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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首頁 主題 如果十三歲很簡單,我為什麼會這麼痛苦?
文學小說

發表日期

201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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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十三歲很簡單,我為什麼會這麼痛苦?


結果那鏈鋸聲並不是鏈鋸。是湯姆.堯伊騎著他那輛一百五十西西的紫色鈴木摩托車。坐在他後面的是沒戴安全帽的冥王諾亞克。

湯姆.堯伊算是黑天鵝綠園村的傳奇人物。他在英國皇家海軍一艘名叫「考文垂號」的驅逐艦服役,擁有「齊柏林飛船」的每一張專輯,而且會彈「天堂之梯」的吉他前奏。湯姆.堯伊也和英格蘭守門員彼德.希爾頓握過手。冥王諾亞克的傳奇色彩沒那麼濃烈。他去年休學,連中學學力測驗都沒考,現在在塞文河邊的厄普頓一家油炸豬皮工廠工作。

湯姆把摩托車停在湖面較窄那頭的長椅邊,側坐在上面。冥王諾亞克拍拍他的背道謝,然後走過去和蔻蕾.特柏講話。

比較大的孩子像耶穌的門徒一樣,在湯姆.堯伊面前的長椅上排排坐,把香菸傳來傳去。

我們這些地位不上不下的小孩圍著長椅,坐在結霜的地上。比較大的孩子開始討論聖誕節和新年好看的電視節目。

聊啊聊的,不知怎麼的聊到最慘的死法。

「被綠曼巴蛇咬到,」斯文亞說:「牠是世界上最要命的蛇。要是被這種蛇給咬了,你的內臟就會爆開來,尿液和血液全混在一起,非常非常痛苦。」

「肯定是很痛苦喔,」博許嗤之以鼻,「可是你會死得很快。更痛苦的死法是,身上的皮像襪子那樣被剝下來。阿帕契族的印地安人就會這樣對付你。最厲害的高手可以把你搞上一整夜。」

所有人都看著湯姆.堯伊,等待他的回答。「我做過一個夢,」他抽了一口長長的菸,好久好久才吐出氣來,「原子戰爭之後,我們是最後一批生還的人。我們沿著一條大馬路走。路上沒有車,只有野草。每次我一回頭,後面的人就少了一點。你知道的,是輻射線要了他們的命,一個接一個。」他瞥了一眼弟弟尼克,目光越過冰凍的湖面,「我擔心的不是我會死。我擔心的是自己會是最後一個。」

好一會兒沒人講話。

魏克斯轉向我們。他也抽了長長的一口菸,好久好久才吐出氣來,真是裝腔作勢。「如果不是有溫斯頓.邱吉爾,你們這些傢伙現在都要講德語了。」

是喔,魏克斯講得一副他絕對可以躲掉被捕的命運,領導反抗軍組織似的。我好想好想告訴這個白痴,其實呢,如果日本人沒轟炸珍珠港,美國就不會參戰,那麼英國早就餓到受不了而投降,溫斯頓.邱吉爾也會被當成頭號戰犯處死了。但是我知道我講不出來。一堆結結巴巴的話卡在我嘴巴裡。所以我說我尿急,站起來,跑向通往村裡那條路。

在和一大堆人周旋之後,樹總能讓我覺得鬆一口氣。德瑞克和魏克斯八成在說我壞話,但是喧鬧的聲音愈來愈小,我也愈來愈不想回去。我好恨自己,剛才魏克斯講到德國的時候,我竟然沒有糾正他。

但是我如果一開口又犯了結巴的毛病,那可就慘了。凍結在多刺樹枝上的霜開始融化,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掉。這讓我心情平靜下來,稍微啦。陽光照不到的小坑洞裡,雪還積得厚厚的,但是不夠捏成雪球。

我看見一隻知更鳥,一隻啄木鳥,一隻喜鵲,一隻畫眉,然後遠遠的,我覺得我聽見了夜鶯的啼聲,雖然我不確定在一月能不能看見夜鶯的蹤影。接著,在通往湖邊的主要通道與連接「林中屋」不太明顯的小徑會合之處,我聽見有個男生氣喘吁吁、腳步沉重的跑過來。我躲在兩棵岔開成Y形的松樹後面,讓他看不見我。

松樹後面有一條隱隱約約像路的小徑,朝山坡上延伸。我心想:我知道這片林地裡的所有小路,卻沒見過這一條。

我實在沒什麼必要回到湖邊去。不如看看這條路通到哪裡去,所以我沿著路徑走。

樹林裡只有一幢房子,所以我們就叫它「林中屋」。這裡應該是住了個老太太,但是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從來沒見過她。這房子有四扇窗戶,一道煙囪,看起來很像小孩子圖畫裡的房子。房子周圍有一道磚牆,差不多和我一樣高,而野生灌木叢則比我還高。我們在林子裡玩戰爭遊戲的時候都會避開這棟房子,但是今天早上,房子看起來矮墩墩的,而且鎖得嚴嚴的,所以我懷疑這裡還有人住。況且,我的膀胱脹得快炸開了,也顧不得要小心謹慎了。所以我對著結霜的牆尿尿。但是我才剛用冒著熱氣的黃色尿液噴出我的簽名,生鏽的大門就發出微小的咿呀聲打開來,出現了一個彷彿從黑白電影裡走出來的刻薄老姑媽。她就站在那裡,瞪著我。

我的尿突然沒了。

「天哪!對不起!」我拉上拉鍊,等著挨上一頓臭罵。「我以為沒人住……這裡。」

那個刻薄老姑媽還是盯著我看。

尿滴弄濕了我的內褲。

「我弟弟和我在這裡出生。」最後她終於開口。她的脖子鬆垮得像蜥蜴一樣。「我們沒打算搬走。」

「噢……」我還是不敢肯定她會不會對我開火,「好。」

「你們這些小孩吵死了!」

「對不起。」

「你們實在是太亂來了,竟然把我弟弟吵醒。」

我的嘴巴差點張不開。「吵吵鬧鬧的並不是我,其實。」

「有時候,」這個刻薄姑媽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我弟弟很喜歡年輕人。但在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天哪,你們真的把他給惹惱了。」

「我說了,很對不起。」

「要是被我弟弟逮到的話,」她露出厭惡的表情,「你會更後悔。」

靜悄悄的東西變得太大聲,而大聲的東西反而聽不見。

「他……呃……在這裡嗎?現在?我指的是你弟弟?」

「他的房間還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病了?」

她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我得回家了。」

「你會更後悔。」她像怕流口水的老人那樣緊咬著牙齒,「等冰裂開的時候。」

「冰?湖上的冰?很結實的。」

「你們總是這麼說。洛夫.布列頓也這麼說。」

「他是誰啊?」

「洛夫.布列頓。肉鋪家的男孩啊。」

我覺得很不對勁。「我得回家了。」

摘自《黑天鵝綠》

Photo:Hefin Owen,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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