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生命之書
掛下孩子們的電話,他們正在埋怨,我生病住院之時未能即時通知。這一場病真是突然,我在夜間毫無預警地狂瀉肚子,一夜折騰五、六次,早上起來已經有點發熱,但是因為當日有非常重要的會議,我依舊出門開會,不料到了中午,隨即上吐下瀉,血壓倏忽下降、發起高燒,於是火速趕到醫院,結果因為細菌感染急性腸胃炎住院。
我住院之際發高燒,雖然不斷補充點滴,依舊脫水嚴重,一整天無法排尿。醫師非常緊張,硬是讓我住了四天醫院,因為這種急性疾病如果不妥善處理,甚且有性命之虞。
這是映雪走後,我第一次如此逼近病痛的感覺,再次體會生命的脆弱。我是一個醫師,所以知道前幾天若是稍有不慎,也可能有閃失。住院那幾天更能夠體會映雪出出進進醫院的心情,尤其是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口中炙熱卻一口水也喝不得;這些身體的不適與映雪強力對抗病魔的辛苦比起來,的確是小巫見大巫。但是,我躺在病榻上,就有命運其實無法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嘆,何況是罹患癌症的映雪?
出院了,孩子們遠在國外,還是聽到消息急忙來電,我著實讓他們說了一頓。當天正是我在校對映雪傳記書稿的截稿日。屈指一算,映雪已經仙去了兩年,這本書第一版(新新聞出版)的出版日,恰是映雪仙逝兩周年的前夕。時光疾馳,我真想對映雪說,這兩年來她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精神力量,因為接續著她的研究、撰寫她的傳記,讓我自失落中重新站起來,自己的餘生緣於可以繼續映雪的遺願,而覺得更應珍惜。從珍惜與回憶中,我體會出滄海人生即令短暫,但是如果能經營出價值,稍縱即逝的人生亦能永恆。
映雪是研究抗癌藥物的科學家,但是她卻不幸罹患癌症,抗癌歲月十三年來經過荼苦的五十三次化療,其中包括最猛烈的高劑量化療與自體骨髓移植。她以病人的身分毫不逃避地接受最艱苦的醫療,更以一位科學家的精神孜孜在實驗室中勤奮做研究;悲憫的心懷,揉合科學家與病患兩種角色,用她的生命寫下永恆︱堅毅、愛與回饋。這是是映雪的語言,也是她的價值,更是我撰寫這本傳記最想表達的。
六十盛年撒手西歸,映雪在世間的時間真是太短了,所以我對於她的仙逝難以釋懷,何況她的身體一向較我強健,這也可以想見當映雪發現罹患癌症時,我倆心中的驚愕與沮喪。
但是我們必須面對疾病的挑戰,而且心中深切地知道,此生映雪將與癌症共生共滅。映雪何嘗不是有這種認知。以一位研究抗癌藥物的科學家,她對癌症知之多矣,但是熱愛家庭、熱愛研究工作的她不容許疾病張狂,所以映雪以常人難以想像的堅忍與意志,挑戰癌症的侵襲,這場明知道也許永遠打不贏的戰爭,映雪到最後一天都不曾放棄。壯哉生命的勇士!她是我所見最獨特的人。
長長十三年的抗癌歲月,映雪最後兩年以一位科學家以及病患的身分,在公開場合宣導抗癌的正確知識,她激勵了許多徘徊在十字路口的癌症病友。而除了傳媒注意到她,連出版社都希望出版映雪的傳記。當時我相當贊成,一直叮嚀她盡快整理自己的資料,好讓出版社規畫出書事宜,映雪口頭答應著,不過她並沒有積極進行準備書寫傳記的任何動作。
我知道她在想甚麼,映雪總覺得自己還沒有打贏這場戰爭,如果要書寫傳記,需得等她克服了癌症的挑釁,完全痊癒之後再寫才有意義。然而,映雪並沒有等到這一天。
所以映雪過世之後,我最想做的就是為她完成這本傳記。人生自古誰無死?每個人都不能避免走到生命的盡頭,若不以榮壽論英雄,映雪在精神上早已戰勝了癌症。猛烈的癌症不曾銷殞映雪的抗癌意志,映雪不止在肉體上打贏病魔,更在她與病痛折磨的歲月中,展現創造生存意義的堅持。在這一點上,癌症未嘗擊垮過她。
