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紅衛兵與矽谷的歷史機緣
張煒天
矽谷是一個法力無邊的巨大磁石,它的魔力實在是誰也擋不住。不管這裡的房價和人工多貴,不論這裡的交通條件正在日益惡化,好像全世界各地的創投資金和優秀技術、管理人才統統都被吸引過來了。人才的高度集中和多元化,是矽谷的優勢,成為矽谷的一大特色。在矽谷闖天下的外來客中,又以印度人和華人最多。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IC離開了矽谷,矽谷就會整個癱瘓。IC在此不是積體電路的意思。I是Indian,印度人。C是Chinese,華人。
矽谷淘金,前仆後繼
華人進入矽谷「淘金」,大約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的60年代。創辦國際科技大學的陳樹柏、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前校長、現任柯林頓政府科學及教育兩個委員會委員的田長霖和前加大校董、玉山協會前主席李心培,都屬於最早到舊金山灣區一帶的華人新移民,其中以台灣來的留學生占絕大多數,也有個別從香港等亞洲其他地方來的人。筆者曾聽上述幾位元老級人物講述過他們在1960年前後來到灣區(矽谷為其一部分)的情況。當時,矽谷這個名稱還沒有出現,矽谷的高科技產業也剛剛從50年代起步,僅具雛型。現在是矽谷中心的聖荷西市,以及當前華人高科技公司非常集中的夫利蒙,都還是大片農田和果園,鮮見房舍。
僅管加州是美國自由化色彩最濃的地方,但當時舊金山灣區一帶的種族歧視現象,也還是很厲害。黑人和少數族裔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只能坐在後半邊,不能和白種人坐在一起。膽子大一點的華人,則在汽車中間坐著。更糟糕的是,除了老僑聚居的舊金山中國城,新來的台灣留學生幾乎沒有辦法在灣區一帶租到房子,情況相當窘迫。
幸運的是,這種惡劣的局面不久後就出現了轉機。首先,以黑人為主的反種族隔離政策運動在60年代初期出現高潮,並且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主義,遭到沉重打擊,社會環境逐步好轉。其次,灣區一帶的老百姓也發現,華人留學生與老華僑截然不同:他們都受過良好教育,會講流利的英語,其中許多人畢業於美國的常春藤名校,並且能在大學任教或進入當地的高科技公司從事工程技術工作。這批新移民在自身的奮鬥過程中,扭轉了美國人對華人的傳統印象。舊金山-矽谷地區的主流社會,也逐漸接受了以台灣留學生為主的新移民。
時至今日,在這些早年來到矽谷的台灣留學生中,許多人已經成為當地非常成功的企業家。60年代開始創業的李信麟為代表人物。虞有澄和王寧國則分別做到英特爾和應用材料的資深副總裁。另外一批人在矽谷一帶的史丹佛或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畢業後,或工作了一段時間後返回台灣,充分利用在矽谷取得的經驗和建立的關係,成為創立台灣高科技行業的元老和中堅力量。畢業於史丹佛的張忠謀是這批人中的代表人物。實際上,在矽谷和新竹的這兩彪人,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互補。
從80年代開始,大陸留學生也進入矽谷一帶讀書和工作。最近幾年以來,在矽谷創業的大陸留學生也愈來愈多,其中有些人也學著台灣先行者的樣子,自己創辦高科技公司,甚至有一小批人的公司從1999年底開始在美國成功上市。這種趨勢,自然會引起各方面的高度關注。一些來自台灣的早期「矽谷淘金客」表示,在未來幾年內,大陸來的新一代矽谷創業者,將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在橫跨太平洋兩岸的高科技大舞台上一顯身手,因為他們遇上了當前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而且他們的發展空間可能要比台灣的先行者更廣闊。
