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生命無悔的抉擇
吳成文
回國十八年來,一心投入中研院生醫所以及國衛院的創建工作,直到二○○五年十二月卸下國衛院院長一職,有許多國內外學者對我說,生醫所以及國衛院的建置,對台灣的生物醫學研究與生物科技發展,有著關鍵性的影響,所以希望我能在卸任之前,把這從無到有的發展歷程寫下來。
但是卸任之前的一年是我最忙碌的時段,雖然這本傳記的採訪以及撰寫一直在進行中,不過因為國衛院的公務極端繁複,去年又逢家母百歲仙逝,我與母親極為親近,所以在各種心情交錯中,無法如期把書稿完成,而這本書又經過不斷的思索、修改,延宕至今方才問世。
一個人的思、言、行,受到家庭與成長的影響至巨。我非常幸運,在愛的環境中長大,自幼無論是雙親、兄姊、弟妹,待我慈愛友悌,甚至師長也對我諄諄善導。我非常感懷萬華五光十色的童年,以及師大附中六年青青子衿的養成。無論是來自四方的同學、深藏不露飽學的老師,所激勵、教導我的是一生的性格與信念。所以這本書從童年的時光開始,因為這一段長成的歲月,是我未來能夠堅持研究、踏入創新的冶育階段。
大學時期因緣際會進入醫學系,也因為偶然涉及華生與克里克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論文,讓我進入生命科學的研究。當時我下定決心做一個追求真理、尋找智慧滿足的科學家,希望在浩瀚學海中,探詢生命的奧祕。於是,我埋在科學研究中三十年,獨守那一份「實驗室的堅持」,將晨昏歲月化做一篇篇學術論文。當時並沒有預料到有生之年會轉進學術行政,為台灣啟肇生醫所與國衛院。
雖在他鄉成家立業,但還是心繫故鄉,這是我參與中研院分生所、生醫所設所事宜的開端。當年海外的學人一股熱情,希望為台灣打造出生命科學研究的基礎。我們這一群國外的院士們,利用年休假輪流回國,無非期待能將他鄉所學,回饋孕育我們的芬芳鄉土。
但,這一次我又是因緣際會地留了下來。腳踏故鄉的泥土,播撒科學萌種,蓽路藍縷,一步一腳印地拓展出今日的景觀。這一路行來顛躓艱辛,而當時讓自己下定抉擇,根留台灣,為家鄉開創這一片科學園圃,除了機緣的促成之外,更有著深刻的心底思維。
第一個原因自然在於台灣是我的家鄉,生物醫學為台灣未來科學發展重要的方向,有機會為原鄉綿盡心力,是曾為遊子的我,對故土之回饋。而我雖身兼行政的重責大任,卻不背離學術的本位,幾次婉謝了「學而優則仕」的機會,這是我願意從事學術行政的另一個因素。
而這十多年來,因著生醫所與國衛院的建立,相伴而來的許多開創之舉,對一個鑽研學術研究之我,有著深刻的意涵。
在國內,無論建立生醫所、國衛院,甚或是創立國防醫學院的生命科學研究所、生物物理學會、分子細胞學會等等,這些學術機構之建置與學會的運轉,均是學術領域的開創。如同我當年選擇科學研究一般,希望窮究真理、解開生命奧祕,滿足於追求智慧的創新。而我將這樣的心情投注在建設國內的學術基礎,有著一份開創的激勵,所以能夠讓我擁有愈挫愈勇的動力,往前疾衝。
另一個則是學術制度的創立。從生醫所時期,我即不斷引進學術新制,例如學術評鑑審查制度;除此之外,建立腫瘤專科醫師、感染症專科醫師的訓練計畫,這些新制和後來國衛院進行的精神醫學醫師訓練計畫、老年醫學醫師訓練計畫,以及「台灣癌症臨床研究合作組織」等,都是在前瞻性的規畫下,逐一匡立。
甚而在國衛院創立亞洲第一個生物統計與生物資訊研究組,快速因應世界研究趨勢成立的幹細胞研究中心、奈米醫學研究中心等;於基礎的建置上,開展前所未有的研究領域,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心靈上不斷開創的滿足。
然而回國最為重要的是,激勵學術文化之創新。
學術要講求超然、具有遠見,追求卓越。在學術的視野中,公正超然的思考,長期與周觀的遠見,以及在世界的競爭平台上,勝出者必須卓越,這是學術研究最重要的原則。也所以短期的操作容有近利,但是在長遠與激烈的競爭中,卻難以出線,這即是學術研究卓越與超然的本質。
生醫所與國衛院創造了學術必須卓越與超然的文化,對於我國的學術發展有根本的衝擊。在學術的環境上樹立了良性競爭的規範,怯除平頭主義的迷思,這對學術品質的提升,有其正面的意義。