這就是映雪在我心中永恆的價值,也是我撰寫映雪傳記的原始動機。對我來說,這是一部生命之書,是映雪以其一生書寫的熱愛生命的語言。她毫不退縮地珍惜自己的生命,因為心中充滿對世間深愛的她,除了愛我們的家,她愛朋友、樂在研究,更將寬闊的心靈延展去愛與她一樣罹患癌症的病友。我在映雪身上學到許多,而無私的愛是我最為感佩的。
為了撰寫映雪的傳記,我們全家走訪來時路,足跡遍歷美國的克里夫蘭、紐約、長島、華盛頓、綺色佳……等地,我們更探訪到昔年的朋友、同僚。因為映雪給我們全家愛的記憶,所以我們才能釋放傷痛,以懷念的心情回到昔日,而以感恩的心情面對未來。
書中以本次家園生命之旅為「經」,以映雪的一生為「緯」,從童年到映雪六十盛年而逝,我詳實地記錄映雪獨特的抗癌歲月,以及我們全家的生涯故事。我與映雪自相識到陰陽睽隔,相知相伴四十二載,映雪是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我們兩人除了孕育三個小孩台偉、斐思、雅博之外,更是事業的夥伴、生命的知交。映雪辛苦的抗癌歲月,我們更堅心攜手,一起面對病魔,一直到映雪飄渺的最後一刻。所以我說,這是一部生命之書,其實不唯是映雪的一生,更是我與她相依為命的一生。
書稿卒稿之日為二○○○年農曆的中秋節,當夜我獨上大尖山,想起映雪生病之時,一直想輕行上大尖山,奈何體力不許,她一直引以為憾。現在我到大尖山,夜色山徑,佳偶對對。形單影隻的我,並不覺得寂寞,因為映雪一直在我的心中伴著我,而我也以能夠為映雪完成這本傳記、為她爬上大尖山而寬慰;就如同我帶著斐思爬上外雙溪的鄭成功廟一樣,我對斐思說,當時媽媽生病想爬而爬不上來,現在我們為她做,她一定會高興。
雖然卒稿之日為二○○○年的中秋節,我因為期待將傳記修繕得更周延,所以修改再修飾,又是一年,沒想到第一版出書之日已是映雪仙逝的兩年後。流光疾逝,我的感懷依舊深邃,但願塗塗改改的這本傳記,能夠表達我為映雪完成傳記之心念於萬一。
世事難料,每一天都可能產生無法掌握的意外,我這次突如其來的病痛,給我的跌宕心緒更深。既然我們無能去防杜或者預知未來會發生的事情,那麼更應當珍惜當下地活著。我們無不秉持一份真摯、一份真心來詮釋人生的已知與未知,如同映雪面對她的病痛一般,她即使在最艱難的治療中,因為心中涵藏著這份信念,而能夠強渡關山。
現在映雪生命的價值亦融入我心中,我相信映雪若知道我完成她的傳記,也將用她爽朗的笑聲為我擊掌。是啊!我在思念映雪的同時,心中多麼地感念她,因為她,我此生才能如此豐富。她讓我學到生命中卓絕堅毅之美,以及體會人性中不畏橫逆的光華,如果不是映雪,我哪能有這麼深刻的生命感受?
希望這本傳記能給在人生歷程中遭遇挫折、灰心喪志的人一股激勵的力量。當他們知道映雪在病痛如此殘忍地摧折中,依舊挺立而受,不曾退縮,昂揚地向病魔宣戰,或許能夠重拾信心,坦然面對生命的高潮低潮。
而我更要將這本書獻給心中充滿愛的人,因為愛是映雪堅強意志力的泉源,她不凡的一生,以此字書之,足矣。
懷念映雪。謹將本書獻給所有珍惜生命的人。
後記
映雪仙逝之後,我有一段時間的記憶全部空白。以悲慟的心情,全家人準備映雪的告別式。映雪仙去於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九日夜間八時三十分,於八月三日上午九時舉辦告別式。我每天都會到映雪的靈堂祭拜,遵循台灣的禮俗做七。炙熱的七月下旬,我的心情卻是在冰封的冬季,雖然依舊每天到辦公室工作,但是卻如同脫了魂魄的軀殼一般,精神與記憶力奇差。至今回憶,那一段突失映雪的日子,我的整段記憶有如被清洗掉的磁片,全部一片真空。