矽谷紅衛兵的緣起
在矽谷一帶作記者,報導矽谷華人創業的故事實在是應有之意。筆者自1999年5月開始在當地一家中文報紙作記者,心中就朦朦朧朧地產生了要涉足這個領域的願望。當時,市面上已經出版了好幾本介紹矽谷華裔創業的書籍,採訪對象則以來自台灣的企業家為主。
記得李心培曾經對筆者講過一個故事。有一次,他和一個主流媒體的負責人進行聯絡,希望對方派人來採訪一個從台灣來的矽谷企業家。不料,這位英文媒體的朋友卻婉轉回絕說:報導台灣來的矽谷企業家的故事已經太多了。如果有從中國大陸來的留學生在矽谷創立高科技公司,他們倒絕對有興趣來採訪。我當時心中一動:連主流媒體也意識到大陸人在矽谷創業的新聞價值,而且這是一個還沒有人碰過的處女地。
但那時的機會還不成熟。首先遇到的問題是:我的採訪路線是以奧克蘭、柏克萊為中心的東灣。在以南灣為中心的矽谷進行採訪,則屬於明目張膽侵入他人「地盤」的行為。
2000年初,我終於有機會轉到矽谷的網路媒體-
商務資訊網(e21times)作記者。這個職位,不但能名正言順地在矽谷一帶進行採訪活動,而且我們的工作重點之一,就是深入報導矽谷華裔創辦的高科技企業,特別是電子商務公司的最新動態。而這半年多來,又恰好趕上大陸留學生創業的一次高潮,出現了許多有趣的人物和故事,讓我比較順利地採寫了一系列大陸學人進軍矽谷的深度報導。
當我開始負責e21times網站人物專訪內容的「風雲人物」頻道時,就想到可以把大陸留學生的創業故事獨立出來,另外開闢一個頻道,並將該頻道命名為「矽谷紅衛兵」。我覺得,用「紅衛兵」來作為大陸留學生的代稱,首先是很有戲劇性色彩和衝擊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簡稱「文革」)的畸形兒--紅衛兵,與當代最有生命力的資本主義「前沿陣地」--矽谷,竟然「陰錯陽差」地碰在了一起!
我選中「紅衛兵」一詞的第二個原因,是因為它很形象化,具有強烈的歷史和時代特色。被採訪者來自中國大陸的基本背景,得以一目瞭然。對大陸情況稍有暸解的人,都聽說過「紅衛兵」與「知識青年」(簡稱「知青」)。但「紅衛兵」的國際知名度,要比「知青」高許多。實際上,這兩個詞的定義有重合,也有區別,都可以代表「文革」期間在校的青少年學生。「紅衛兵」包括了文革期間的在校大學生和研究生,其涵蓋的年齡層要比一般專指下鄉插隊的中小學畢業生--「知青」要更寬一些,最年長的研究生出生於40年代初,已接近60歲。如果按照1977年大陸正式取消紅衛兵組織的時間來計算,年齡最小的紅衛兵大約是1965年出生的中學生。簡言之,現在60歲至30多歲的大陸知識份子都可以列入「紅衛兵」的範疇。在矽谷創業的大陸留學生,多數人屬於這個年齡層。年紀更小一點,則屬於紅衛兵預備隊的「紅小兵」或紅衛兵的後代了。
在作者筆下,「紅衛兵」一詞是泛指,僅具象徵意味,並不一定特指參加過紅衛兵組織或上山下鄉的人。從詞性方面看,「紅衛兵」一詞則屬於中立,既不褒,也不貶,帶一點文學色彩而已。
矽谷紅衛兵的典型性格
像早期來矽谷淘金的台灣人一樣,絕大部分來自大陸的留學生都是高科技公司的工程師,有一小部分人逐步升為公司的中、高層主管。最引人矚目的人,當然是一小撮想自己創業的「野心家」了。90年代初期,就有大陸留學生開始在矽谷創業,如陳宏、王犀、朱敏都是在1994年開公司的。從新聞寫作的角度看,這一小批創業者不但是「矽谷紅衛兵」中最典型的代表人物,也是記者追逐的「含金量」很高的礦藏。
筆者在採訪過程中發現,這一類不願甘居人下的「紅衛兵」也有著比較相似的氣質。首先,他們的綜合素質都比較高,有極端渴望成功和致富的動力。所謂窮則思變。在中國大陸獨特的社會、時代和文化的影響之下,「矽谷紅衛兵」還保留了一點紅衛兵當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將」精神,敢於冒風險,也樂於冒風險。有幾個經歷過插隊磨練的創業者在接受採訪時都表達過相同的感受--「文化大革命」使得他們或長或短地荒廢了學業,但這種非正常的社會環境也使人早熟,促使他們在很小的年齡就開始獨立思考。此外,這些人也比較能吃苦,一些下過鄉或跟隨家人從大城市下放到偏遠地區的「紅衛兵」,從小就經歷過許多艱難困苦,使他們比較容易在體力和精神上應付各種逆境。曾經下鄉八年多的朱敏,就是一個典型。
