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指導世界未來雕塑導向的大師
秦孝儀
會通中西藝術
一九五九年秋,法國巴黎第一屆國際青年藝術展覽會,一位來自中華民國(台灣)的雕塑家,以一件融合殷商紋飾審美意識與魏晉南北朝佛像特徵的銅塑「哲人」,博得當地藝壇最高讚譽,被認為足與國際級名家巨匠互爭雄長,是「指導世界未來雕塑導向的大師」之一。這位獲得崇高榮譽的青年藝術家,就是楊英風先生。
時年僅三十三歲的楊先生,卻謙沖自牧地回應說:「與其將此榮耀加諸我個人,毋寧將之加諸我的國家,因為我作品內涵,完全是我國藝術文化的融合。」
誠然,華夏民族造型藝術中起源最早、成就最大者,莫若雕塑。就考古發掘證驗,新石器時代已出現簡單、樸拙、抽象寫意的作品。殷商時期,日趨成熟,其立體型制之精美,紋飾之巧不可階,已令人神移心駭。及至兩漢,由於東西交通的開拓,中土雕塑藝術亦受到西方風格的影響。下逮六朝隋唐,佛教興盛;來自印度西亞的造型藝術與中原本土文化互為濡染,為中國雕塑藝術導入嶄新的局面。
楊英風教授對於西洋美術浸淫甚深。他於雕塑之外,兼修繪畫、建築;對於中國固有的藝術文物,更是擷英挹華,孜孜攻錯。由此精詣融合,他的雕塑自自然然表現出立體、抽象、超現實的成分。尤其是楊教授作品中所注入中國人「天人合一」思想的深邃人文內涵,以之作為他雕塑創作的精神核心,正具體呈現出和諧平衡的宇宙觀與尊重自然的人生觀。
楊教授一直是國際間探討環境藝術的山斗,而其景觀雕塑更是其引渡融匯的契合點。從早期「昇華」、「酒洞天」、「起飛」,以至後期的「至德之翔」、「天地星緣」、「淳德若珩」等等,其景觀雕塑所追求的一項貫通主題,就是如何經由傳統文化的反芻會通,運用最前衛的材質,創造出具有時代性意義的作品,使之與社會、生活相結合。不斷追求的結果,楊教授終於創造出獨樹一幟的現代雕塑風格,非惟涵蓋了東西方的哲學體驗與對環境的敏銳觀察,亦縮短了傳統與新潮間的距離。
象外天地遷想妙得
綜觀楊教授一生的諸多創作,最足以凸顯其個人獨特雕塑語言者,當屬佛像作品。他認為,佛教藝術是形上意象與藝術心靈互映互攝所構成的華嚴境界;浸潤在此象外天地,既可領略禪悅,更足妙悟精微的生命智慧。此一形上思維與中國美學揭櫫之「遷想妙得」,適為一體之兩面。宋米友仁所謂「忘懷萬慮,與碧虛寥廓同其流」,正是藝術家由參透淨因的法門中,化宇宙動象為超曠空靈,從而表現出藝術虛靜之美。是以楊教授在佛雕製作方面,特別側重領略者與作品間之相對整體空間感;因為兩者物我相融所產生之無垠空間,始為其欲與大眾分享的「空潭印月,上下一澈」境界。
楊教授的佛雕造像,獨鍾魏、晉、隋、唐的簡潔線條與莊嚴氣象。此一時期的中土佛雕,表現的是碩實的雙肩四肢、飽滿的耳垂、微揚的唇隅,以及彎眉、慈目、寬額、廣頤;不僅展現出佛陀的妙相莊嚴與菩薩的慈悲自在,更為中國造型藝術的審美理則,樹立了統一而最高的典範。他捨棄了早期希臘風格影響下的犍陀羅造型,而代之以中國人至真至美、圓融健康的面相。這不只是根本讓佛、菩薩(阿羅漢除外)的面容神情中土化,寖假也讓佛教的意識精神中土化了。根據楊教授的體會,魏、晉、隋、唐佛雕,正是中國藝術家將生命美學應用於人體雕塑的源頭。
在此尤當一提的是,楊教授默察晚近國內言雕塑者率皆取法歐西,而歐西之雕塑已步入超現實主義與抽象化;因此,他主張追本溯源,從歷史造型藝術的整理著手,對中國固有的美學思想與雕塑語言,做深入的探討,以期發展出迥異於西洋藝術之方向特質。楊教授髫年即為北京故都文物所震撼,旋復留學東京美術學校、羅馬藝術學院,其於西洋技法復得其精髓;返國後,鑽研中國美術史,朝斯夕斯,鍥而不捨,終能自成體段。回顧其漫長的雕塑生涯,楊教授旺盛的造型創意與探索精神,實皆導源於對中國美術與西洋藝術的會通;而其美學教育的體察反思,一直是「指導世界未來雕塑導向的大師」!
