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如許──代序
粟耘
竹,中空外直,乾淨爽利,誰不愛呢?
竹葉,可疏可密,蒼翠飄逸,誰不喜歡?
竹葉心,精純甘芬,無塵無染,誰不嚮往?
為什麼嚮往?
只因為可以自在,可以自如,可以感受內心的呼吸,可以品啜生活的滋味。
我本來住在台灣最繁華的城市台北,而且是住在最熱鬧的火車站附近,幸運的是,幾十年前的台北還是很素樸的,更幸運的是,我們住在巷子裡。
後來,台北漸漸嘈雜了,幸而,我漸漸長大了,可以自己選擇居住的地方,因此我住的都是台北的邊緣地區,等到每個地方都熱鬧起來了,也正是我離開台北的時候。
有人問我如何決定離開塵囂?其實很簡單,順乎天性而已。又有人問我為何有此勇氣?同樣很簡單,順乎天性而已。如果不這樣,硬要在鬧市生活,對我來說,才真是需要勇氣呢!
那一年,我離開住了三十幾年的台北,沒有不捨,只有歡喜。再過一年,我們結婚了,婚禮是一些年輕朋友幫忙辦理的,我唯一的要求是一百顆氣球,雖然一時之間只湊得五十顆,朋友有些歉意,但有什麼關係呢?歡喜即可。那些可愛的朋友,有的只因為我曾誇她做的滷蛋好吃,便漏夜滷了兩百顆送來;有的只因為妻喜歡海芋花,在不當令的季節,跑遍了台北市的花店,像電影情節一般,在最後一瞬間終於找到了,成為穿著自製新娘服的妻的捧花,而行完又唱又笑的婚禮後,妻發現到一個小女孩愣愣地對著花看,便隨手送給她了。
為了自在,我們的婚禮選在台北市一座公園的草地上,以飲料當酒,以朋友們調理的點心當宴席;為了省事,事先告訴親友們不要送禮,縱有送禮來的,也是當場隨緣散贈,世間事來來去去,何需掛心頭?
婚後,因我住鄉下,尚在台北工作的妻,每逢假日便要轉兩趟車,前後搭兩個小時的車子來會,卻一點也不以為苦。我們住的是老舊的紅瓦農舍,閒來看村人養的雞鴨,看田野裡的花鳥草木,便覺歡喜莫名。
又過一年,我們找到一處人跡難至,四周環山的簡陋小屋,妻立即辭去當時堪稱優渥的工作,青山白雲,荷鋤耘耔,便成為和我的書畫、妻的琴讀全部的生活內容。
住山本來是為了恬靜自在的,朋友偶來清敘清遊,令人歡喜,沒想到,友又引友,輾轉相乘,後來連素昧平生的人都曾在黃昏時候忽然立在山齋門前,要求住上一宿以沐山氣,加上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在砍柴修屋,以及預防蛇蟲侵擾的瑣事上,使我們驚覺山林已成為一種負擔,是離開的時候了。
考慮了很久,我們決定要尋找一個沒有山林之勝,但能守住一隅之幽的地方,因此,南遷平原中的小鎮邊緣,居家附近多樹少屋,再跨一步便是田野,綠疇與藍天相接,放眼無垠。也因為居山時的前車之鑑,我們儘量摒絕外緣,加以前些年,為了觀賞在日本展出的世界名畫及參謁唐朝鑑真和尚的道場唐招提寺,走訪東京及奈良,並曾絲路一遊,始悟往日如雷貫耳、心嚮往之的名勝古蹟亦如幻影,在在都在自己的方寸之間,只看如何面對。從此更加輕鬆如許,除了偶到鄰城逛逛書店外,過得幾乎是足不出戶,息交絕遊的日子。
人的生活所需本來簡單,吃得幾許?穿得幾許?行既少,住有屋,尚需何求?地攤的衣服有的便很不錯,人家丟棄的家具我們看得不捨,撿來修修即可,要不然找些材料自己製作,更能隨心所欲,除非力所未及,或怕太耗費時間,才去坊間購買,但有幾件必須如此?以前人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們則作息隨性隨興,唯獨入夜便幾乎閉戶,除了偶而興起要看星看月,在附近空無一人的路上散散步外,難得外出;一燈伴讀,或夫妻共話桑麻,何樂不為?有人問我們如此簡單的物質生活如何過得下去?我們則時覺太過豐饒,想想九二一地震的災民,想想這世間有些人過的是多麼艱困的日子,自己已是叼天之幸了!
不華衣美食,不旅行遠遊,不必為此煩憂集資,為我們掙下多少精力、時間與閒靜的心啊!
竹葉心,其實取之即有,只在一念間。就像多年前,我曾抽過濃菸,喝過烈酒,品過苦茶,也啜過香醇的咖啡一般,一朝覺得多餘便放下了,頓覺輕鬆,何需千戒百戒?
竹葉心,無處不在,想要即有,不想即無。我曾見一長者,年輕時投身職場,轉眼數十年過去,在人人眼中事業有成,到了晚年,則在法國鄉間購得別墅,擬潛心作畫,以圓少時之夢,言談間卻不勝噓唏,以為耗擲平生。其實,與其因此追悔,何如早早辭去世間名韁利鎖,寬怡地過著清簡應心的生活?
小院中有一叢唐竹,鳥兒不時來去,看牠們自在飛翔的樣子,尤其是那樣無拘無束、清越無比的啼聲,更是令人打心頭歡喜。
牠們怎麼可以如此呢?
原來,唐竹每根細枝的尾端,都有一捲不帶半點塵泥,素淨無比的竹葉心,這些小鳥們,不時浸潤其間,早晚薰染,難怪可以清越如許,歡喜如許。
鳥兒可以如許,你呢?我呢?
塵囂誘人,卻也繁雜;拋得塵囂,清風徐徐。竹葉心豈只限於唐竹?桂竹、綠竹、麻竹,何竹不有?又何樹不有?又何時何地不有?心念一轉,它的清芬便會自心頭冉冉升起。生活的滋味如何?當下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