而在國衛院時期,與院內科學家共同努力進行的整合性研究與合約性研究,則又是另一種學術文化的創舉。台灣幅員窄小、研究人員有限、學術資源分散,過去我國的學術研究大多是研究人員單打獨鬥,且在局限的條件上,要與世界上的學術強國競爭,殊為不易,也因此整合為一個策略的思考。國衛院這許多年來不斷致力於醫界學術研究的整合,即在於希冀集合學術的能量,幫助我國的學術研究得以在世界的舞台上競爭。
隨著國衛院同仁的努力,以及國衛院永久建區的完成,我終於可以在創院十年後第二任任期屆滿之際,卸下重任。雖然不能說是功成身退,但是國衛院的許多制度與基礎建置已經完成,可在新世紀與國際接軌。而對於督促、建立此制度之我,更應當做為表率,建立交棒的文化。其實,就如同小孩養大了,必須讓他振翅高飛,往上提升。身為國衛院的創院院長,對國衛院的未來,有著我衷心的祝福與期待。
現在我回到最愛的研究,將以餘生從事對我國癌症死亡率女性第一、男性第二的肺腺癌研究,期待為這扼殺國人健康的首惡,找到成因與防治的方法。我曾在實驗室度過三十餘載,歲月倏忽,今日於接近「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年歲,還是回應學術研究的召喚,為它克盡心力。
然而這一段創建始肇的歷程,絕非一個人能夠獨立完成,曾經與我同行的團隊,他們是最大的功臣。這一段時間內,無論是生醫所、國衛院的同仁,和國內學界、醫界、甚至政界支持國衛院的許多先進,以及國外數十位科學家們,都有無私的參與及奉獻。尤其是創立國衛院辛勞的過程中,所有的人一點一滴、不眠不休的努力,這麼多人的投入,在此無法一一詳述,但我終生將由衷地感恩著。
當然,心中要感恩的還有我的父母、師長與親友,特別是仙逝的映雪-我心中永遠的支持力量,雖然伊人已遠,但她若是見到今日的國衛院以及聳立在竹南的院區,也會倩首而哂。
最後,必須感謝天下遠見文化事業群的高希均總裁、王力行總編輯耐心等候我如牛漫步的書稿。兩位編輯吳佩穎、郭貞伶的協助以及專業的編輯功力,讓這本不斷修改的書稿,能夠條暢閱讀。沈君山教授的高筆撰寫序文,更有一份不盡情誼。而與我一起走筆本書的劉傳文,因為曾在國衛院任職,與我工作有絕佳的默契,且她又是映雪傳記的撰稿人,所以這一次跟我再度合作。劉傳文的文筆優美、流暢,能書寫出我心中所想,如果沒有她年餘的辛勤,本書可能還無法完成。
一生回顧,雖感日夜飛馳,卻覺溫馨滿懷,因為我們曾經如此認真、努力地堅持生命無悔的抉擇,並且腳踏實地的走過。
沈君山
五十歲以前,吳成文院士可說是他那個時代頂尖菁英的典型,從小聰穎,IQ高到一八○,一帆風順的從師大附中到台大醫學院,再到美國留學,從中學、大學到博士,都是班上第一名,然後繼續留在美國研教,在他那行建立了國際地位,然後,他選擇了一條他同時代「研」有所成的學人不同的路;回他的家鄉重新開始,篳路藍縷的建立了兩個國際水準的研究機構:中研院的生物醫學研究所和獨立的財團法人國家衛生院(後者還剛開始,但已有此雛形)。當時,很多留學有成、正在壯年的學人,都有返國報效楚才楚用的意圖,但是在一九七○、八○年代,要克服實際困難,付諸實際行動的卻少之又少,這些實際的困難包括子女的教育、學術研究的繼續、薪資的不平衡等等,這些困難成文都有,還增加一項,他的夫人陳映雪也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有她獨立的研究。
而且,當時正發現自己患有乳癌,無論從個人研究還是身體治療著眼,留在美國都是說得過去的。但是,吳成文卻克服這些困難,在五十歲的壯年,一般傑出科學家正在功成名就,開始享受年輕時奮鬥努力的成果時,他把在異國的事業連根拔起,回到故鄉開拓一番新事業。十八年後,他從行政職務退下來時,這番新事業開花結果,成立了國家衛生研究院,壯大了一個生物醫學研究所,當他的同儕從一間間個人的研究室退休下來時,吳成文院士為台灣的基礎醫學研究奠下基礎。
我和成文相識,是在一九八四年左右,當時清大準備成立生命科學院,理學院裡原就設有分子生物研究所,我就以理學院院長兼了生命科學院的籌備主任。生命科學的知識,我大概停留在大學程度。只有先向當年台大足球隊的隊友錢煦院士請教,請他指點迷津,並介紹可為諮詢委員的人士,他提出的名單中就有成文的名字。
