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看海的大戰士」
林保寶
2000年12月10日清晨九點鐘,「金航輪」開入馬祖南竿福澳港,馬祖陽光花花亮亮,伴同一百三十位滿身「菜味」的新兵踏上馬祖島,從昨夜到今晨,他們一直問我:「馬祖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南竿在哪裡?連上在哪裡?那兒熱不熱鬧呢?冬天聽說很冷,是嗎?
懷著滿心的忐忑不安,這些剛剛從新訓中心結訓的「二兵」們,就要投入馬祖列島的南竿、北竿、東引、東莒、西莒、高登與亮島,「盡國民應盡的義務」。
上回至亮島已是一年半前(八十八年七月十三日),那時「兩國論」聲音初啟;而今(八十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兩岸即將開始「小三通」。五十年來兩岸的對立與緊張,似乎可以找到舒緩的出口了。
馬祖列島就要由「反共前鋒」,轉身而成「自由前哨」;戰有時,和有時。人世的滄海桑田不過如此。
那些戍守在最前線的阿兵哥他們好嗎?我也曾在外島當兵,外島當兵的況味,一輩子難忘,甚至深深影響了日後的人生,因此對於外島的弟兄們「懷念特別多」。
多麼高興!在民國八十七、八十八年間,能有機會探訪馬祖列島的戰士們與碉堡,那是我多年的心願。特別是東引、高登與亮島。他們是國軍二級戰區裡的「艱苦地區」,離島中的離島。其中高登與亮島,島上沒有一戶人家,只有駐軍,更是深深吸引我去看看。
民國四十四年十一月「反共救國軍」進駐東引,民國八十七年十月一日「陸軍反共救國軍指揮部」因為國軍「精實案」,精簡成「東引守備旅」,「反共救國軍」成為歷史名詞。兩星期後,兩岸兩會重啟協商大門,辜汪會談於上海舉行。
從民國四、五十年開始,國軍投注無數心血、經費,構築島上的據點、碉堡等工事;更有無數戰士的青春時光,曾在此遙遠的前線服役。這勾起我想探尋這些碉堡在時代中的變遷,更想為阿兵哥遠離家鄉,他們的處境跟感受留下記錄。
多麼高興!今天能將這足跡呈獻在大家面前,特別是所有曾在馬祖列島服過兵役的人——您們都是我心中的「看海的大戰士」。沒有別的,只為訴說:「有緣在外島當兵,是人生中美麗的禮物」。
最後,我要深深祝福所有「看海的大戰士」們,平安退伍。平安退伍吧!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忍一忍,總不要忘記您親愛的爸爸、親愛的媽媽滿懷愛情等著您回家。願您們平安!
林保寶
寫於馬祖南竿天主堂
2000/12/14
我看「大戰士」
羅蘭
我羨慕林保寶。他可以根本放開歷史上的是是非非,不理會當前詭譎的政治生態,直接用冷靜的熱情,不動聲色地凌駕於各種現象之上,去外島住下來,細寫戰士們的生活與心情,讓自己做個詩人一般的第一流記者。
他可以不理會人間的各種盲從與健忘,不過問政客們的覆雲翻雨。他的態度是「我『看』故我在」,或「我『去』故我在」,做個眼到手到,感情也並不缺席的記者。
他細看事實,下筆如飛,做生動的報導。而他的周圍是海天一色的蒼茫遠景,烘托出這人間一隅在多年軍事操演下,所薰陶出來的絕對服從與刻劃在阿兵哥們心中的生命滄桑。
我羨慕林保寶,因為他可以從各式各樣的滄海桑田中脫身出來,冷靜而細膩地,不加入個人情緒地觀察與報導,我做不到。他讓我為他這本書寫序,我卻一下子就為歷史與現況的種種詭辯,而為這些外島感慨得不想下筆。我不能平和地接受人們一下讓它們佈滿碉堡與地雷去作戰;一下讓它們穿紅著綠發展觀光去迎賓。一面煞有介事,讓它們去「小三通」;一面為了「美國將賣給我們最先進的武器去和對岸較量」而樂得想飛。
我替外島受不了這樣的擺弄。
而林保寶不理會這些。他只是專心地、充滿與戰士們同袍之情地、寫那些可愛的外島伙伴。早期的、現在的、過去的、即將成為過去的,簡捷落筆,勾勒出每一個寂寥詭異,櫛風沐雨的晨昏。寫那些一批又一批為生命創造回憶或不一定有機會去回憶的、年輕單純的士兵;為這一代又一代的大男生、大戰士,寫他們在那孤懸海外的島上,所過的與本島隔離著的苦中作樂的日子。
三年來,林保寶在馬祖做「隱士」,做教徒,使人忘了他其實是在做記者。他有聞必錄,發回本島的媒體來刊載,分惠讀者。也把他這些報導匯印成書,給外島留下翔實而生動的記錄。最近他「巧遇」小三通,順理成章,就做了進香團的隨團記者到對岸去了又回來。他所寫的報導,自然就比新來乍到的人多著一份「在地」的圓熟。他的教友說他這是「天主保佑」運氣好,但這運氣也要他先捨得跳出「本島紅塵」,高高興興,自動自發,去外島做「看海的大記者」才行。
林保寶讓我為他這本完全在我生活經驗之外的書寫序,我猜想,他的選擇大概是:
讓他替我去看海與登陸,而讓我替他為這時代的外島所承擔的種種詭辯與擺弄,來表達憤怒與感慨。
細想起來,或許這也是他對我這樣一個「讀者」,所做的一次另一形式而且非常高明的採訪吧?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