令我最為遺憾的是,我居然遺失了映雪的結婚戒指。七月十八日下午七時許,映雪進入加護病房之前,護士為她換衣服,順便將映雪的戒指與手錶拿下來,並讓我收著。那天我的心緒非常慌亂,我知道這是我們的結婚戒指,所以拿一張衛生紙將戒指包起來,放在口袋內。那夜回家已是深夜兩點,我身心俱疲,預料映雪這一次的凶險難捱,雜思如麻,所以只記得將映雪的戒指放入抽屜,然後急著與小孩聯絡。
映雪告別式之後,斐思特別留下來,在家陪著我,那時我心緒稍定,心中不斷激勵自己,映雪走了,但是我要好好地活著,因為唯有我能夠完成映雪的遺志,所以強力地要求自己振作。我開始著手計畫為映雪做一些事情,才逐一檢閱映雪的醫療紀錄、手稿等,那時方想起結婚戒指,奇怪的是,就是遍尋不著。
幾乎是翻箱倒櫃地找遍了所有的抽屜,我們的結婚戒指就這麼不翼而飛。想著與映雪共度的每一個晨昏,往事歷歷,那只戒指對我們而言直是一生的承諾,丟失了它 ,心情哪堪忍受?映雪走了,難道連她最心愛的戒指也會隨她煙消霧散?那一陣子原本情緒就在低谷,遺失了我們最鍾愛的結婚戒指,我更加沮喪。兩年了,戒指還是沒有找到,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巧合,難道那只戒指也隨著映雪縹緲?默夜如鶩;一燈煢煢,形隻影單。斐思回美,孩子都離開了,我必須獨對沒有映雪的日子。每日清晨與夜晚,清香一柱,我向映雪輕輕細訴,除了思念之外,我告訴映雪說,讓我來完成她的遺願,接下她想要做的事。唯其如此,我才有力量自悲慟走出,因為餘生的我不只是為自己活,也為映雪活,而且我要像映雪一樣,積極與樂觀。
映雪生前一直希望將她對抗癌症的故事寫下來。她保存了八大本醫療紀錄,每一次住院治療、每一天的過程,以及用藥的種種後續狀況,她都記錄得清楚明白。這些紀錄成為我在撰寫映雪傳記時的基本素材-尤其在我因思念映雪悲慟難忍的那段真空記憶的段落,映雪的一字一句鑲嵌入心海,它撫恤了我的傷懷,讓我在夜深人靜之後,重新組合我與映雪的一生,那每一幕經過的歲月與往事。往事如痕,思之依舊悽愴,我與映雪的生命是相連的,即使她已經仙渺,仍然活在我心中。因為有了這層領悟,我覺得映雪並沒有走,她只不過先到一個地方等待,為我準備將來相聚的溫暖的家,所以,心中即令悲傷盈懷,也漸次釋然。然後我即積極著手規畫為映雪做一些事情。
我原來的構思在為映雪撰寫她不凡的一生,然而寫稿的過程中發現,映雪的生命如此獨特,有許多無法在傳記中逐一詳訴的吉光片羽,例如她的研究生涯、她的工作團隊、她鍾愛的朋友、照顧她的醫療團隊、甚而懷念她的親人,這些都是映雪生命的光華,在傳記中難免會掛一漏萬,無法盡興而書;所以於撰映雪傳記的同時,我亦計畫為映雪出版一本紀念冊,書中收錄至親之人以及映雪友朋、指導教授、工作團隊、醫療團隊等對映雪的興懷,並可做為映雪將來傳記出版的補遺。一有這個構想,我劍及履及地開始邀稿,整理映雪的圖片、她的手稿紀錄等。獨對滄涼原本艱澀,現在由於能為映雪做一些事情,而漸漸有了生機。因為失去映雪而落寞惆悵,也因著為映雪了卻心願而重燃生趣-我的生命真的不能沒有映雪。
巧合的是,在這段時間,兩位美國防癌協會的義工蘇淑芳、劉中琦女士,自願出資為映雪拍攝她一生以及艱辛抗癌歷程的紀錄影片。這件美事,映雪其實也是起始因緣,她與是蘇淑芳都是國際崇她社台北一社的社員,曾經在崇她社演講自己的抗癌過程,也因此,蘇淑芳女士對映雪艱辛抗癌的毅力與精神,至為敬佩。崇她社是一個以女性為主的跨國性公益社團,相當重視婦女的健康與權益。因為映雪身兼研究抗癌藥物科學家與癌症病患的身分,她們希望映雪能夠安排時間到美國防癌協會北加州華人分會演講,映雪一向熱心公益,她欣然應允。