因此,趁他回台的時候,先連絡了,請他先來清大看看。他描述了自己的長相、會面的地方,我開了車到機場去接他,飛機早到了,一位個子不高,神情精悍的中年人正在左顧右盼,這就是我第一次和成文見面。在到清華的路上,我們一路談回來,他告訴我大學時先進台大電機,後來因為父親盼子行醫的期望,進了台大醫科,現在醫是學完了,可是一天也沒行過醫。言談間我覺得他是一位理想性很高,但認定了目標就設法去實踐,不只是空想的人。我談起他可不可能回來?他說是有這個願望,但現在現實的困難很多,一時還不能決定。我也知道現在中研院分生所和生醫所都在爭取他回來,清華是個小廟,又正在草創時期,不必妄想,在他同意擔任清華生科院的諮詢委員後,也就不多提了。
兩年以後,我到行政院去擔任政務委員,分管科技,收到一件公文,是生醫所要四億元建立生醫大樓,錢煦兄也打電話來,說這件事拖了很久,希望我幫忙「快點」。我說我一定幫忙,一週後會有回音,如果你們先來說明一下,更好。
過了兩天來了一夥人,都是中研院生醫所和分生所的資深籌畫人士,大多是我認識的,吳成文院士也在其中。他們向我開講,說生醫所如何需要一棟大樓,顯然是有備而來,我已心有定見,仔細聽他們講完,然後問道:「生醫所需要一所大樓,我也同意,但問一題外的問題,你們所長找到沒有?」他們愣了一愣,回道:「這個,你也知道合適的所長人選很難找,我們現在採取利用年休假輪流回國的方式,維持設所的進度,今年是吳成文院士回來。」我說了一聲:「哦!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如何?」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我在賣什麼關子,我又加了一句,「好吧,大樓的事我了解了,五天之內聽回音吧!」
於是我在回覆的公文上批了大概如下的文字:「中研院生醫大樓所需經費原則上核准,但撥款應待該所所長確定後,所長人選建議錢煦、吳成文兩院士擇一。」但這件公文沒有馬上出得了行政院大門,主管預算的主計單位把它退了回來,附上一張便條,寫得很客氣,「建築預算之撥付須待特定人士任主管後,從無此例,請沈政務委員再予考慮。」
我拿了公文去找俞國華院長,給他解釋梅貽琦校長說過:「大學之大也,不在有大樓,在有大師。」生醫所是研究機構,和公務機關不同,和大學的性質較近,應該先有領導專家,再建大樓,錢院士和吳院士是兩位最適合、也較有可能回來的領導學者。俞院長是清華校友,平常就景仰梅校長,聽了這一番話,點點頭再看看主計處的夾片,提起筆來在公文上簽了「國華」兩個字,再把主計處的夾片抽出給我;「你把這個留下來吧!」
現在行政院的公文還保留在生醫所的檔案中,那張夾片則在我的政務委員工作檔中。
成文回國的經過,本書第三部「歸鄉落實夢想」中有詳盡的描述,突出他那個時代歸國所要克服的困難,這些困難,有些靠他自己的決心,有些靠貴人相助,包括吳大猷、李登輝、蔣彥士等,才一一解決。我提起這一段趣事,只是小小的一「指」之力,現在是我和成文共同的溫暖回憶。
這本書是吳成文院士的傳記,卻沒有多提成文生命中一個重要的人-陳映雪女士。主要是另有一本書專門寫她的故事《抗癌女神農︱陳映雪》。一對傑出的男女少年,各自是師大附中和北一女畢業時的第一名,他們在大學聯考時認識,後來一起上學、一起做實驗、一起登山,然後順理成章的互結連理,再一起赴美留學,經歷艱難奮鬥,最後雙雙立足世界學術殿堂。他們既是生活伴侶,也是學術伴侶,所學相近,是一對人人稱羨的二十四小時夫妻。但在四十七歲那年,晴天霹靂,忽然發現患了癌症,接著從小使命感便很強的夫婿,受了故鄉的召喚,決心回國創建新的國家醫學研究機構,這對她是一個很困難的選擇。她不是不愛祖國,但她一生的工作都在學術研究,忽然完全離開熟悉的環境,回到一個新的、研究條件遠遠不如的地方,重新開始,怎不令她躊躇再三。
但她勇敢的面對挑戰,以抱病之軀隨夫,並且最後支持他返國,一面在已經稍嫌陌生的環境重創新業,一面與癌症奮鬥。十三年後,經過五十三次各式各樣的化療,終不敵病魔的毒手,撒手人寰。這個本身就很震撼的故事,經她夫婿用深情的筆調寫成《抗癌女神農-陳映雪》,動人至深,這本書與《生醫開拓手-吳成文》同時重新出版,我向各位讀者全力推薦,讀《生醫開拓手-吳成文》而未讀《抗癌女神農-陳映雪》,不會了解一對志同道合的科學夫妻如何相扶相攜走過此生。
創造珍貴的每一天
劉傳文
忝為文字工作者,過去在寫作上鮮少發生障礙,但是在撰寫國家衛生研究院創院院長吳成文的傳記時,卻是修修改改,洋洋灑灑寫了將近八十萬字,有時自己還會懷疑,這本傳記是否真的截稿了?
