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無所不在的威脅
鏽害得橋梁崩塌,數十人因而喪命。它至少在核能電廠害死了一堆人,幾乎造成爐心熔毀,且一直找那些貯存的核廢料麻煩。在冷戰高峰期,它把咱們威力最強大的核武器變得不成器。信不信由你,鏽曾經害美國最大的油管關閉,不得不和OPEC(石油輸出國家組織)協商。它害得軍用噴射機及軍艦無法執行任務,造成一架F-16戰鬥機及一架休伊墜毀,並使一架商用機的機身在飛行途中解體。
在1970年代,它也和許多房屋的火災脫不了關係,當時因銅的價格急速上漲,許多電工只好把銅製電線換成鋁線。最近,在稱為「腐蝕界的傷寒瑪麗」事件中,美國維吉尼亞州的許多房屋,因為火爐用了含硫化鍶的中國製石牆,結果兩年內,屋子裡的銅管、銅線及冷氣機線圈就鏽壞了。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南軍曾用十英寸(25公分)鑄鐵製巨砲攻擊南卡羅來納州的薩姆特堡,一百五十年後,鏽展開了反擊。為了防鏽,美軍動用了海洋級環氧樹脂及濕度感測計。鏽會先讓貨櫃船的速率慢下來,最後藉由推進器突如其來的脫落,終於害整艘船完全不動。它造成了人孔裡的數百次爆炸,炸飛了洗衣機,把熱水器炸得穿破屋頂,飛到半空中。
鏽會堵住火災灑水器的噴水口:這是氧化的雙重詛咒。它先破壞燃料箱,接著再破壞引擎。它會破壞武器,耗損消音器,摧毀高速公路上的欄杆,在混凝土裡像癌症一樣散播開來。它還會讓地下室有破洞。
在舊金山東北方四十公里處,全美國最大、最麻煩的鏽蝕物正停在休森灣(Suisun Bay),令我的朔望號相形見絀。理所當然,這支國家防衛後備艦隊隸屬美國運輸部,運輸部簡直就在扮演上帝,努力滿足人員與機械需求。
許多人每天檢查這些船,在早期無法可管的時代,有許多老舊的商船會被拖到外海擊沉。現在這些船太脆弱了,無法拖吊出去、重新油漆,而且也不值得拖到德州拆解。但由於別無其他選擇,最後它們還是到德州去了。
更混亂的是,在2006年,美國海岸防衛隊堅持這些船在移動之前,必須把船殼上有侵略性的蚌類清理乾淨,然而加州水質管理局要求,進行上述清理時不可汙染海灣,而且威脅每天要罰運輸部轄下的海事局25,000美元,直到想出解決方案為止。
環保團體對此提出訴訟,要求進行研究。當十位生物學家、生態學家、毒物學家、統計學家、模型專家及製圖專家在收齊蛤和貽貝,並採集數百件沉積物的樣本時,這些船正持續不斷的鏽蝕。出乎意料的是:它們確實會汙染港灣。至少已經有二十噸的鉛、鋅、鋇、銅及其他有毒金屬由船上落入海水。
參議員范士丹(Dianne Feinstein)一向對加州每項環保議題都有看法,但是這支後備艦隊要怎麼處理,動輒得咎,連她也不敢公開表示看法。
出乎意料的敵人
在另一段海岸,西嶼海軍航空基地裡,美國海軍實驗室裡二十四位穿著夾腳拖的雇員,正在棕櫚樹下全力研究抗腐蝕的漆。因為鏽一直折磨著海軍,所以早在1883年,在這個地方成為航空基地之前,海軍諮詢委員會就在這裡測試抗腐蝕的配方。今天的漆有的有自癒功能,有的可以在水裡使用,有些在遇到鏽時會變色──然而鏽還是依然在折磨海軍。
事實上,鏽是這支地球上最強海軍的頭號威脅。藉由各項檢測標準,並根據許多海軍上將的說法(這些人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們受雇於運輸部),地球上最強大的海軍正逐漸輸掉這場戰役。某一年,美軍部門年度維修會議的名稱就是:大哉鏽。佛羅里達州西嶼實驗室的座右銘是:「我們信仰鏽。」
據說發生在船上的那些事,也會發生在汽車上。他們常常這麼說:「在寂靜的夜裡,你可以聽到福特的生鏽聲。」在俄亥俄州,鏽每年大約會讓汽車減輕約四公斤半,在夜裡,對你的耳朵而言,那相當於十四克的金屬音樂。這種症狀也發生在鏽帶以外的區域,且不限於福特汽車。
