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對於血管動脈、樹枝、小宇宙的躍動、球體神聖尺寸、陸龜背上的圖案和岩層脈絡太過執著,甚至產生錯誤聯想,認為這全都蘊涵密碼。巴洛克詩歌和思想家卻還經常頌揚這類觀點。
——史坦納(George Steiner),《生命線》(Lifelines)
本書第一部的圖像廣泛取材於自然生成的各種形態。長久以來,這也一直吸引藝術家和設計師的注意,並激起他們的靈感。然而,西方人卻從來不太重視這類圖樣,也不曾有系統的去鑽研探索,並賦予共通的名稱。
我以「理」(Li)來表達這些圖案形態。中國人很早以前就開始使用「理」字,這是常用的通俗字眼,具有多種意義,不過這個字也蘊涵模式和原則的概念。就算只是略微瀏覽本書,也很容易看出,這裡所呈現的各種形態,普遍具有共通特性,一種深植於美感之下的性質。
事實上,「理」可以看成是「完形」(gestalt)的展現,也就是事物的固有模式。早期中國人用這個詞來描述玉石紋理和肌肉的纖維形式,不過其意義逐漸引申,並納入「內在原則」這層意含。
不過,這裡我們要處理的是各式各樣圖像的原始模式,這種模式的痕跡在自然界到處可見。這類圖樣代表了宇宙的本質,至少這是中國的傳統觀點。就是這種帶點兒一廂情願的想法,認定這些都是存之永恆的既有型式。因此可以解釋,為什麼在迥異情況下,在毫不相干的現象中,卻出現驚人的雷同形態。
因此這個古老的中文字——「理」,應該可以用來表達這類生動圖樣。較古老的東方(神祕)觀點和較近代的西方分析思維的匯聚發展,於今為烈。而這個採用「理」字來表達的想法,也正是這種思想彙整的一環。
西方科學家對「胚騰」(pattern,與「理」字的意義相當,也稱為模式)一直很感興趣,胚騰的辨識也確實可以視為科學的基礎。不過,我們一直到最近才認為,這裡所呈現的準對稱胚騰值得研究。這牽涉到對稱概念的衍伸,也必須擺脫僵化的古典主義。
事實上,物理學家早就拋棄了靜態的物質實體的老舊理念,並認為物質是自強不息的宇宙作用力的產物。當然,現代科學觀點的這種統合特性,也促使他們和古老東方宗教與哲學理念更能契合。
然而,「理」字還有另一種解法,牽涉到現象的二元性質,這也是東方(特別是中國)宇宙觀的重要成分,而且這種思維至今在西方,至少就一般哲學層次而言,還沒有滋長成形。
基本上,「理」是動態的結構,它也可以呈現某過程在特定瞬間凍結的形象,或者用比較抽象的講法,也就是呈現出和那種胚騰的過程有關的能量之原理。從純美學的觀點來看,「理」相當吸引人,因為儘管這類模式都是單純的形態,內容卻非常豐富。
在這個以電腦進行微處理的年代,我們漸漸有辦法濃縮、儲存各種資訊。或許也就是這個原因,如今我們已經比以往更易於欣賞到本書所呈現的這類轉折曲線和點滴條紋;在不久之前,我們還看不出其中蘊涵的描述性潛力。果真這就是實情,那麼看來「理」之美,就不只是由於其古老而令人敬重,也因為其摩登而令人尊崇。
且讓我引述中國宋代偉大理學家朱熹(1130-1200)之言:
「道便是路,理是那文理……『道』字包得大,理是『道』字裡面許多理脈……『道』字宏大,『理』字精密……
「理如一把線相似,有條理,如這竹籃子相似……一條子恁地去。又如竹木之文理相似,直是一般理,橫是一般理。有心,便存得許多理。」
——2002年,于蘭尼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