隊就口沫橫飛,只有你進入不了情況,你受得了?

我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有一年受到朋友好意邀請,在還沒拆掉的臺北市立棒球場看統一獅對兄弟象的總決賽。好意的朋友,是兄弟象的工作人員,他辛苦弄來了票,熱心地帶我入場,當然是坐在三壘上方的兄弟象球迷區。但,那一年,我是支持統一獅的。

陷入敵營,是什麼樣的感受?別人歡呼時,你嘆息擔心;你想要起立跳躍時,別人咬牙切齒,這是一定的。更嚴重的是,你必定承受強大壓力,不能自在地表現加油情緒;惹來白眼事小,在那種激動氣氛下,誰有把握不會有人衝過來揍你一拳。這樣看球很悶很憋,憋到後來,我那很沒尊嚴的經驗告訴我:你很容易就放棄了立場,忘掉希望統一獅封王的念頭,改替兄弟象加油吧,這樣才能享受投入看球的樂趣啊!

從一個角度看,美國的球迷好可憐,絕大部分都支持主場球隊,而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選擇,被剝奪了選擇權。不過換另一個角度看,這樣形成的球迷,必定學會一種在我們之間少有少見的美德──忠誠,尤其關鍵的是,不管球隊戰績是好是壞,別無選擇就是支持的忠誠。

不是因為那支球隊特別強、特別好,所以成為他們的球迷。屬地主義而造成的球迷會得到一層更重要、更難得的領悟與享受,那就是懂得如何去支持一支輸球的球隊,如何不光是為了輸贏而看球,如何回到球賽的本質上,甚至是回到人的本質上,不現實不功利地認同一支球隊,欣賞一個球員。

在美國,有很多長年吃瘪的球隊,也就有很多長年不離不棄的球迷。最經典的當然是快一百年沒拿過世界大賽冠軍的芝加哥小熊隊,他們不只是打不到冠軍賽,而且常常戰績落後得很難看,球季中就失去了爭冠的機會。但小熊隊從來不缺球迷支持者,他們的球迷甚至練就一身自我解嘲、自我安慰的本事,例如會在球季開賽的第一場主場比賽,就高舉牌子,上面寫著:「沒關係,還有明年!」

追著「臺灣之光」、「中國之光」、「華人之光」看球的觀眾,很難理解這種忠誠,更難體會這種忠誠的價值。因為如果王建民沒有贏、曾雅妮沒有贏、林書豪沒有贏,我們根本就不會注意到他們。我們要從他們身上得到的,就是贏的快感,就是沾染贏的光榮。我們選擇的,不是他們哪一個人,也不是他們所屬的哪一支球隊,而是「贏」,一旦失去了「贏」的因素,我們也就毫不客氣地失去對他們的興趣,去找更強、更會贏球的球隊來支持了。

這樣看球,有特殊的振奮作用,然而這樣看球,也就必然失去對於球賽某些更深沉、更深刻的感觸,尤其是球賽和總有起有落的人生之間,呼應映照的部分。只要光,不看到黑暗,不想到黑暗,不學習在黑暗中不離不棄的忠誠與堅持,畢竟還是不太對吧!

郭泓志在先,王建民在後,教會我們一件事,那就是運動與人生平行並存的「懸疑」。原來運動不像原來想像的,必定有短暫且明確的結果──贏了,不然就是輸了。不,運動和人生一樣,有一大塊屬於焦慮的等待與不安的期望,光燦輝煌的戰績,許多突破性的紀錄在眼前,忽然,這一切停擺了。受傷、手術、復健,後面是持續的問號:能夠重回球場再創新紀錄嗎?

他們過去的成功成就,媒體瘋狂關注產生的深刻印象,讓我們不只無法簡單地忘掉他們、忽略他們,而且還無法不產生「再多給我們一點吧」的期待。於是我們不得不和輸贏脫離開來,關心他們介於最後一場球和重新第一場球中間的種種,在不知不覺中,我們開拓了看球的視野。

林書豪也一樣,而且林書豪還有機會教我們更多。因為他闖蕩NBA的經驗,更獨特,更是前無古人;因為他所屬的尼克隊,是支陣容不整齊,表現起起落落,讓人無法放心的球隊;因為他打球的方式,好看是好看,卻同時存在著受傷的高度風險;因為他暴得大名的過程,引來了多少等著看他變回灰姑娘的不友善注意,他在球場上稍有不順利的表現,都會被擴大誇大討論;也因為他的臺灣人、華人、美國人身分曖昧,格外複雜。

換句話說,林書豪有最多機會考驗我們對他的忠誠,提供了我們最多機會背叛他。有人會因為意識到他其實不是臺灣人,或其實是美國人,而放棄當他的球迷;有人會因為不再相信他創造的奇蹟故事而放棄當他的球迷;有人會因為尼克由連贏轉為連輸而放棄當他的球迷;有更多人會因為他受傷缺席,看不到他在場上縱橫的風采,而放棄當他的球迷。

在什麼狀況下,即使尼克輸球,即使林書豪繼續困在場邊,享受不到立即贏球快感時,你還會願意繼續支持林書豪、繼續當他的球迷?這問題絕對值得好好回答,那麼你能得到的,就不單純牽涉到看運動賽事,而進入了人生基本態度的領域了!

【書籍資訊】

文章摘自《不只是林書豪

不只是林書豪

數位編輯:吳柏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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