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島嶼共和國即將誕生
司馬文武(評論家)
一九八三年西德綠黨在選舉中首次跨過五%的門檻獲得國會席次,當時我在德國下薩克遜的漢諾威訪問;看到綠黨內部的基本教義派和務實派,為了路線問題而激烈爭辯,想到台灣的黨外也正在為公職掛帥和運動路線而爭。綠黨主張每一位公職任期只能作一半,另一半任期由候補者接任,這樣既可以培養人才,也可以防止權力的腐化。而台灣的黨外也有人以「一屆立委,終身黨外」為號召,綠黨認為穿西裝打領帶是中產階級的保守象徵,他們認為內部不斷的批判,才能創造進步的動力,而台灣的黨外內部也有激烈的批判和人身攻擊,我從綠黨看到台灣反對運動的影子。但是十五年後的今天,綠黨仍然困在意識型態的框架中,在參加職合內閣或扮演社會良心的十字路囗,不知何去何從;而民進黨卻已經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民進黨在一九八六年成立,這個事實本身即已打破「天無二日,地無二主」的儒家文化傳統。「忠誠反對黨」的概念,能為台灣社會所接受,已使台灣在新加坡、香港、中國大陸等華人社會中獨樹一幟,完全推翻了李光耀的亞洲價值。
台灣這個亞熱帶的海島國家,是一個以漢人為主的移民社會,它結合閩南地區的文化、東洋文化、西方文化、原住民文化,以及國民黨從大陸帶來的儒家文化,而形成自己獨特的文化。歷史的悲情,固然有助於凝聚情感和認同,但是地理和經貿環境,也界定了台灣政治發展和前途走向。
台灣民主運動雖然也以民主、自由、人權作號召,卻提不出有別於國民黨的社會經濟政策。省籍意識和國家認同是黨外運動最大的動力;因為外來政權的本質是國民黨的致命傷,然而,省籍意識和歷史悲情是兩面刃,它終必也會限制民進黨的發展。
在曠野中傳道,替弱勢團體作代言人,或者積極進入體制,讓自己的理想有實踐的機會,這是反對黨必須面對的抉擇。有人將它貶為把靈魂交給魔鬼,以換取永生的「浮士德式買賣」(Faustianbargain)。民進黨的轉型頗有成績,似可證明這是一樁不錯的交易。
郭正亮像一位外科醫師,他銳敏的觀察力,有如手術刀般的鋒利。民進黨在轉型過程中所遭遇的困難和當時的國內外背景,他均有全面性的觀照,重大事件和議題爭議的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脈絡分明,他把民進黨的李豋輝情結,分作「擁李、聯李和反李」三個階段,各有不同的背景。民進黨的大陸政策前後矛盾,從早期的正常化主張到激進台獨的保守化,以及中國政策大辯論,其中的來龍去脈,一目了然。
民進黨從早期的住民自決、台獨黨綱到不必也不會宣布台獨,這中間走了一段曲折道路。最後,「新世代綱領」主張台獨不是神聖使命,也不是任何黨派的私產。這是民進黨轉型過程中最重要、也最具爭議性的題目,要了解民進黨,不能不了解這段心路歷程。
這本書旁徵博引,不論對人物個性的分析,媒體政治的利弊,執政之路的變數,皆有深入觀察。作者本人遊走於學術與政治之間,兼具參與者和觀察者的雙重角色,加上熟悉國際政治,援引各國政黨的轉型實例,手到擒來,不費功夫。使這本書在歷史的洞察力上增添不少國際視野。
兩黨往中間路線靠攏
美中不足的是,這本書以民進黨為主軸,因而對國民黨的轉型著墨不多。其實,在同一個時間,國民黨轉型所遭遇的困境並不亞於民進黨,基本上,這兩個政黨的轉型是互相激盪,互為因果的。
國民黨在蔣經國晚年就開始修正方向,推動本土化和自由化的路線。但是真正的轉型從李豋輝開始,在意識型態上,他拋掉大中國意識,大談台灣優先、台灣人的悲哀和新台灣人主義,他積極鼓吹台灣主體性,推展務實外交。「認同台灣」是民進黨的私有權,現在李豋輝也舉起這支大旗,使它變為公共財。
兩黨的轉型,使他們不約而同的逐漸往中間靠攏,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一次選舉,都使他們互往中間靠一點;但是轉型是要付代價的,國民黨的代價是流派之爭、新黨的出走和中生代的卡位。可惜,國民黨至今找不到新定位,它像一艘破舊的老船,連要轉個彎都很困難,它的轉型轉得七零八落。
日本的社會黨和英國工黨,都成功地拋棄老教條,才能獲得執政機會。但是南韓反對黨領袖金泳三,先與盧泰愚交換條件,結成至盟,然後才獲得單獨執政的機會,並不算轉型。因為,南韓的政黨均以領袖為核心,政黨組織十分鬆散,他們的分合與成敗,對台灣的參考價值不高。