孝儀與楊英風教授結識於一九七○年初的大阪世界博覽會;當時,即對其設計創作的「鳳凰來儀」巨型鋼質景觀雕塑傾慕不已。繼之,孝儀任職故宮博物院期間,楊教授亦曾多次出其雕塑菁華,參加「從傳統中創新」展出。去歲,楊教授男女公子奉琛、美惠、漢珩(寬謙),又以先生遺作「有鳳來儀」捐歸故宮,增益庭園景觀。凡此皆孝儀念茲在茲所懷永不忘者。
今年,為紀念楊英風教授逝世三週年,國立交通大學與楊英風教育基金會為彰顯先生卓越藝術成就,於合作成立「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之時,復舉辦「回到太初」展覽會,又復召開國際學術研討會,出版論文專集。書成付梓之頃,屬為綴文卷首;孝儀低徊嚮往之餘,謹誌數語,用弁其端。
千禧庚辰秋吉
祖慰
非親屬的兩個人的人生「軌跡」,要相遇相交的機率都是非常小的「偶然」。如果沒有我在1989年突然「躍遷」巴黎,如果不是我在歐洲日報做文化記者,如果不是楊英風先生早在1956年以「哲人」的雕塑參加「第一屆巴黎國際青年雕塑展」獲得巨大成功、而與巴黎藝壇結緣,如果不是一位記住楊英風的巴黎藝壇人士在美國看到楊英風的不銹鋼景觀雕塑展激動不已、因而立即邀請楊英風教授參加1993年「法國當代國際藝術博覽會(FIAC)二十周年慶典大展」……,上述所列出的不完全的「如果」中,只要缺少一項,我和楊英風教授的人生軌跡就不可能相遇,而且終生不會相交。
巴黎的藝術展覽多如牛毛,或者說多如繁星,按屬於台灣聯合報系的歐洲日報慣例,楊教授自台灣來參展,只需在開幕那天到場,和楊先生談上幾句,寫上一篇新聞報導也就了結了。可是,偏偏在隆重開展那天,發生了一件事。在FIAC展覽地——大皇宮的正門口,放置了法國當代著名雕塑家塞撒(Cesar)的名作「大拇指」,作為本次慶典大展的主題。那翹起的兩層樓高的巨大拇指,自然有一目了然的誇讚本次展覽「了不起」的語義。可是,一位不知名的巴黎人,偏偏選在開幕那天,在「大拇指」雕塑旁,倒了一車垃圾,大煞藝術博覽會的風景。這個符號意義也是一目了然的︰現代藝術不過是「一堆垃圾」﹗一時間成了巴黎的熱點新聞之一,引起社會共鳴。
我在採訪楊教授時,順便問到他對「垃圾」有何看法,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竟然沒有為他也在其中的現代、後現代藝術辯護,反而說他和倒垃圾者有同感﹗開展酒會上他是熱點人物之一,不便深談。可是,這使我做了個決定︰除了發一則新聞報導之外,還將對他進行專訪。
第二天,我們相約在他下榻的飯店見面。沒想到我們一談四、五個小時收不了場。他在台北,我住巴黎,他做雕塑,我弄文學,怎麼會有那麼多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我們的交談,主要在解一個淤積心頭多年的相同困惑︰西方繪畫,從西班牙、法國的洞穴畫到印象主義,大約經歷了一萬五千年多年,在文藝復興時期發明了三個「學」——透視學、色彩光影學、藝用人體解剖學,能把人的三維的視覺感知,在二維平面上精確而精緻地表現出來,創造了輝煌的寫實主義繪畫,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奇怪的是,到二十世紀初,西方藝術家突然把「三學」全部摒棄了,開始了反透視變形直至徹底解構具象,熱衷於反色彩光影學的色彩平塗和色彩的主觀化,任意用幾何體組裝出人體而對藝用人體解剖學嗤之以鼻︰何故?楊教授和我,進行了像陶淵明說的「奇文共欣賞,疑難相與析」的腦力激盪,似乎找到了滿意的詮釋。
我們頓悟,現代藝術「打倒一切傳統」,並非英雄凱旋,而是出於萬般無奈。杜象(Duchamp)的一段話給了我們一把鑰匙。這位名留美術史的法國達達主義代表人物說︰「為了和攝影相區別,野獸派、立體派、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等派別的畫家,都把希望寄託在一個概念上,那就是變形。」(Piere Cabanne︰《杜象訪談錄》,台灣中譯本第94-95頁。)照相機成了寫實主義繪畫的大剋星﹗
16世紀文藝復興大畫師達文西(L. Da Vinci),就利用小孔成像原理,透過窗戶的一個小圓孔,把外面的景物倒影到小孔對面的布幕上,然後用鉛筆描下來,作為創作資料。這就是照相機的最早「胚胎」。後人逐步改進,用黑箱加凸透鏡成像,變成可提了走動的成像裝置,使畫家得到更豐富的寫實造型素材。一直到1839年,法國學者達蓋爾(L. Dageurre)發明了銀版照相法,宣布了人類第一架照相機的出生。發明伊始,只有極少數人弄這個東西,畫家沒有感覺有什麼不妥。到1891年,美國伊斯曼柯達公司發明了膠卷並生產普及型照相機,這才使得西方寫實主義畫家們感到問題嚴重。他們發現,花數十年才能圓熟的寫實技巧,卻被工業大批生產的照相機給弄得不值錢了﹗即使是畫界泰斗,也不敢說他畫得可以比照相機更像更準確﹗萬萬沒有料到,寫實畫家(達文西等)為了有益紀實目的而開創的成像裝置,最後導致廢掉了寫實畫家偉大的寫實「武功」﹗這是吊詭的欲達目的卻反目的自殺﹗怎麼辦?