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端 二○○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傍晚,哈肯柏格(Dave Hackenberg)走進佛羅里達州的一片巴西胡椒木,他注意到,四周原本該充滿蜜蜂繁忙的嗡嗡聲,但實際上卻寂靜得多。
哈肯柏格是個養蜂業者,在這個地方放置了四百個蜂箱。那天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氣溫大約是攝氏十八度,正是適合蜜蜂採蜜的好天氣,應該要有成千上萬的蜜蜂出來採蜜才對啊!但是這會兒的蜜蜂,加一加還不到十個蜂箱的數量,更別提四百個蜂箱了。
哈肯柏格沒有想太多。他的蜜蜂已經享用了好幾個星期的巴西胡椒木,對佛羅里達州的生態系來說,巴西胡椒木這種植物是可惡的外來種,但是對養蜂業者而言,卻是充沛的花蜜來源。目前正有一道冷鋒過境,導致花朵不流蜜,哈肯柏格以為是因為這樣,才沒看到蜜蜂。
哈肯柏格是賓州數一數二的養蜂業者,他上一次讓自己養的蜜蜂在賓州過冬,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自從一九六○年代開始,他每年晚秋就會帶著蜜蜂長途跋涉到佛羅里達州過冬,因為蜜蜂天生是靠季節做活的工人。雖然蜜蜂也可以在美國東北部度過冬天,牠們會擠在冷颼颼的蜂箱中心,振動翅膀保持溫暖,吃儲存的蜂蜜過活。不過,在佛羅里達州的溫暖冬季,大部分的時間植物仍會分泌花蜜,蜜蜂在那兒過冬容易多了。
這時,哈肯柏格點燃一個噴煙器,靠近第一個蜂箱。幾星期前他在放置這個蜂箱的時候,對裡頭的狀況非常滿意。那時蜂箱裡都是強壯的蜜蜂,還有蜂卵、幼蟲及蜂蛹,加上周圍生長茂盛的巴西胡椒木,他心想,此時蜜蜂一定存滿了過冬用的蜂蜜。他已經很少這麼有自信了。
隱約有些不對勁
過去兩三年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蜜蜂出了問題。他說不出來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但是他知道什麼不是元凶:不是蜂蟹蟎,雖然那是各地養蜂人的痛;也不是蜂巢甲蟲、蠟蛾或其他蜜蜂害蟲。他知道蜂群遇到這些危險時會有什麼徵兆,可是這次發生的事情不太一樣。不管是什麼,跡象都不明顯。若不是因為他大半輩子與蜜蜂為伍,他才不會注意到。但是他懂蜜蜂,他知道他的蜜蜂不太對勁,牠們似乎很……焦慮。
不是只有哈肯柏格一個人擔心這件事。二○○五年一月,他的好朋友沃克(Clint Walker),德州的大養蜂業者,憂心忡忡打電話給他。「哈肯柏格,牠們都不見了,」沃克在電話裡頭說。
「什麼東西不見了?」
「我的蜜蜂,全都死光了。」沃克蜂蜜公司的兩千個蜂箱,有三分之二突然間完蛋了。
哈肯柏格第一個想法是,沃克一定是遇到蜂蟹蟎。過去十五年來,不管發生什麼壞事,養蜂業者已經習慣將問題歸咎給蜂蟹蟎。這種害蟲只有針頭點大,有時又稱為「吸血蟎」,牠們會將尖牙刺入蜜蜂的幼蟲和成蟲,在這過程中經常傳染疾病。假如放任不管,整個蜂群都會陣亡。即使化學製藥公司特地研發了幾種除蟎劑,但是蜂蟹蟎卻以更快的速度演化出抗藥性。蜂蟹蟎在一九九○年代造成養蜂界莫大的損失,至今一年仍有數以十萬計的蜂群因此死亡。
但是沃克認為這次問題並不是出在蜂蟹蟎身上。他的蜜蜂為德州西部的棉花田授粉一個月後,就莫名其妙消失了。「今年的棉花一定有問題,」他告訴哈肯柏格。
二○○六年八月,哈肯柏格參加內布拉斯加州一場沉悶的會議,與會的有十二位養蜂業者和六位專門研究蜜蜂的科學家,聚在一起討論當時遇到的問題。在那次會議,哈肯柏格從同業那兒聽到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兒。他們在會議中提出各種想法:是不是他們太常運輸蜜蜂了?是因為新的疾病或害蟲所導致的嗎?可是卻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
蜜蜂離奇消失了!
