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荒謬的借貸遊戲
從二○○六年年底開始,美國次級房貸危機逐漸浮現,之後有近百家承作次級房貸的金融機構陸續宣告破產。這些金融機構將房貸證券化,供投資市場買賣,次級房貸的破產,也表示這些經過證券化的次級房貸金融商品價值暴跌,遍佈全球的持有者莫不連帶受波及,世界各國的股市也受到牽連。
次級房貸(subprime mortgage)這門生意本來就風險極高。美國金融機構為了賺錢,把錢借給本來借不起的人(也就是信用評等屬「次級」的人,可能是收入不夠高、或信用紀錄不佳的人),並收取較高的利率。這些人償還本金的能力原本就低,面對高利率更是無力負擔,以至於違約率偏高,承作次級房貸的金融機構,壞帳金額愈堆愈高,終於崩塌。
怵目驚心的現實
閱讀《販賣債務的銀行》作者史庫洛克所揭露的內幕,我們將能明白美國金融機構為了牟利,不僅害了自己,更將消費者推入永難翻身的債坑。月薪只有一千三百美元的賣場出納員,可以貸到的房貸,月付額是她收入的一倍;只要肯付高利率,銀行可以貸給顧客超出房屋價值的金額,甚至是用房屋的「未來價值」來估價,而這個比市值還高的價格,卻不一定能夠實現。史庫洛克指出一個驚人的統計:在金融業者強力促銷房貸之下,美國「房貸債務總額高於所有證券市場的價值」(參見前製作業與第一章)。
急功近利的金融機構將同樣的策略用在信用卡業務,也引發雷同的問題。金融機構濫發信用卡,誘使消費者花了太多花不起的錢,使美國這個國家出現大批「卡奴」。還不起卡債的人自殺、鋌而走險犯案的新聞頻傳,讓聞者已司空見慣。這樣的情節,台灣讀者讀來一定似曾相識,心有戚戚焉。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美國市井小民與金融機構在這場借貸遊戲中兩敗俱傷?答案簡單地說,就是金融機構信用貸款的策略不當。這樣的結論可以說得扼要、不帶感情,但本書作者史庫洛克卻透過敘述一個個人物故事,讓人看到其中的莫名荒謬與慘痛教訓。
為了賺取名目繁多的費用(如存款不足罰款、違約金等)和高利息,金融機構眼中的VIP不是那些有錢的客人,而是「上麥當勞吃飯」的中低收入者,或是「願意每月只付最低應繳額的人」(見第四章)。在同樣的邏輯下,金融機構慷慨發給無收入的大學生和老人一張又一張的信用卡(見第三章),或是一面窮凶惡極地向違約不還錢的顧客催討債務,一面又積極招攬同一個顧客繼續借錢(見第四章)。
策略失誤害人
在這種策略下,銀行短期的獲利確實增加。作者即在書中指出一個不平的現象:「這個國家中房子遭拍賣和個人宣告破產的數量激增,但富翁與銀行獲利卻一年比一年多。」(見「前製作業」)但是長遠來看,銀行也受呆帳損失威脅。哈佛大學法學院的華倫教授曾經應邀到銀行演講「如何控制呆帳的損失」,她給銀行的建議很平實:「不要再借錢給那些顯然無法還錢的人,就能將呆帳減少一半。」但銀行主管的回答竟是行不通,因為「如果我們放棄這些人,就是砍掉我們的主要獲利;我們就是靠他們賺錢的。」(見第八章)近來金融機構的虧損連連,甚至宣告破產,正應驗了華倫教授的警告。
從消費者的角度看,發生在小人物身上的悲劇,實在無法只用「策略失誤」一筆帶過。六十歲的家庭主婦伊芳,在無收入的狀態下申請到多張信用卡,但原本一萬五千美元的卡債,卻因高利息膨脹成五萬美元,逼得她駕車開入俄亥俄河,了結債務的沉重負擔。拿全國績優獎學金上大學的尚恩,刷爆了十張信用卡,輟學打工勉強還了部分債務、並宣告破產之後,仍因為抵擋不了心中的自我譴責,而上吊身亡。她母親不解的是,像尚恩這樣沒工作、沒收入的學生,「誰會發給他信用卡?」