以後還「怎麼畫」?萬般無奈,像杜象所說的,找到了一條變形的復活之道——你照相機不是極像嗎?我們就來畫不像的。於是就如杜象說的產生了野獸派、立體主義、達達主義等的各種變形。為了在藝術上正名,各派都弄出了有美學意味的宣言,聲稱現代藝術的標誌就是徹底與傳統決裂。順著這條思路發展下去,到普普藝術(Pop Art)、集合藝術(The Art of Assemblage,在50~60年代稱「廢物藝術」)等,乾脆提出要「消解藝術和非藝術的區別,消解藝術家和非藝術家的區別」。這樣,現代藝術變成了生而知之、人人可為的行當,而且世上任何物品都可搖身一變(或不變)地成為藝術品。精神病人的塗抹,從來沒有學過畫的人的「素人藝術品」,離奇地成了價位很高的藝術商品﹗
除照相機之外,還有一個大剋星,那就是德國哲學家尼采證明「上帝死了」。歷代西方畫家,都是把基督教題材作為形而上內容的,上帝死了,那還「畫什麼」?幸虧尼采說了,「上帝進了墳墓,人類中的創造者才得以復活」。這就是說,創造者的自我替代了上帝﹗於是,現代藝術都在「表現絕對私己的自我」。那個天不知、地不知、只有自知的自我、原始衝動的自我,又是通過十分晦澀的隱喻來表現,讀者根本無法解讀。即使通過藝術家或評論家的玄妙解說,對那些「自我」有了一些了解;然而,因為當今價值是多元,也會遭到讀者心理上的排拒︰有什麼理由吸引讀者對藝術家「上帝式的霸氣自我」感興趣?讀者的自我不也是上帝嗎,為何要聽你的?
誠然,上述兩個藝術之外(工業和哲學)的剋星,無可否認,逼出了一些富有創造性的現代藝術傑作和大師人物;但是,由於提倡形式的無規則和內容上的排斥他我的自我化,也把現代藝術領到了使大眾和精英都疏離的境地,越來越是「孤家寡人」.因此才會發生把垃圾倒在巴黎大皇宮門展地門口的事情。
我和楊教授像屈原對著廟堂之畫發出「天問」一樣問︰藝術到底是做什麼的?藝術被人欣賞的機制到底是什麼?為了通過切身的藝術體驗來解答這兩個「現代藝術之問」,就促使我們結緣,約定共同來完成一本書——《楊英風藝術評傳》。我們希望寫一本仿效孔子的《論語》和歌德的《談藝錄》那樣的對談錄,因為我們結緣就是從對談開始的。楊教授早在五十年代提出「要中國的現代藝術」的口號,晚年又提出「區域現代藝術」的主張。他的景觀藝術,像生命的「DNA」一樣,是由古典和現代兩條鏈構成的。由此我想把對談擴大,讓古典主義代表人物——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畫家大師米開朗基羅,和現代主義執牛耳人物畢卡索也參與進來,變兩人對談為四人自由談,目的是在古典和現代兩個座標系上來確定楊英風求索的座標點,同時解答我們的「現代藝術之問」。
從1993年底開始啟動,1994年5月,我寫出了四章,讓楊教授審閱。他只改動了幾處與事實有出入的地方,對這種超時空的虛擬文體,深表驚異和讚賞。1996年5月,他在倫敦開戶外大展,邀請我出席開幕儀式,我帶去已經完成的八章書稿給了他。1997年2月我把18萬字的全稿寄去台北。我一直在等待他看稿的意見。可是,我在1997年10月21日的歐洲日報上讀到:楊教授於當天與世長辭了﹗第二天,我給教授的二女兒美惠發去了唁電︰「報刊10月21日的報導錯了,英風教授不是和我們永別,他是像往常那樣去大阪、紐約、沙烏地阿拉伯、新加坡、羅馬、北京等地去做景觀藝術了。只是這次去的地方不在地球上,而是佛陀說的『在此婆娑世界的西方,距此有十萬億佛里遙遠的地方』的淨土。那兒的環境,雖然『黃金鋪地,到處皆有七重行樹、七寶蓮池、八功德水,以及金銀琉璃組成』,雖然那兒『眾鳥說法,花樹奏樂』,但是,沒有英風教授的『大乘景觀雕塑』。阿彌陀佛看了英風教授今年8月在日本箱根的雕刻之森美術館展出的世上獨一無二的能感性顯現佛性、佛理的大乘景觀雕塑後,決定請英風教授去西方極樂淨土規劃景觀了。英風教授到淨土去不是坐的白鶴,而是坐著他自己做的在倫敦泰晤士河邊曾展出過的「龍賦」升騰而去的。現在,阿彌陀佛正帶著他巡視淨土,很忙很忙……。美惠,請告訴全家,英風教授會回來的,我還在等著他回來審閱我寫的那本《楊英風藝術評傳》的書稿呢。他要是回來,我將要求他帶我去淨土看他的新作,寫入《評傳》的最後一章。我等他。」
等到了2000年5月,我在美國洛杉磯朋友家,接到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的電子郵件,得知台北天下文化出版社接納這部書稿。6月底,楊教授的三女兒寬謙法師和鄭雅文來巴黎,我們協商定稿,按照出版社的體例,將18萬字濃縮為12萬字。英風教授生前曾多次在我面前讚賞寬謙法師的才華和佛學上的造詣;我還知道楊教授壽終於寬謙法師當主持的法源寺,是她陪送楊教授走完生命最後的一段里程;因此,我提議請寬謙法師記下一代景觀藝術大師最後的人生樂章。非常感謝她接受了我的提議,她的文章作為本書的附錄。