但是安排了兩次的演講時間,映雪都取消了,因為兩次都正是她在醫院治療的時刻,第二次還是映雪於和信醫院進行左肝栓塞之際,那時映雪的情況非常緊急,根本無法成行。然而做事一向一絲不苟以及認真的映雪,在出院之後卻一直念念不忘,她因為身體之故連續取消了兩次,真是對不起安排的人。
在台灣安排的人為蘇淑芳女士,美國負責聯絡等事宜的就是劉中琦女士。淑芳在映雪加入崇她社之前,早已知道映雪就是同班同學婉嬋的大姊,當年婉嬋與她一起讀北一女之際,映雪的相片還高掛在學校的榮譽榜上,淑芳的印象至為深刻,何況又是同班同學的大姊,所以自然與映雪親近起來,兩人還同時到許翁淑治老師家中學夏威夷舞。映雪縹緲仙去之後,淑芳與中琦都覺得,應當為映雪做一些事情。
這就促成了我們全家與製作人黃黎明、導演王小棣的美國之行,所有的製作費用都是由淑芳與中琦兩位籌募。這一趙美國的家園生涯之旅,讓我們全家回顧了映雪的一生,也重溫家園生涯的來時路;走過一生、品嚐難以消受的生離死別、思念那全家歡聚的歲月,每一吋舊時歲月的探訪,有緬懷、有甜蜜、有惆悵、有追憶、有嘆息,而所有的情懷,都與映雪綢繆相依。我與小孩感恩於映雪給了我們這麼多品之不盡的美麗生涯,但是此行沒有映雪相隨,卻是心懷難忍哪!
我們的採訪行程非常緊湊,自二○○○年三月十二日開始至三月二十一日止,足履遍及愛因斯坦醫學院、新羅歇爾舊居、紐約州立大學石溪校區、長島舊居、耶魯大學、凱斯大學、克里夫蘭舊居、華盛頓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綺色佳舊居、康乃爾大學,最後在離去之前,更巧合地在紐澤西找到為映雪進行乳房切除的甘普醫師。短短的十天,一趟夢遠天涯的回憶之旅,過程緊湊而順利,連製作人黃黎明與導演王小棣都說,冥冥中有映雪的默佑。
我與映雪的每一段生涯,摻揉著學術研究的歲月,以及哺育子女的劬勞與甜蜜,家園的生命軌跡,與我們一生的研究理想相隨。這一次能夠回味舊時路,而且與小孩一路相伴,叩探他們的成長歲月,的確是難能可貴的機會與經驗,也是因為映雪的力量,我們全家才會有這麼一趟意外美麗的生命之旅。這一趟行程,我重溫與映雪二十三年在異鄉胼手胝足的點點滴滴,傷逝的情懷中有溫馨,因為映雪帶給我如此豐富的人生。美國之行,讓我更加珍惜我們一生的際遇,也終於讓我漸漸釋放失去映雪的哀慟,因為我終於意味出,映雪不曾離開我,她早已生根在我心中。
回憶是一帖治癒悽愴的良藥,回國之後,我更加投入於寫作,映雪紀念冊的編輯工作也如火如荼地進行中,除此之外,國家衛生研究院與中研院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共同籌畫「紀念陳映雪教授逝世周年學術研討會暨追思會」系列活動,規畫在二○○○年七月十九日舉行。我很欣慰有機會為映雪做這許多事情,因為能夠為映雪棉盡心力,而情有所寄,恩愛如海的感情成為激勵我重生與救贖的力量,這也是映雪的精神感應了我。
而今細思,這的確是我生命中最艱難的課題。走過歲月,彌撫心傷,遠離紅塵的映雪不再縹緲,因為映雪早已成為我生命的指引,我也相信她希望我積極與勇敢地活下去。
二○○○年七月十九日為映雪仙去周年,映雪的紀念冊《生命之歌》在「財團法人健康科學文教基金會」的全額贊助下出版,映雪的傳記影片「熱愛生命」也剪輯完成。有許多國外著名的學者參加映雪逝世周年學術研討會暨追思會,發表演講的包括映雪在耶魯大學的指導教授麥科宓,映雪於紐約州立大學石溪校區的博士後研究生恰德治,以及我們在石溪的好同事、也是美國科學院的院士柯漢,與映雪在法國古斯塔夫魯西癌症中心的同僚雷佩格;台灣的學者則包括國家衛生研究院癌症研究組組主任彭汪嘉康院士,以及映雪實驗室的張文祥博士。研討會的內容精闢,與會科學家在發表論文的同時,更不忘提及映雪在該研究領域的貢獻。下午的追思會,安排播出映雪的傳記影片「熱愛生命」,影片感人溫馨,我與小孩、高齡老母和映雪的兄弟姊妹,一起觀賞這部精心製作的影片。眼觀我與小孩走過歲月的生命之旅,心中百感交集,映雪的倩影依稀,但是只能在影片中見到伊人,那真有近在咫尺,卻如天涯的滄傷。我淚眼婆娑,影片的鏡頭在目光前飛逝,爾後腦中一片空白。
