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愛的殘值
陳文玲
字典說residual這個字可做形容詞也可做名詞解,意思是殘餘的或是殘渣。它也是個數學名詞,代表「差」或「剩餘」。我第一次認識這個字,是在一堂統計課裡,和一堆專有名詞同時印在SPSS的報表上。不像chi-square(卡方分配)或t-test(T檢定)總是搶在報表中央出現,residual通常被丟在運算告一個段落以後無足輕重的某個角落。教我們看報表的大鬍子老師說,residual是一些殘餘的東西,是一個處理剩下的、不被看重的數值,和我們尋找的答案關係不大。那堂課,我再也聽不進一句話,只是怔怔地看著它,不明白一個單字為什麼會有這樣被人嫌棄的身世呢?
我讀《爸爸沒殺人》,發現它原來是一本討論殘值的書,不過,主題與統計無關,而是另外一個重要太多、讓人狂喜和心碎的單字——「愛」。
故事裡的爸爸把大部分的愛給了酒館,小部分留給病人,剩下來的一點點殘渣,不僅無法讓兒子覺得溫暖、安定,反而讓整個家經常籠罩在恐懼的陰影之下。前言裡,作者尚—路易.傅尼劈頭就寫:「我經常向小耶穌禱告,祈求爸爸不要再喝酒,而且不要殺了媽媽。」往下看,這個爸爸從來不陪孩子過暑假,因為他每天都泡在酒館裡放假;醉酒的爸爸不受家人歡迎,「每天晚上,當他回來時我們都會很害怕,半夜也會作噩夢」。更別提「爸爸很喜歡自殺」,用手術刀割手肘彎處,幸好「我們知道這只是鬧著玩的」。
有一天,這個酗酒的爸爸長睡不醒,媽媽叫兒子來幫忙,兒子卻無比厭煩,「我已看過太多次他爛醉如泥的樣子,那介於醉死和真死之間,我實在分不出有什麼不同。」最後,在爸爸的葬禮上,很多人都哭了,但是家人沒有哭,作者說,「我們運氣不好,不是他的病患。」
即便在台灣社會,這樣的爸爸也不算罕見——酗酒、鬧事、不負責任、傷透了家人的心。就算你我身邊沒有一、兩個這樣的真人真事,打開報紙也總能讀到幾個,可是,如果《爸爸沒殺人》只是為了從兒子的角度啞聲控訴一個失敗的爸爸,我就不會覺得它是一本這麼特別的書了。
《爸爸沒殺人》用了一個想像不到的觀點處理「愛的殘值」,既非怨恨、也不算釋然、更不是潦潦草草地包容或寬恕。勉強找一個字眼來形容這個觀點,我會用——「沈澱」。對我來說,當下的感受通常是最真實、最深刻也最鮮明的,但是唯有經過時間和歷練的沈澱,才能分出人和事件在生命裡的比重。我揣想尚—路易.傅尼也是一個懂得沈澱的人,所以他回頭找了一個適合的年紀和語氣說爸爸的故事,所以他讓爸爸在家庭之外的生活(也許,那才是真正屬於爸爸的舞台吧)也重現在書裡,所以他的語調不會刻意地沈重、哀傷,相反地,在很多段落裡,可以嗅出一種輕鬆且意味深遠的味道。
爸爸和病人的關係,是書裡最吸引我的部分。儘管「注射器盒子底下鋪的棉絮,已經整個變成綠色」,病人還是喜歡他,因為他免費幫窮人看病,他「不裝作有學問的樣子」,而且「他的病人都說,看到爸爸的模樣,他們都不再想死。」就這樣,作者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個關於價值和位置的道理,失敗的爸爸,在另外一個角色裡,曾經給人安慰、關懷和生存下去的力量。愛的殘值,力道還是充沛,足以讓作者還原一個並不美麗、但是真實深刻的人生。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和心理分析大師榮格(Jung)口中的「情結(complex)」對抗。情結的產生,又往往和失約、缺席、背叛、漠視這些負面的記憶有關。人生很難,因為我們必須先找出那個情結是什麼,然後決定何時面對它,最後還得找個方法解決它。尚—路易.傅尼在書的後記裡說,「我的父親死於四十三歲,當時我十五歲。如今,我已比他還老。」換言之,他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才囤積了足夠的能量面對過去、書寫爸爸。但是,人生的難處,也正是人生最值得之處。
《啟蒙教授漫遊記》的導讀裡有這樣一句話:「一個講得好的故事,要比任何哲學、分析或者警句更能產生豐富的意義和張力。」《爸爸沒殺人》沒有告訴我們尚—路易.傅尼怎麼想,因為怎麼想是我們自己的事。對我來說,《爸爸沒殺人》讓我領悟到生命的智慧,不在怨懟、不在逃避,而是從「從前」裡找到「以後」的方向。對其他的讀者來說,《爸爸沒殺人》還可能有另外一千萬種可能的啟示。我最在意的是,殘值這個字眼,也許有點多餘,也可能有點傷人,但是換個角度,就變成了愛和創作的動力。尚—路易.傅尼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