謹以用七年時間完成的這部《雕天地山水.塑般若大慧--景觀雕塑大師楊英風藝術評傳》,我的第一部傳記文學,獻給在佛國忙著做大乘景觀雕塑的楊英風大師。
祖慰
2000年7月14日
法國國慶節於巴黎
大乘景觀雕塑——憶我的父親楊英風
釋寬謙
記得十五年前,我即將出家的除夕夜,因為父親的一句話:「你就這樣出家,我們怎麼過年」?我暫緩了半個月,直到元宵節過後,父親親自陪同我上山出家,將我交給了相交三十年的老友──家師:覺心法師。雖然出家前兩年半的溝通,父親一直是由理解而同意繼而接受的,然而內心也知道一位得力助手的離去,將造成理想與事業上的損失與不便,更重要的是親情上的失落...... 但是父親卻含忍著,從不為自己作打算,只想著成就兒女的願望,尤其是願意奉獻給佛教及眾生,協助著我達成出家的心願。然而面臨我出家前的那一剎那,父親疼愛子女的親情衝擊而來,父親卻也只是輕輕地這麼一句,我明白那是父親割捨親情小愛,成就宏觀大愛,內心深處的崩堤,卻仍舊是理智地接受。宏觀大愛是父親創作的活水源頭,而慈忍理性卻是父親生活的寫照。
龍鳳涅槃
父親小時候,因為他的父母偌大的事業遠在大陸東北,親屬深怕他們一去不回頭,特地將父親「質押」在故鄉,飽嚐無法倚偎在自己父母懷中之苦,然而父親卻將親情深切的渴望化為對大地的愛,終日奔馳於大地,觀察大地,畫山、畫海、畫鄉土成為最佳的撫慰。每當三兩年間祖父母返鄉,立刻造成宜蘭小鎮不小的轟動,父親看著阿媽身著深色旗袍,綴著閃亮的飾物,如同由天邊飛回來的鳳凰般地尊貴晃耀,父親回憶說:「那是最感到實質而溫暖的慰藉,真的如同鳳凰來儀、百鳥朝鳴,世間充滿了平和與光明。但是相聚的歡樂是短暫的,如何將剎那化為永恆,鳳凰即成了我後來創作的重要思想空間」。就在這濃濃的離別愁緒中,悲傷佔滿了整個心靈,阿媽指著圓圓的月亮,告訴父親說:「阿母要去那遙遠的地方,也可以看到同一個月亮,我們可以同時看到同一個月亮,阿母隨時都會從月亮看到你呢」!「從那天起,每當夜深人靜時,就獨自到院子裏,目不轉睛地擬視月亮的表情。月亮會變成鏡子,把我的身影帶到遙遠的母親跟前的心願,以及可以在月亮中窺見母親形影的期待感,讓我覺得幸福無比。因此,透過『月亮』這大宇宙,將我引到『大愛』去,藉此讓我免於受到對母親執著思念的煎熬,以及因沉緬於狹隘心態而苦,並且培養我從拘泥束縛中自我解放,甚至能把煩惱化為自在的特質」。父親悠悠地回憶著,就是這分對母親的大愛牽引著走,走向「宇宙人生的真理」____佛法的探討。
般若洗禮、大乘景觀
「當我在台灣完成小學教育,父母帶我到『帝國之都』北京受教育。我親眼看到,天與地在遙遠的地方與地平線連成一直線,在這宏偉的宇宙景觀之前感到目眩。然而,決定我今後命運的是大同雲岡石窟的邂逅,我五體投地震攝於巨大量感的石佛群像。在我的造型巡禮時,最後回歸的聖地,無非就是瞻仰北魏時代莊嚴的華嚴世界的大佛腳下。這已經是超越參拜對象,不能稱為存在的存在,以及接受那無垠的智慧與無邊的慈悲洗禮的經驗。
北魏(386~534年)繼後漢滅亡、三國英雄時代的結束,本為北方壯碩的鮮卑民族,入侵華北地區,致力於漢化,為中華文化注入新的氣息,在精神文明方面也形成莫大的活力,結合老莊、易經,而開啟了探求存在論及宇宙哲理的時代。尤其當時由印度經絲路傳入中土的大乘佛教,被奉為國教,成了百姓精神生活的支柱,大同雲岡石窟佛像群,就是最好的證據。
大乘佛教的『般若』思想,使中國『有容乃大』的思想更驅圓熟,中國首度產生不僅是漢民族,還能包容各種民族的共同文化的柔軟性,寬大地超越民族,包容的花蕊綻放出大唐帝國的國際文化主義的成果,也可說是這個時代所孕育出來的」。父親一輩子鑽研景觀造型藝術,所依歸的就是『北魏時代』的大乘佛教宏觀的精神特色,他也像一位僧人,以藝術作品來宣說佛法。
大乘佛教的主軸是「般若」思想,般若思想的「空觀」,所論證的是:不受實體束縛、自由自在不受侷限的心靈,是能與以宇宙萬法的相對性而成立。豈止不限於空間,甚至於不侷限於時間。父親解釋說:「如同在宜蘭追逐月亮中母親背影幼時的我,佇立於雲岡大佛前中學時代的我,以及經過半個世紀又回想到大佛跟前的我,相同的也還是相對性的定義。形成雲岡石窟大佛的簡潔線條,以及雄偉豁達、象徵化的表情及造型,賦予我無法言喻的勇氣。質樸的北方民族無數石工們,以雕刻石佛而把自己刻入歷史,他們的每一個雕鑿,都給予古代帝國,注入了新的活力。作品並非表現作者的『自我』,而是提昇鑑賞者相對於作品的整體空間感,兩者物我相融的密切關係成立時的無垠空間,即是我所期許的『更大的景觀』——--『大乘景觀』也才能成立。我期盼著,能超越獨善與我執的『小愛』,邁向寬廣無邊的空間,與同時代的人們共同分享『大乘景觀』的這面明鏡」。
世出世入
關於我的出家,「難道您從來不覺得懊悔嗎」?後來,我曾經問過父親,父親回答說:「因緣很奇妙,你從小就長得特別像你阿媽,看著你就像看到我母親的影子一般,從你這裡解了多少思母之情。等你逐漸長大愈來愈像,正好你阿媽真的回來了,你自己看看像不像」?