映雪喜歡音樂,研討會特別安排了一場音樂追思,請來鋼琴家陳慧娟女士,演奏映雪喜歡的貝多芬鋼琴曲「悲愴」,而國家衛生研究院同仁特別組成一個合唱團,他們利用中午時間練習,在研討會當天為映雪唱出她和我最喜愛的曲目「茱莉花」,以及為小孩唱出對映雪的感懷-「母親」,那首歌充滿孺慕思念之情:
母親(Gilmour作曲,王毓騵譯詞)
為了追求那夢幻美景,在塵世中迷了途徑;為了羨慕那浮華的虛榮,讓寂寞充滿在心中;回憶兒時多麼天真活潑,更不知什麼是罪惡;枕在媽媽胸膛上小手亂扯,聲聲要媽媽唱歌。
春天窗外下著細雨,秋日園中綴著露珠;母親眼淚永沒乾涸時候,你知她在為誰祈禱;母親慈愛使我心碎,上天賜她應有恩惠;疲乏小鳥回到巢中吧,別忘了兒時的家。
跪在神前燒香的母親,她將永在世上生存;不要造成了無法收拾的遺恨,她是唯一愛你的人;春天窗外下著細雨,秋日園中綴著露珠;母親眼淚永沒乾涸時候,你知她在為你祈禱。
孩子們聽到這首歌心碎難忍,一串串眼淚掛了下來,我則不知身在何處,想起映雪,魂飛神散。泣思之後,無非感恩,小孩說出他們對大家懷念媽媽的感激之情,也為媽媽說出他們的感念,他們說能見到這麼多親朋好友來參加母親的紀念會,真是令人非常感動。我們也要藉由這個難得的機會,向大家致上最深的謝意:感謝您們在這段期間內,為我們全家所做的貢獻,尤其我們三人都在海外,未能親自參與這一切。更要敬請大家諒解。對於母親,我們心中實有太多難以形容的感情與懷念,也無法在今天短短的時間內,就能讓大家充分地了解。
不過,我們還是要說幾句話,簡短表示我們對母親的追思。母親是個很願意和朋友分享心中想法和感情的人,對別人也一向非常親切熱情,如果母親還在,見到她的好朋友全部都在這裡,不知道會有多高興。以往,每有這種親朋好友團聚的場合,無論像是台偉結婚,或是父母的結婚周年慶,都是母親最開心的時刻。當然了,我們孩子當中一定有人會忙著充當攝影師,為大家拍照;母親也會很熱心地把我們介紹給她的朋友、家人和同事,讓大家彼此熟識。因為她總是非常關心每個人,把大家都當成家人一樣,因此期望看到朋友們也都彼此了解、相互關懷。母親對每個人都是以誠相待,直來直往;母親的雙眼總是閃動著活力的神采,臉上也始終洋溢著親切的笑容,對於和家人、子女以及在座每一位好友曾有過的相處時光,她都是格外地珍惜。
過去一年,對我們一家人而言,是深刻而難忘的一年,也讓我們對母親做了很多省思。至今,我們仍然很難接受母親已經不在的事實,因為母親彷彿仍在身旁的感覺是如此地強烈清晰︱她似乎是無所不在的,更別說是從前天天生活在一起的時刻。家中每個人都清楚地記得:母親如何與我們擁抱,挽著我們的手一起散步,還有她招呼我們用餐、打點我們出門的身影,都還歷歷在目。生活中每一個細節,都會勾起我們對母親的懷念:身上的衣服,是母親和我們一起挑選的,廚房的鍋碗瓢盆是母親準備的。我們無時無刻不看見母親微笑的臉、聽見她親切的聲音,還有她長年來的鼓勵與叮嚀:要愛自己、對自己充滿信心,並且在生命中找到平衡點,切莫自尋煩惱、愉快地面對人生。