自從1972年以來,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局已經命令福斯汽車召回七十五萬輛尚酷、衝擊者、免子及捷塔(Jetta)等燃料泵生鏽的車款,以及幾乎同樣多輛剎車線生鏽的車款。在國家公路交通安全局的堅持之下,馬自達召回了超過一百萬輛惰輪柄生鏽的汽車,本田召回了將近一百萬輛外殼生鏽的車輛。克萊斯勒召回了五十萬輛前懸吊系統生鏽的汽車,速霸陸召回了數目幾乎一樣多,而其他零件生鏽的汽車。福特召回了一百萬輛引擎蓋閂扣生鏽的探險家,和將近一百萬輛彈簧易生鏽的水星和金牛座,還有將近四百萬輛SUV越野車及皮卡貨卡因為巡航控制系統開關腐蝕,可能導致停止中的車輛著火而召回,成為史上規模第五大的召回行動。日日夜夜,你都會不斷聽到這一類的消息。
鏽會攻擊車門檻板、門鉸鏈、門閂扣、淺盤形地板、外殼、燃料管、安全氣囊感測器、剎車、軸承、球形接頭、換檔拉索、引擎電腦及油壓管,導致方向盤耗損、輪子耗損、換檔耗損、燃料箱耗損、剎車失靈、安全氣囊失靈、雨刷失靈、車軸失靈、引擎失靈,以及在高速行駛中引擎蓋突然彈開。
電影「回到未來」裡穿越時空的DeLorean跑車,車身用不鏽鋼打造,舊款的荒原路華四驅車在底盤鍍鋅,有些1965年製的勞斯萊斯的底部鍍了鋅,但是很少汽車公司能夠避開腐蝕的糾纏。現代、日產、吉普、豐田、通用、五十鈴、鈴木、賓士、飛雅特、標緻、凌志、凱迪拉克全都曾因為生鏽而召回汽車。泛世通(Firestone)曾因生鏽問題召回數百萬個鋼絲輻射輪胎。
克雷布魯克(Joan Claybrook)是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局的消費者權利保護組織「公民」(Public Citizen)的主席,他在2003年曾經這麼說:「他們為了召回汽車所捏造的名目,比卡特先生的護肝藥丸廣告還要多。」
雖然如此,國家公路交通安全局從來都不曾為鏽捏造名目。永遠都是腐蝕惹的禍。美國研究腐蝕的教父,冶金工程師方塔納(Mars Fontana)有一次開玩笑說,除了他定義的八種腐蝕的形式外,還有一種額外的形式,稱為「汽車腐蝕。」
自古以來的威脅
鏽真的無所不在,連《聖經》在描述它時,都流露出失敗主義。「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地上有蟲子咬,能鏽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馬太福音6:10〉如是說。如果大自然會破壞你的努力,其他人又陰謀要盜取它,何必拚命?猶太人有句諺語描述了同樣的宿命:「麻煩之於人,正如鏽之如鐵。」鏽無堅不摧,以致於英國海軍部在1810年拒絕把木造船改成鐵殼船。皇家海軍認為「鐵不會游泳。」
連外太空都有鏽,那是氮原子(而非氧分子)造成的,對美國航太總署(NASA)而言,抗鏽也是不小的挑戰。
鏽無所不在。難怪生鐵鍋要塗油,難怪銅製電線上要塗漆,難怪燈泡裡不能有氧,難怪火星塞上的電極是由釔、銥、鉑或鈀等金屬製成,難怪重大的牙科手術要花一大筆錢。美國最高階的防鏽官員稱鏽為「無所不在的威脅」。
幾乎每種金屬都會生鏽。鏽會留下明顯的疤痕,把鈣變成白色,把銅變成綠色,鈧變成粉紅色,把鍶變成黃色,把鋱變成紫紅色,把鉈變成藍色,也會把釷先變灰色再變成黑色。鏽也把火星變成紅色。在地球上,它賦與大峽谷、磚塊、墨西哥磁磚及血液顏色。鏽是無情的敵人,它不眠不休,不斷提醒我們,金屬和我們一樣都會腐朽。
如果請「廣告狂人」影集中的主角卓柏(Don Draper)來為金屬定調,他會說它像少女;美貌鮮有人能匹敵,不可思議的迷人;但也要求受到時時關照,最好小心看護,因為很快會年華老去,而且還楊花水性。而這就是現代社會最重要的材料!
摘自《鏽:自然與金屬間無止境的角力》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