「真的,以前阿媽在世的時候,阿媽常笑著說她看到年輕的她,我趕緊說我也看到年老的我呢」!我連忙證實。
「但是重要的是,雖然你出家,離開家,我卻像獲得了一位師父呢!高興的是更有機會深入浩瀚的佛法領域」!父親竟然如是說。「其實不只是我獲得了師父,很多人也獲得到師父,你居然能完成我這輩子所作不到的心願,還真是我內心深處的安慰,雖然這無法與世俗的功名利錄相比較,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其實,我們追求的本來就不是世俗的這些,不是嗎」?我們相視而笑。
父親以佛法的思想,化解了許多生命中的困境,不僅僅是思想,他更是用生命實踐了佛法,用作品表達了佛法。經常,我們交換著學佛的心得。
「說實在,還好您小時候父母不在身邊,您為了想念阿媽不得不設法透過大地搜尋母親的影子,以致有鄉土系列的版畫與雕塑;透過月亮傳遞思母的情懷,以致有日月星緣、宇宙系列的作品;透過母親從遠方歸回,猶如天際邊飛回的鳳凰,以致有鳳凰系列作品;、、、如果阿媽一直在身邊呵護,恐怕在心靈深處無法開發這麼寬廣的創作空間吧?這就是佛法所謂的逆增上緣吧!」有一回,對著父親半開玩笑說。父親笑著說:「實在是想得苦,只好想盡辦法去抒發與創作,卻也培養出敏銳的觀察力及想像力」。
「身為一位藝術家,應該是感情澎湃洶湧、熱情浪漫,但是您的特質似乎不是這樣的?您卻是那麼的理智、內斂!並且信守諾言,可說是話雖不多,但言出必行」。曾經與父親談及感情問題。父親回答:「小時候由姨媽照顧地無微不至,內心總是充滿了感恩。離開故鄉前,姨媽為了對親情仍有一分牽繫,將表姊許配給我而訂了親。等到到了北京這個文化古都,簡直目不暇給,目瞪口呆,內心有很大的震撼。但是唯獨對女孩子,不能動心,因為家鄉已經有人在等我,為了實踐諾言,只能將感情深深地隱藏著,也如同小時候對母親的想念一般,但更有轉化的能力,直往內心世界去探索,卻又擁有另一個寬廣的心靈空間,用心思考、用心體會成了我的重要課題,而不是一味往外追求、奔放感情的方式。再加上(1943年)到日本學的是建築系,投入吉田五十八大師門下,更是對人文思想層面的提升,這都是對後來『景觀雕塑』有最直接的影響與啟迪」。
「曾經聽阿媽說,當時日本局勢因戰爭愈驅不穩定直到戰敗,物質極度缺乏,食物必須配給,常常好不容易排隊到手的食物,您又隨手給了更可憐的老人家,寧可自己忍饑耐渴,以致瘦骨嶙峋。尤其經常躲避空襲,生命飽受威脅,阿公阿媽急急電召回北京,才結束這段物質極其貧乏但精神卻異常豐碩,又大開眼界的留學生涯」,我說。
「是呀!後來還是因為為了娶妳媽媽,才提前回台灣,逃過了一劫。阿公阿媽卻自此身陷大陸32年,直到民國70年才由妳叔叔自美國接出來,輾轉回到台灣來的。縱然是1964年在『藝術之都』羅馬三年多期間,因為住在非常好的區域的朋友家,讓人家誤以為我非常富有,當時才三十多歲,又正值創作高峰,義大利女人浪漫熱情,若非我內心堅持著『我絕對不可以對不起家庭妻小』的理念,簡直難以抵擋。於是我整天穿著中國式的長袍,義大利人還真是搞不清楚我是神父還是出家師父呢!」。父親如是說。
共享法喜
透過佛法來看待世間,沒有絕對的好壞,或許因為婚姻的不盡人意,或許因為中國傳統禮教的觀念,或許基於宗教(佛教及天主教)的道德思想,也才能有因緣開發內心的心靈世界,而成為一位有人文哲思、有深度智慧的藝術大師!我終於明白父親為何跟一般藝術家有很大的差異。佛法教導我們不要放縱眼耳鼻舌身意於外境奔馳,因為外境都還只是膚淺的表相世界,若能往心靈深度的開發,那才是能掘到生命力量的泉源,那是一個既深且廣無始無終的生命之流!舉例來說,稱得上真正的大師級人物,我們可以發現他們的早期作品及晚期作品的成熟度或者精彩的程度,不會有太大的差距。因為他們往往是無數宿世的累積,這輩子的早期或是晚期的年齡距離不過幾十年,相較於累積幾十輩子或幾百輩子的時間,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以致於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因此,大師級人物的特質必然是心靈沉靜的、謙虛而努力不懈的。
十幾年前,我曾經很興奮地將佛法中,將所有有情眾生分為十大類,也就是十法界各有其特性的觀念,用筆畫了一些草稿圖表詳述給父親聽。沒想到,隔週後父親竟然將所聽到的佛法整理成圖表,詳細地作了分類與架構,震撼著我。然而父親還是很客氣地問有沒有錯誤?要不要補充?我體會到大師畢竟是大師,源自於他的認真與努力與虛懷若谷。自此,啟發我對各類佛法思想的整理,也都盡量圖表化,協助大眾理解佛法,都能獲得不錯的效果。
體認無常
1990年冬天,父親罹患肺炎病倒在北京,非常危急,嚇得全家人團團轉。好容易脫離險境,我曾經好奇地請問父親,「您在病危時,所最掛心的是什麼」?父親回答:「我未完成的工作呀」!我十分驚訝:「竟然不是子女眷屬」!