認清銀行的目的
許多債奴以為欠債是自己的道德失敗,未嘗過欠債滋味的人一般也如此認為,但作者史庫洛克毋寧是採取同情的立場。他根據華倫教授的統計分析,發現大部分欠下債務的人,並非揮霍無度的人,而是在生活陷入困頓時,借錢來支應醫療、育兒、失業的緊急需要,卻因此掉入難以逃脫的陷阱。另一方面,史庫洛克也在書中指出,銀行的強力行銷手法也要負點責任。他說,「如果有人天天送你免費的香菸試用品,你是不是會在某個時候就開始抽煙了?」菸酒公司被規定必須在產品和廣告加上「有害健康」的警語,香菸公司甚至要面對抽菸上癮者的集體求償訴訟,信用卡公司卻一點限制也沒有。
之所以會掉入銀行行銷的陷阱,史庫洛克在本書中指出,是因為美國人一般仍對銀行有錯誤的認識,他們相信銀行不會佔他們便宜,他們認為一定是自己有能力還錢,銀行才肯借錢,殊不知銀行根本不希望你把錢還清,只希望你的利息無止無盡地付下去。
史庫洛克也在書中描述了一個因債而出現的生態圈,內中問題重重。例如理財作家、理債專家紛紛出現,一方面似乎對無助的欠債人提供一些指引,卻也同時傳達了許多錯誤觀念,例如債務分「好債」(如房貸)與「壞債」(如卡債),應該用好債去還壞債,卻不知這兩種債的高利率重擔並無差別(見第一章)。又如信用積分公司評估消費者的信用,不是看收入高低,而是借過愈多錢、還愈多錢,信用積分愈高(見第七章)。還有討債公司運用「羞恥心」對債務人施加壓力,一旦認定要不到錢,即把債權轉賣給更窮凶惡極的討債人,繼續接手施加更大的壓力(見第六章)。
美國已債台高築
說到底,美國這個國家已經是債台高築,美國國債在二○○八年二月已超過九兆美元,政府卻試圖粉飾太平,辯解「只要赤字維持在國民生產毛額某個百分比以下,就不成問題」(見「解決之道」),甚至說國家欠債是好事,因為可以提醒政府別再無限制擴張下去(見第十一章)。同時間,美國政府鼓勵人民繼續消費,因為「美國的國民生產毛額主要來自於消費,而不是製造……只要美國成為愈來愈大的消費者,經濟不靠儲蓄也可以成長。」(第八章)。
布希總統曾經提出「擁有者的社會」(Ownership Society)的口號,他所宣示的理想美國,是人人擁有自己的房子、擁有自己的醫療保險與退休帳戶,生活無虞。但投資大師巴菲特卻指出一個殘酷的事實:美國非但不是一個「擁有者的社會」,更是成了一個「佃農社會」(Sharecropper’s Society),也就是美國人為了還債,每賺一筆錢就要拿出一部份上繳債主(見第十章)。巴菲特同時也指出:「我們就像一個一直入不敷出的家庭,隨著時間經過,會發現我們的工作所得愈來愈多必須交給『金融公司』,留給我們自己的則愈來愈少。」很難相信,這就是經濟強國美國此時此刻的處境。
金融機構與美國政府互相呼應,形成了鼓勵消費的氛圍,而這卻只會將美國經濟帶向一條不歸路。作者在文章結尾處說了一個令人鼻酸的故事。墨西哥移民尤蘭達在舊金山以拾荒為業,與丈夫克勤克儉將兒女拉拔長大,只希望兒女脫離窮困,擠身中產階級。當她的兒女爭氣地進入名校就讀,畢業後找到好工作時,認識尤蘭達的人都以為這是美國夢實現的好典範,她就要苦盡甘來。沒想到她的兒女也染上美國的信用消費習慣,成為徹底的「美國人」,貸款買車、刷卡購物,寅吃卯糧,甚至還要尤蘭達為他們付帳單。尤蘭達傷心透了,但除了看開,別無他法(見第十二章)。
美國那塊土地上發生的種種悲劇,足以讓在台灣的我們深深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