當然出爐的傳記絕對不是八十萬字,這中間經過吳成文院長的修改、編輯的建議,而我也是反覆思索:這本傳記所要傳達的精神是什麼?
很少人有此豐富與精彩的一生,也少有人因為堅定的信念,百折不回地投入學術研究以及科學的行政工作。我在吳成文院長的身上觀察到幾個特質:例如,在學術的原則前,他一向堅持與不退縮;於生命的方向與抉擇,他擇善固執地令人頭疼;面對不當的批評與壓力,他盡其在我,無退無懼;對待師長友朋,他情感豐沛,感恩留念。
這些特質書寫出他的一生,無論從海外的學術研究、回台之後一心創建台灣的科研基礎建制,就是這麼一步一足印地開墾出迥異的科學文化,過程中常常浪高於頂,彷若行將覆海,不過吳成文這個舵手就是能夠扭轉乾坤,乘風破浪地安抵彼岸。
「我覺得對的事情,就去做。我不會憂慮做得成或是做不成,重要的是,對自己的決定堅持與實踐。如果真的失敗了,心中反而坦然,因為我曾經努力過。」這是他常說的話,一段話其實就可以觀察出其特質,這即是「思而疑,不如起而行」。在他身旁工作將近七年,這是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
這本傳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以此種方式去執行的。因為他的生命歷程太豐富,方提筆之前的確難以取決,於是我採取最保險的方法,將所有採訪的細節一一書寫,再請吳成文院長一一檢閱。在這段過程,我們曾經發生數度意見上的不一致,因為吳成文院長將「事」之描述視為主軸,而我則將「人」的故事當做重點。這就是這本傳記前後書寫四次,不斷折衷、修改的重要原因。
在書中,相信讀者可以判斷出蛛絲馬跡。亦即在人的故事上,他有著豐富的生命景觀;在事的作為上,更如多重網絡,難以概全;用一句最通俗的話就是,此生他有太多的經歷以及做過太多事情了。
於是在撰寫的過程中,我最頭痛的就是,要如何檢選最重要的事情來彰顯吳成文院長獨特的一生。
從將近八十萬字到今日的成品,可以想見遺珠之多,令人扼腕,尤其是我曾經在國衛院任職,目睹吳成文院長、院內的研究人員及行政同仁,其無私的團隊精神與為台灣創建學術環境的理想;甚而在撰寫過程中,所採訪過的國內、外知名的科學家,在全書架構初成之際,因為篇幅所限而略去,的確對受訪者相當抱憾。所以,當我將最後的稿件交出時,心中還想著,有關吳成文院長對台灣科學的作為,以及心繫國內學術環境的觀點,未來必須以其他的方式呈現,以做為此本傳記的補遺。
隨著撰寫吳成文院長的傳記,連自己都會有這種「言不盡全」的心情,可以想見其生涯獨出之處。
這一次,天下遠見出版社也同時出版吳成文院長夫人陳映雪博士的傳記,這兩本書正可以相輔相成地觀看他們不凡的一生。書寫這兩位當代人物的傳記,對一位寫作者如我,常會覺得他倆一生幾乎活過了三生三世,因為他們從不浪擲虛度每一個清晨與夜晚,每一天對他們而言,都具有生命的理想與熱力。他倆不尚虛名,不畏險阻,行所當為,盡其在我,活出珍貴生命的價值。
這是我採訪撰述兩本傳記的最大激勵與收穫,也希望這兩本書對讀者有相同的體受,進而創造自己珍貴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