「你不知道,我創作的每件作品都像是我生的子女一般,而我每個尚未實現的理想,更像難產兒一樣,得花費更大的心力去照顧牠呢」!
「那您應該為創作作品與實現理想,珍惜自己的身體與生命,才能多留些精彩的作品嘉惠後人。但是萬一哪天『無常』真的來臨,您也得隨緣放下,才能保持您清晰的意識,您來生都還能繼續不斷地完成您的心願」!說著說著,只見父親遠遠的眼光中,燃著無限的希望,顯得炯炯有神。
之後,父親更深沉地認定生命的無常,但卻更加惜緣、隨緣盡分地更積極全力以赴。接下來的幾年,父親終於接受了以個展的方式,展現數量龐大的作品群,其實因為可以利用這個方式能走入人群的。本來,父親一向主張每一件「景觀雕塑」作品都是配合環境而產生的,是融入生活美學的,尤其是與心靈相應互動的,不是陳設在藝術殿堂上,僅供人欣賞或評頭論足的純藝術品。因此,台北、高雄的新光三越百貨公司文化館,是他認為最能接引人群的地點。可說是遍及所有群眾,與生活息息相關的,上至達官貴人乃至販夫走卒,都有機會觀賞、體會、駐足於會場,而父親常常樂於觀察著人們對作品的心靈反應。尤其是多次參與國際間的藝術博覽會,藝術品真是萬國語言,藉著觀眾對藝術品的反應而溝通心靈。我曾陪同父親及二姊參與在日本橫濱、美國邁阿密、英國倫敦的展覽會,親自體會到國外人士對父親作品的熱情讚歎,對父親的推崇態度,父親像極了明星般被包圍與擁抱,還得忙著簽名呢!
1992年9月26日,我們位於人文氣息濃厚的南海學園區的老家,一棟小而美的七層樓中,『楊英風美術館』終於開幕了。館內精緻典雅,靜觀別有洞天。父親希望將一生所倡導的現代中國生態美學,有一個固定而長期的展示與演講活動的場所,作些紮根的工作,以回饋社會,推動藝術教育。1994年又結合藝術同好,成立『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配合美術館硬體設備,將父親的作品與思想作一系列的專題展示與研究及推廣。其實,父親早已為無常的生命預作準備,作更深沉且長遠的規劃。
病魔考驗
1996年初,父親經常不明地發燒,不明地又退燒。在榮民總醫院作遍檢查,仍找不到原因。有一回,父親住在醫院裡,一覺夢醒,很興奮地告訴我說:「我剛才划著小小的扁舟,去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沿途盡是一望無際的湖光山色。我像小人國中的小人物一般,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荷花、荷葉、荷梗、蓮蓬間,有意思極了。那裡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著與世無爭、寧靜祥和的日子,大地一片生機盎然,簡直就是世外桃園,我感覺到醍醐灌頂,遍體清涼。那裡是不是所謂的極樂世界呀」?「其實,自己認為最理想的地方,就是極樂世界」!我說。說也奇怪,父親的高燒竟然莫名其妙地退燒下來。父親向來最不願意住院,此後,父親只要發燒不舒服,就到寺裡來住。「我最喜歡住在寺裡了,總覺得有一分清淨,還能心靈充電,聽聞佛法呢」!我經常充當父親的佛法家庭老師,共享佛法的喜悅,雖然不見得稱職。父親憑藉著佛法,二十多年來以精神毅力接受病魔考驗,即猶如『浴火鳳凰』般。體內的灼燒,皮膚一層層地剝皮脫落,但是每一件透過父親以生命粹鍊出的不鏽鋼作品,卻是那麼地潔淨無瑕,光明璀燦。
這一年裡,父親經常在法源寺養病。白天只要看到父親躺在床上,我們可真擔憂,因為無論問他身體如何,他的回答永遠總是:「還好,還好!只是累了一點」。其實只要有一點精神,他從不賴床,必然又坐在桌前,拿著剪刀、紙、筆,繼續不斷地從事他的「遊戲」——-工作,簡直渾然忘我。父親常說:「你們看我不斷工作,似乎很辛苦,其實我是樂在其中,一點都不苦」!難怪我常見父親一輩子雖然很忙,但是他的心一直是定定的、靜靜的,大概與他善於哲思、內觀,融入專長領域有很大的關係。記得自從他被聘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之一,他總是很認真參與開會,希望能為國家奉獻他的專長。有一次基金會又召開董事會,父親病得連走路都有問題,勸他是否休息一回,他還是執意參加,為公而忘了病痛,這不也是一種超越與解脫?