此時此刻,就在佛羅里達州羅斯金鎮的開闊田野,豔陽高照,而且花朵的流蜜期才剛結束,那些紛紛擾擾似乎已經遠離。哈肯柏格信心滿滿,他打開第一個蜂箱,用煙燻一燻,讓蜜蜂鎮定下來,然後他拉開巢框一看,裡頭果然有許多上等的蜂蜜。接下來他再把蜂箱蓋好,走向下一個蜂箱,檢視一個又一個蜂箱,這是養蜂人的例行工作。直到他燻到第五個蜂箱時,突然才發現這片田也太安靜了,靜得讓人毛骨悚然。他轉身對助手說:「葛倫,這裡好像沒有半隻蜜蜂。」
哈肯柏格趕緊打開其他幾個蜂箱的蓋子,裡頭沒有工蜂,只有一些負責飼育幼蟲的年輕育幼蜂,圍繞在女蜂王身邊。
他的胃開始抽搐,他跑到其他蜂箱,打開蓋子,發現裡頭全是空的。
恐懼在心中蔓延開來,他的動作不自覺加快。且不管蓋子了,他把蜂箱一個個翻過來,直接從箱底開口檢查。一隻蜜蜂也沒有!雖然看到健康的幼蟲,但是他告訴自己那只是表象。雖然工蜂每天都離開蜂箱採蜜,但是育幼蜂會待在家裡,牠們絕對不會棄一整窩小朋友不顧。
哈肯柏格的四百個蜂箱只剩下三十二個還好好的。他的第一個想法是:「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哈肯柏格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每天照顧千萬隻蜜蜂,擔心牠們的健康、營養是否足夠,以及過得好不好。結果卻看到這種景象,讓哈肯柏格心裡很難受。
蜂農看到這種慘狀,通常第一個反應會是責備自己,不夠努力預防蜂蟹蟎的入侵。但是當蜂群受到蟎的寄生,蜜蜂的屍體會鋪滿蜂箱的入口處,幼蟲巢房裡全是蜂蟹蟎,而且蜂箱底部也會堆積著死蟎的屍體。可是,哈肯柏格沒有看到任何蜜蜂的屍體。他跪了下來,把臉貼近地面尋找蜜蜂的屍體,那至少會告訴他兇手是誰。但是卻什麼都沒找到。
到底是怎麼了?不管蜜蜂發生什麼事,牠們至少還有力氣飛離這片田園,卻再也沒有回來。
哈肯柏格當時五十八歲。四十五年來風吹日曬為蜜蜂操勞,在他臉上刻下痕跡。他經歷過好幾次事業上的大風大浪,從耕作單一作物的農業興起、出現四海為家的養蜂業者、授粉利潤開始勝過販賣蜂蜜,到一九九○年代的蜂蟹蟎疫情。但是他從未見過像眼前這樣的情景,徒留「蜂去樓空」的蜂箱在佛羅里達州的這片巴西胡椒木之間。他當然見過蜜蜂成群死亡,但從未見過蜜蜂集體消失。
哈肯柏格跪倒在成排空空如也的蜂箱之間,眼見自己的事業完了。他沒有想到八月在內布拉斯加州召開的會議,因為那談論的是焦慮的蜜蜂,而非在人間蒸發的蜜蜂。他也沒有馬上聯想到沃克在德州棉花田大量死亡的蜂群。那些事跟他在佛羅里達州的蜜蜂有什麼關係?哈肯柏格仍然以為一定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全是他個人的問題。
但是他錯了。隨著涼秋步入嚴冬,整個東岸的養蜂業者看著他們的蜂箱在幾個星期內,從熱鬧哄哄變成猶如死城一般,而且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美國各地的蜜蜂都離奇消失了,接著世界各地也傳來同樣的消息。哈肯柏格所飼養的三千個蜂箱,損失了兩千個,有的業者更慘。這樣的損失,預示了一種古老的生命傳承方式、一種行業,以及一種文明的根基,正遭受嚴重威脅。
到了二○○七年春天,北半球四分之一的蜜蜂都無故缺席了。
摘自《沒有果實的秋天》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