在矽谷創業的「紅衛兵」的另外一個共性是,接人待物不事張揚,作風比較低調。有些人甚至最初可能會給人留下過於謹慎的印象。不過,當你比較熟悉和暸解他們之後,也可能會發覺這些大多出身理工科的「紅衛兵」的自信心其實很強,有些人的知識面很寬,或有不俗的文化藝術修養。還有個別成功人士,深居簡出,從來不接觸媒體,如最近在光纖領域做得很出色的Simao Cao。真是「露相非真人」了。
雖然許多在矽谷創業的「紅衛兵」已經比較富有了,但似乎還沒有見過四處炫耀財富的暴發戶。一位事業有成的「紅衛兵」曾對筆者說,矽谷是一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特殊地方,身懷絕技的奇才和身家億萬的成功者比比皆是,就算你開過幾家公司,有幾千萬美金的財產,但離有資格翹尾巴的地步還早得很呢。凡是在矽谷真正見過場面的人,都應該懂得「夾起尾巴做人」的道理。另外一位混得不錯的「紅衛兵」也頗有感觸:矽谷絕對是天字第一號的冒險家樂園,是一個時時處處潛藏著危機和陷阱的地方。第一流的大公司或最有經驗的企業家,稍微有一點閃失或疏忽,就可能落下一個滿盤皆輸的可悲下場。因此,矽谷的企業家差不多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保持高度的警覺性。不論他們在外表上如何灑脫,內心裡總會有如履薄冰之感。
與來自台灣的矽谷企業家相比,「紅衛兵」最初的起步似乎更艱難一些,不但因為窮,因為缺少社會關係,更因為他們來自一個社會制度和思想觀念都完全不同於美國的世界。「矽谷紅衛兵」幾乎需要徹底地洗心革面,以便適應這個全新的環境。
矽谷紅衛兵的歷史角色
1966年時的紅衛兵,不但要「關心國家大事」﹐還發出過「讓世界山河一片紅」的豪言壯語。三十多年之後,當年的「小將」或他們的子弟,竟跑到美國來讀書定居,甚至在矽谷開起了公司,當上了大老闆。
不過,在表面上水火不相容的紅衛兵和矽谷之間,還是能找到兩者的歷史緣分:長達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的確把中國大陸弄到一觸即潰的絕境,但以紅衛兵為標誌的「文革」卻也產生出物極必反的效應:自我封閉和自我膨脹到了極點的中國大陸在吃盡了苦頭之後,竟比俄國「老大哥」更早領悟到蘇聯模式的先天缺陷。中國的上上下下,也都痛切地體認到「歷史階段無法超越」的樸素真理。這樣的一個歷史背景,正是鄧小平能夠在「文革」後大膽推行改革開放的社會基礎。
鼓勵留學,則是改革開放國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某種角度看,「紅衛兵」在矽谷的創業活動,正是中國在當前歷史轉折關頭的一個重要結合點,具有深遠的影響:這些在矽谷創業的大陸學人在做生意的過程中,將會通過資金、技術、管理和資訊等多種途徑,將代表當前人類最高水平的科學技術和企業文化精神的矽谷經驗引回故土,從而促進中國大陸與世界接軌的進程,推動國人百年來夢寐以求的現代化進程。
進入二十一世紀,以網路資訊技術和生物工程為主導的當代高科技行業,即將引領人類社會走向彼此依存度愈來愈高的「地球村」。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融合,也已經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潮流。對於志向高遠的「矽谷紅衛兵」,對於處於經濟起飛階段的大中華地區,在以和平發展為主題的國際大環境中,他們的發展空間都將更加廣闊,而且將可能對太平洋兩岸的經濟和政治大格局產生潛移默化的促進作用。
高科技英豪,寧有種乎?數風流人物,還看矽谷!在新世紀開端,僅預祝在矽谷拚搏的「紅衛兵」和所有炎黃子孫的事業興旺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