父親以內省、靜觀的佛法精神,為社會大眾、為環境生態的菩薩胸懷,接受病魔而一樣繼續創作。這一年他的「氣化大千」、「工法造化」、「工器化千」等作品及次年的「空間韻律」、「宇宙飛塵」、「資訊世紀」等作品都幾乎是在病中完成的。連為國立交通大學百週年校慶完成的「緣慧潤生」特大組件不鏽鋼景觀雕塑作品群,李登輝總統親臨剪綵的典禮上,父親也是抱病參加的。
安祥示寂
1997年初,父親仍是常在法源寺養病,但是只要有一絲好轉,又馬不停蹄地奔馳於他的工作場所,2月中旬他照樣完成宜蘭縣政府縣政中心前廣場,蘭陽200週年紀念物『協力擎天』大乘景觀規劃設計與製作。4月初,父親開始為8月份在日本箱根『雕之森美術館』的『楊英風大乘景觀雕塑展』,而忙碌於準備、攝影、編輯、論文、、、幾乎事必躬親,不假他人之手。5月中旬,由二姊陪同到加拿大參加『臺灣四大師』展覽會約半個月。6月底,當父親交出箱根展覽專輯圖文全繳稿時,終於累得垮下來了。7月份開始,父親又莫名地發燒,並且毫無胃口,體力漸趨虛弱,8月初,日本箱根展開幕時,竟然無法成行。中旬,父親又到寺裡調養了近一個月,已經逐漸好轉,我們好興奮,正計畫著9月底陪同父親到箱根看展覽。沒想到行前父親竟然跌了一跤,出現肺積水現象,立刻進入台大醫院,又以抗生素對治莫名的發燒,卻不見好轉。於是轉到竹北新仁醫院打算配合中藥治療,其間好了兩三天,還曾精神奕奕地問:「我前幾天是不是去了香港?香港的大佛非常莊嚴,他們要找我去作景觀規劃呢」!父親的最後一念還是道地的『大乘景觀雕塑』!就在父親病重之時,二姊正忙著處理大件「龍賦」作品,完成的剎那間,二姊驚訝地說:「這條龍簡直活起來了,一道光芒隨之而耀昇」!之後,父親身體狀況立刻走下坡,以至藥石罔效。這大不幸間,最大的福報就是回到法源寺,在梵唄念佛聲中安祥示寂。
父親與法源寺結緣於民國50年代,家師覺心法師與父親早已交往於佛教藝術間,父親在法源寺所創作的藝術品計有:大殿裡的『釋迦牟尼佛』趺坐像,以及地面『法界須彌圖』磨石子作品。華藏寶塔內,一樓:『地藏王菩薩像』花崗石金線雕,二樓:『觀世音菩薩像』,三樓:『釋迦牟尼佛』及菩薩飛天背景。覺園內尚有十米高的『三摩塔』水泥作品及『天地星緣』不鏽鋼作品。後棟法堂三樓有氣勢宏偉的『毘盧遮那佛』及背光,二樓及一樓目前展示多件鑄銅及不鏽鋼作品。法源寺何其有幸,擁有最多父親的佛教藝術品,而華藏寶塔與諸佛菩薩伴著父親長眠於此。
長相左右
二姊打從出娘胎就是與父親最親,可以說亦步亦趨,緊跟著父親的足跡,從未離開過父親。二姊為照顧家庭及父親終身未嫁,一切以父親為主。父親一輩子的創作非常豐富,參加的國際展覽會數量、質量驚人,背後幾乎是二姊不計成本地在張羅、打理與支持。父親走後,她勉強撐起父親遺留下來的作品與事業,顯得異常悲苦。1998年7月初,二姊因為腸胃絞痛,到醫院急診,經過兩三天的檢查,醫生告訴我們,二姊罹患大腸癌,轉移且擴散到肝了,已是癌末病人,簡直是晴天霹靂。二姐向來是健康、開朗、樂觀進取、充滿活力的,沒想到她一直沒走出喪親之慟,是喪親之慟,擊垮了一位熱愛父親、熱愛藝術、熱愛生命的女強人!我自出家以來,父親及二姊是我最為掛心的兩位至親,最後陪著二姊三四十天的日夜相處,算是最長也是最苦的一段。8月中旬,我們終於掙脫了這輩子最深的情執,她走得非常安祥,陪伴父親去了。荼毘後,長伴青山綠水與我們最摯愛的父親及作品長相左右。
同時,我與家兄嫂含淚攜手合作,繼續二姊正在進行中的工作:父親的作品正在德國三個城市巡迴展、香港科技大學圖書館「雕塑『東』『西』的時空」展覽會、輔仁大學『真善美聖』雕塑校園個展,及完成高雄國際機場入口廣場特大件「龍賦」鑄銅景觀作品及出境大廳大件「祥龍獻瑞」不鏽鋼作品。其實,我們兄弟姊妹都共同有一個終身的志願,就是『父親不再只是屬於我們家屬的,他是大家的,他的作品、他的思想是現代社會中重要的文化財』!將父親一輩子的藝術造詣與深厚的思想理念,傳播給更廣大的眾生,帶來更自然、樸實、圓融、健康的生活環境與生態美學。這不也是菩薩利益眾生的一項實踐嗎?
