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修訂版序 詩,是生命的刻度
羅智成
在這些年若即若離的創作與觀察裡,我隱約理出某種不十分確切但相當「羅記」的心得——詩其實有兩種意義(雖然它們幾乎分不開來):一是在文學傳統裡被理解的文學工具,被絕大多數詩人真誠書寫而不加質疑的;另一種我還沒想到確定、簡單的說法——事實上,它反而有點像是抗拒所有被確定的書寫方式的思考方式——相對於那些有意無意已經認定「詩」就是自我表達最完美的工具的詩人們,這極少數的創作者偶爾會覺得:在你那篇作品還沒有被成功地完成與理解之前,根本不曾有什麼最完美的形式——詩只是對所有那些被探索、被期待、被修改、被「找不到」的某種完美的可能的代名詞罷了!
這些大部分時間被稱為「我」的創作者心目中的文學創作事業,是遠比文學傳統所呈現、所定義大得多的,猶如一種「生活方式」。
而詩,是生活中永遠不會被找到的解答的替代品。
詩因此更像是,某種生活情境的追求。「筆補造化天無功」,現實世界的素材與內心理想世界的規格之無止境的對話、轉換,讓我們對生活有了不同的對應方式與態度。而文字是其中我們最常用、最熟悉的工具。從這個觀點來看,文字創作出來的詩,如果缺乏了對詩的某種體認的話,其實是和詩完全不相干的(此刻,我所接觸到的許多詩作,正給我這樣的感覺)。這不是很奇妙嗎?我們即使依照詩的形式、語法、遊戲規則寫出一首詩,而它卻可能不算詩。
所以,理所當然地寫詩的人,和恐懼自己不能再寫詩的人,雖然大部分時候是重疊的,其實有很不一樣的地方。前者極力斟酌、修辭,後者極力思索、反省,且認知到:
「詩」不是一種發表(或創作出來)後才有作用、有價值的事物。它更根本、更早於文字、大於文字——這樣的創作者寫詩時,不是基於對文字功能的樂觀信仰,不是基於對詩的「美感基因」的信賴,而是帶著對文字的單薄、受限、無力與無謂的焦慮與無奈,帶著對既有詩作、詩傳統的不滿與不耐。詩的豐盛往往是文字(或其他媒體)難以勝任、承載的,寫詩之所以令人著迷,是在工具的有限與生活的無限之間,我們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某種恆久的暗示或關聯,並讓它們彼此「存在」、「顯現」。
而這暗示或象徵又使我們為自己找到比暗示或象徵(理應)更堅實、具體的存在位階。
不論是一個詞句衝撞在我們大腦的行星地殼上,激起一些可以被辨識的「存在」灰塵、深鏤一個可以被辨識的「存在」凹痕,或是一首詩,詩的感動,衝擊在我們淤積著麻痺的生活沼澤,改變了一個神經元或一、兩次舒暢的呼吸,詩都——也應該都為我們的生命注入新的可能、新的元素。
一九七九年出版的《光之書》和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擲地無聲書》都不曾遠離我上述的信念,雖然在題材與風格上有較大的轉變,但是書寫的動力、創作的機制仍是一樣的:對現實生活、既有文明與書寫方式感到不足與不滿,渴望用別人可以解讀、辨識的,自己的方式來記錄知感經驗與理想——同時促進自我心靈的新陳代謝——這大概就是生命形態的展現吧?
詩,是生命的刻度。
我的有限時間的,刻度。
它不只在丈量那些已存在的事物。
它在呈現、創造、彰顯某種生活。在那樣的生活裡,困厄的、不滿足的靈魂力圖透過想像、憧憬、反省等心智活動,來超越自己的平凡、脆弱、短暫與渺小。
那是迄今我見識過人類為了珍惜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最優美的儀式。
透過想像、憧憬與反省,詩擴大了我們的生活,使我們較美好的性格、較深切的情誼、較真摯的理想,以及較美麗的世界都有了在現實立足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