以芬蘭模式和波蘭模式來作為未來台灣與中國關係的參考架構,勢必引起很多討論。事實上,「芬蘭化」的概念在十多年前即有人提起,在冷戰後的今天,重新檢討這個模式,仍然具有啟發作用。因為,儘管從地緣政治學來看,台灣是地理的人質,然而「地球村」與「部落化」這兩種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時並存,科技經貿的發展,使天涯若比鄰,政治和文化上的需求,卻使許多先進民主國家產生分離和獨立的聲浪。兩岸關係的未來發展,也包含各種可能性。
回顧民進黨的來時路,不難看到它的發展軌跡,但是,未來何去何從,卻必須摸著石頭過河,無人可以指點明燈。例如,轉型轉出了人頭黨員這種比國民黨更惡質的選舉文化,真是始料所未及。幸好,民進黨已經克服了那麼多的挑戰,雖然萬山不許一溪奔,但早已越過高山峽谷,奔向平原。
看完這本書之後,不只會對民進黨有進一步了解,也會增加對民主政治的信心,因為民主價值和政治意識的提升,也使台灣社會逐漸轉型,一個新興的島嶼共和國即將誕生了。
擘劃新政黨方略,勾勒新台灣願景
朱雲漢
郭正亮教授要我為他這本新書作序,誼不容辭。正亮在台灣學術界、政論界早就以視野寬宏、洞察敏銳、思路清晢、筆鋒犀利著稱,在他的同輩中,鮮有出其右者。正亮在辭去民進黨中央政策會執行長後不久就曾預告,他準備把過去幾年民進黨轉型過程中每一個重要歷史轉折點,從陳水扁的台北巿長之役、大和解、國發會,到中國政策大辯論,以自己親身參與的所見所聞、所慮所得為基礎材料寫成書。以正亮所享有的獨特條件與經歷,這本書的潛在史料保存價值、學術震撼力與政治爆發力,不言可喻。所以我從去年年底開始,就對這本新書引頸期盼。
在細讀原稿後,我又是一連串的驚喜與驚歎。驚喜的是,正亮雖然經常身處民進黨派系傾軋的漩渦之中,但對於政治人物的臧否,直率坦誠、而又不流於門戶之見。在細數民進黨各路英雄豪傑之際,他既能以歷史見證人的身分,為我們提供唯有近距離觀察才能有的細膩;又能把握民進黨的歷史機遇與挑戰的大局經緯,為我們提供唯有從戰略制高點觀察才能研判的功過成敗。驚歎的是,正亮在全書中所開展的格局與框架,已經大幅超越了民進黨的轉型問題,他所思考的更深層問題是︰台灣在面臨國際新秩序重組以及中國大陸快速崛起的歷史挑戰之際,兩千一百萬人何去何從的大抉擇必然在下個世紀初更為迫近,台灣如何能經由民主程序,以及政黨體質的調整,凝聚新的政治主流力量,孕育新的政策思維,來引導兩千一百萬人開創歷史新局。
正亮在書中所展現的政策思維格局,正是當前民進黨檯面領導人所普遍欠缺的,正亮完全擺脫了一種「自閉性的台灣中心觀點」,沒有歷史悲情意識的糾纏,擺脫自憐自愛情緒的蒙蔽,對台灣前途沒有一廂情願的幻覺,也掙脫了邊陲島國對大國的過度依附心理;正亮所開展的是一種「進取性的台灣中心觀點」,他的論述體現一種有歷史深度的政治包容性;他對於國際新秩序的制約有高度的現實意識,對於發展兩岸關係的歷史大課題不迴避,不掉以輕心;在正確評估歷史形勢之餘,他不失台灣主體意識的立場,更不輕忽歷史潮流中政治人物的自覺與自主意識的重要,與積極作為的可能。作為民進黨新生代中的翹楚人物,正亮再度證明他並未浪得虛名。
面對他曾經付出心血,貢獻青春的民進黨,正亮的心情是複雜的。他深知「大位不能以智取」古訓的深義。政權如果僥倖得之,也可能大意失之。民進黨不能將其執政的資格建立在對台灣民主化的歷史貢獻之上;更不能將執政的希望寄託在「後李豋輝時期」的權力真空與國民黨中生代的分裂之上,而且就台灣所面臨的歷史抉擇大課題而言,綠色執政也不能以提供清廉與效率為滿足,而是必須培養處理國際事務與兩岸關係的能力與視野。因此,在字裡行間,他衷心期盼民進黨在邁向執政的過程中可以脫胎換骨,可以充分承擔起凝聚社會主流力量,孕育新政策思維的歷史任務,能有效扮演一個能引導歷史過程的權力集團(powerbloc)角色,而不是一個沈迷在政治資源爭奪的利益重分配集團,或沈浸在媒體鎂光燈與民意支持度幻覺中的歷史蜉蝣。但是,對於民進黨的跨世紀政治人物是否普遍有這種思想準備,他並不十分樂觀;相反的他對於民進黨在轉型過程中出現的各種浮誇與錯亂現象,感到憂心忡忡;對於部分政治人物思維的僵化與封閉,感到相當無奈。作為黨主席許信良的重要智囊之一,正亮在過去兩年內參與了所有黨內的重要政策辯論過程,對於鼓吹新政策思維所可能遭遇到的阻力、反彈、責難與惡意攻訐,了然於胸。所以他對民進黨轉型成功的預估,既非全然悲觀,但也非全然樂觀。對於政黨重組的可能性,並不排斥。雖然全書的結論還是充滿著振奮之意,但他的憂慮之情更溢於言表。所以,他個人在進退之間的心境寫照,應該可以用「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可以『新政黨』取而代之」這幾句話,作為歸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