置之死地而後生
1999年4月份,原本是家兄與國立交通大學校長交涉父親展覽乙事,沒想到張俊彥校長深具遠見,正在擘劃整個學校由理工、科技、資訊、管理專業範疇注入文化藝術修養,提升人文素質。於是校長將父親的展覽會擴大到舉辦學術研討會,最後竟然決議由『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與國立交通大學共同成立『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將父親創作的哲思背景、文獻資料、原始圖稿作有系統的清整、典藏及研究。由交通大學提供最進步的資訊科技,雙方作最佳的結合,為教育文化奉獻一分心力。
2000年2月12日,國立交通大學『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正式啟用。從此父親生前大量的原始圖稿及文獻資料,終於有個安身之所。並且由交通大學向國科會申請『楊英風虛擬美術館』計畫,獲得人力、財力的專案支援,目前正展開為期一年的研究與建構。
5月份,在『楊英風美術館』舉辦『楊英風創作的活水源頭──佛教藝術回顧展』,因為父親本具的做人處事及佛學涵養意境,由出神入化的技巧適切地表達深蘊的佛菩薩精神,引起廣大而熱烈的迴響,美術館未來將舉辦系統、專題性展覽,並推廣藝術教育,以饗廣大的群眾。
10月份,由『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與交通大學聯合舉辦『人文、藝術與科技——--楊英風國際學術研討會』,同時亦配合『楊英風室內與戶外景觀雕塑』展覽,為父親在學術與藝術史上定位。
明年(2001年)正月至二月間將在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辦『楊英風紀念作品及文獻特展』。
緣起與結語
縱貫父親的一生,人生閱歷豐富思想博大精深,從根植於最鄉土的宜蘭小鎮,到泱泱大國氣度的北京古都及氣勢宏偉的大同雲岡石窟,就讀於北京輔仁大學及台灣師範大學,並留學於日本東京藝大及義大利羅馬藝術學院。思想源於中國儒家、道家及老莊哲學,可說學貫古今中外,尤其佛法成為終生之依歸、人生之指標、創作之活水源頭。作品遍佈世界各地,活躍於國際藝術舞台。
1993年,父親因參加法國的FIAC第二十屆國際現代美術博覽會,於巴黎結識祖慰先生,展開本書『楊英風評傳』的撰寫。其間斷斷續續的聯繫工作,都由父親與二姊直接處理,我只是參與看稿。
1997年10月父親過世,隔年8月二姊又相繼過世,與祖慰先生的聯繫幾乎斷線。家中經過兩度重挫,差一點停擺,好在家兄嫂奉琛及維妮,毅然承擔下這個承先啟後的重擔。1999年5月,很意外接到祖慰先生的信件,信中表達未在父親過世前完成出書的遺憾,同時我也深感此書算是父親生前親自敘述表達得最完整的,如果沒有出書,也會更加的遺憾,何況目前一直還沒有任何一本完整的傳記,於是出版此書成為我們目前最大的心願。
經過多次的刪稿修稿,為了最後的定稿,今年6月底,我偕同鄭雅文小姐遠赴巴黎與祖慰先生當面溝通協調,並聆聽當時的多卷錄音帶,非常敬佩祖慰先生的細膩而深厚的學養,竟然能將父親的思想脈絡,作品風格之轉折,作相當清楚的釐析。只是在這龐雜的體系中,難免仍有所不足,可能是當時父親敘述中所疏漏的,例如:建築系列、佛像系列(尤其是法源寺中的部分)、、、這個部分正是我個人所責無旁貸的,希望不久的將來,我能有能力將之補足。還有我如何陪伴父親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及父親過世以來,如何設法將父親的精神與作品長存於世等等,做一個交待,以致有此附錄的產生。
我身為一個出家人,對父親生活的照顧是有限的,只能比較著重於心靈的交流,這個部分也一向是父親所重視的。平時,透過佛法的思考,隨時都在接受無常的生命,所以幾乎每一回與父親佛法上的溝通,都是對生命問題的體認,也都像是陪著走生命歷程的感覺,而父親的豁達與超脫卻是我所遠遠不及,反而是我時時與父親學習的。因此,我敘述的不僅只是最後一程的交代,而是父親與我之間,透過佛法用生命體會與實踐的部分。
謹以父親一生的努力:現代中國生態美學——-『大乘景觀雕塑』的宣言,作最後的結語。
宇宙自然生妙化,得其環中應無窮。
還諸山川清淨貌,返照人倫自在心。
觀納緣起本生滅,靜雕萬像達性空。
型塑景境出凡塵,俯仰形影應中觀。
釋寬謙(楊漢珩)
2000年8月8日父親節
於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