距離上次全家人一同在台北共享最後的晚餐,至今已有一年半。從當時熱鬧喧騰到現在的沉默寂靜,雖然有人事全非的無奈,但過去一年,我們卻不斷想見母親仍和我們所有親愛的家人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包括同樣已經去世的外祖母、祖父與褓母瑪姬。瑪姬和我們生活了十四年,就像家人一樣。我們常常禱告他們在天國也能經常相聚、彼此照顧,就如同我們在這裡彼此照顧對方一樣,而且就像母親經常教我們的,以愛家人的方式來愛自己的朋友和熟識的人。
今天雖然母親已經不在我們身旁,但是她依舊常駐我們心中,而且對我們的影響甚且日益鮮活。就像播下種子一般,母親的精神已經深植我們心中,當然我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來滋養這顆珍貴的種子,務使母親的精神繼續從我們身上發揚光大,相信這也是對她最好的紀念。
我把小孩對母親的懷念致謝詞,全部記錄下來,因為他們的話代表了全家的心情,而我當天因為腦中一片空茫,口中所說的話斷簡不成篇,我除了感謝從世界各個角落來參與研討會的科學家之外,對於國衛院以及中研院生醫所的朋友,更有無上的謝意。
一年了,雖然日子依舊在思念中沉緩度過,但是必須接受映雪已經身形幽遐的事實。在映雪仙逝之際,因為當時家族墓園尚在興建,我們暫時將她的骨灰安厝在新店的龍泉墓園;一年後,家族墓園興建完成,我在映雪逝世周年後選擇一個吉日,趁小孩回台參加母親的研討會之便,將映雪的骨灰移至我家在林口的家族墓園。
那天台偉抱著媽媽的骨灰,我與斐思、雅博以及兄弟姊妹一起送映雪安置在家族墓園,我對映雪說,這是吳家的家族墓園,今天來接妳回家。落葉歸根,茶靡香菲花事了,我跟小孩永遠念著妳,將來這也是我埋骨之處,但願天涯相依,不離不棄。
安置了映雪,才覺得真正了卻一樁心願,經過了一年,雖說漸漸習慣了映雪已成仙蹤的事實,但是我依舊每日一柱清香,將生活的細瑣與之傾訴。每一天香煙繞繚的思念,相信映雪知之。
之後即是快馬加鞭地撰寫映雪的傳記,這一段時間,映雪的傳記成為我另一個宣洩情懷的出口。我放情書之,告訴自己,不曾遺忘,所以千年爾後也不擔心海枯石爛。寫過此生甜蜜與淒切的回憶,因而讓我沉澱,重燃了曾經因為映雪銷殞而擱淺的生機。因為映雪的傳記,我重新品味此生,更加感懷映雪,給了我如此深邃的人生。
我還記得映雪告別式當日,我用白紗以及鮮花為映雪布置靈堂︱那往幽緲世界的去時路,我希望眾仙佛指引映雪仙登那無病、無痛、無憂,只有愛與歡樂的天界,也希望映雪安放世間病痛的荼苦,一身輕影翱翔九天。那天早上見白紗漫漫,輓聯如雪,痛哭的我,真不知如何面對沒有映雪的歲月。
如果說我現在的傷懷略減,也是映雪的精神激勵了我。今年(二○○一年)春節年初二,我開車到家族墓園,隨身帶著鮮花、水果、香燭,到家族墓園祭拜父親以及映雪。那日台北天清氣朗,誰知一到林口嘉寶村的山徑,卻是山嵐飄迷,車窗前兩旁的林木綠影靡蕩,我打開車燈,想著難道映雪知道我來看她,特別撒下漫山的白紗,告訴我她知道我來了。車行在泥濘小道上,我見無法再行,所以下得車來,踏著泥漿水漬一路走去。才幾步路的光景,就走得我差點滑入泥沼,但是這時天光漸漸清爽,我走到家族墓前一望,只見大洋一線,青翠樹影如星,這是映雪喜歡的景致,骨灰回得家園,映雪應當安適了。
祭拜之後,我打開墓庭的門,進入墓壇,只見映雪的骨甕安詳地放在香泥上,我坐下來,默默地向映雪說說話,心中思緒如絲。然而我知道,即令與映雪幽遐睽隔,卿亦知我的衷情。
夏日夏草,冬日冬濤;春花秋月、悲歡離合;總是人生。我自家族墓園回到台北,一路車行急疾,我對映雪說:安眠吧!映雪!流光無痕,然而我們美麗的回憶卻鐫刻在歲月的永恆中,現在我將為妳更快樂地活、更勤奮地工作,天上之妳,應當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