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剖析
傑若.古柏曼
為什麼有些人在重症的摧殘下,還能找到希望,還有一些人卻覺得了無希望?希望真能改變病程,幫助病人戰勝疾病嗎?
過去三十年來,我一直在努力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幾個病人特別的經歷帶我走上解答之路。在他們的指引下,我才找到希望的源頭。在這趟追尋之旅中,我發現希望有真有假。我本來以為希望即使是虛幻的,也是有用的。後來才知道,我錯了。我也曾經碰到病人近乎頑固地堅持希望,而我認為這種堅持沒有道理。但事實證明他們不顧別人反對堅持下去才是對的,因此能夠擊敗惡毒的疾病,笑傲人間。還有一個信仰虔誠的老太太教我認識到一點:即使身體沒有康復的希望,靈魂卻有永生的希望。這些病人每一個都帶我從不同的角度去認識希望、剖析希望。
希望是非常重要的一種感覺,然而卻很難找到很好的定義。很多人把希望和樂觀混為一談。然而希望不是一昧抱持最後必然「否極泰來」的想法。希望和樂觀有所不同。即使聽到別人告訴我們「往正面去想」,或者說「放心,一定沒問題的」,也不一定可以生出希望。希望不像樂觀,必須根植於現實。雖然希望還沒有統一的定義,我發現病人帶我見識到的,似乎可以抓到希望的精髓:希望是一種超越的感覺,讓我們想像自己踏上這條不斷攀升的希望之路,走向更好的未來。希望能讓我們看見眼前的障礙和陷阱。真正的希望不是幻想。
希望不但使我們張大眼睛,也給我們勇氣去面對環境的考驗,讓我們有能力超越這些磨難。對我的病人來說,真正的希望和我給他們的治療一樣重要。我行醫多年之後,才深切地了解到這一點。我還在醫學院求學或是在醫院實習的時候,總覺得每一個病人都像一個待解之謎。為病人診斷,尋找最好的療法——其實這就像偵探的工作。我們從病人說的故事去找蛛絲馬跡。其他如家庭背景、工作經驗、旅行、個人生活習慣和人際關係等,也都有助於解開臨床探案之謎:從家族病史可以了解基因遺傳和疾病的關係;從工作環境下手,或許可以發現有害健康的致癌因子或有毒金屬;因為旅行,世界另一個角落的病原體才有可能跑到我們身上;抽菸、喝酒等習慣也有可能招致健康殺手;像是梅毒、愛滋病和淋病等性病都和交往關係脫不了干係。
要解開一個複雜的謎,找到最好的療法,實在是令人傷透腦筋的難題。但是還有一個謎值得探究:希望為何也會產生療效?解答之鑰就在病人的背景和故事。
將近三十年來,我在血液科和腫瘤科服務,照顧過許多得了癌症、血液疾病、愛滋病和C型肝炎的病人。此外,我也在實驗室研究什麼樣的基因和蛋白質造成疾病在我們體內胡作非為。然而,不管在臨床照顧病人或是在實驗室做研究,我都沒考慮到希望對疾病的影響。沒錯,希望很重要,人不能沒有希望。然而,我還是專注在檢驗報告、電腦斷層掃瞄的解讀、研究病人的切片報告。我認為這些對診斷和治療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光靠這些還不夠。不夠怎麼辦?只好從經驗中學習,從痛苦的磨練去補足。
我們常常在書中看到這樣的說法:不管健康或生病,正面情緒都會對身體產生影響。然而這似乎只是一廂情願的看法,沒有扎實的根據。這些書把希望描寫成神話故事中的魔杖,只要揮舞一下,病人就會奇蹟康復。然而,身為一個理性的科學家,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我不願把希望看成神話。我砰一聲把門關上,不願走進去探究希望;我關閉自己的心靈,不願去想:在痊癒的坩鍋中,希望是否就是催化劑?
由於痛苦的個人經驗,我的心靈才又重新開放。我因為脊椎手術失敗,足足十九年無法走出疼痛的迷宮。由於一連串的因緣際會,我才找到出口,宛如重獲新生。我了解到,要不是抱持希望,我將沒有復原的一天。新生的希望使我有勇氣咬緊牙根面對令人望而生畏的療法,也讓我忍耐下去,通過考驗。沒有希望,我就像被判無期徒刑一樣,永遠在疼痛的牢獄中,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然而希望不只是適時推我一把,叫我不要放棄;希望不但深刻地影響到我的心理,也改變了我的生理情況。
我是個科學家,我認為個人經驗過於主觀,不足採信。於是,我開始追尋希望的科學根源,看看希望對康復有何真正的助益。我果真踏上希望生物學這一片新大陸。然放眼望去,此地仍是一片蒼茫,尚待探險。這個大陸延伸到何方?哪裡是盡頭?就目前所見,研究人員已漸漸發現心智模式的轉變會改變神經化學物質。信念和預期心理——也就是構成希望的兩大要素——可促使腦部分泌腦內啡和腦啡肽,像嗎啡類藥劑一樣,具有阻隔疼痛之效。從某些實例來看,希望也會影響重要的生理功能,如呼吸、循環和運動功能。在生病的時候,希望也有可能帶來正向的連鎖效應。病人在希望的推動下,一步步、堅定不移地朝向康復邁進。希望會使我們的精神和身體產生深遠的變化。
每一天,我都在尋找希望,不但為病人,也為我所愛的人和我自己。希望是永恆的追尋。請聽我訴說我在這趟追尋之旅中的發現。
摘自《醫學院沒教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