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亞瑞斯、渥斯
「人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根本。」──普羅塔哥拉斯(Protagoras,西元前490-420年)
「解剖文化」風靡,「機械身體」盛行
探索人體內在世界的渴望,可追溯自遠古時代。亞里斯多德解剖過400種植物與動物,但他從未解剖過人;他認為每個器官都有其功能,並可從結構上演繹推論出來。他的推論有些是錯誤的,譬如他相信心智位於心臟;但他所提出形式與功能的關連,卻一直支配了後續的解剖學研究。亞里斯多德死後百年,埃及的黑羅菲勒斯(Herophilus)進行了信史上第一次的人體解剖。
文藝復興時期,人類解剖學研究造就了「解剖文化」;根據歷史學家梭代(Jonathan Sawday)的說法,該文化除了激發包括詩歌、戲劇、繪畫、雕塑,以及最主要的建築等創造藝術之外,同時還促使了「機械身體」觀念的流行。這個新觀念主要來自達文西的作品;自1490年代起,達文西展開他的解剖研究:將機器拆開,研究其中的「器官」,像螺絲釘、滑輪、鏈條、繩索、皮帶、輪軸、軸承、彈簧、凸輪、曲軸、飛輪、傳動系統,以及避震器等。
1510年,達文西將注意力轉向人體,他寫道:「我以屍首為伴,度過夜晚……屍首給切成四塊,並剝了皮,看起來十分可怕。」藉由創新的繪法,譬如「透視」的影像、將器官攤開的觀點、從不同有利角度的繪畫,以及把肌肉看成力的線條等,達文西揭露了人體無與倫比的複雜度。一如亞里斯多德,他也受限於當時的科學;好比他囿於傳統的觀點,認為神經是攜帶氣流的空心管,經由充氣造成肌肉的收縮。但是,他一絲不苟的研究態度,將解剖提升至藝術的境界。解剖在整個歐洲風行一時,所有好奇者及有錢人蜂擁而至「解剖講堂」,聆聽解剖學家對著偷來的屍體進行「禮讚」及授課。
接下來的每個時代,都在文藝復興的「機械身體」隱喻之上,建立起自己的風格,展現該時代如何看待其新科技與社會現狀(同時也反映了該時代建築與設計的觀念)。一個半世紀前,工業時代產生的觀點,是說人體的內在不只是個機器,還是個工廠,亦即由複雜機械奇觀所組成的自動化結構。再過幾十年,電力出現,包括電力網絡、傳輸及通訊網絡、以及組織矩陣等系統,徹底革新了現代人的生活;於是人體也給比喻成公司組織:大腦是總部、周邊神經系統是連接遍布各處活動的電話網路,血液循環則是提供補給的配給線。
在接下來的原子時代,身體一下子又變得更分子化及全球化。1966年出品的一部科幻驚悚電影「聯合縮小軍」(Fantastic Voyage)故事如下:一批科學家以及他們乘坐的潛艇,給縮成細菌大小,然後注入一位腦部受傷的核子物理學家的血液循環當中;在通過身體各式各樣的體腔之際,他們逃脫了鏈狀抗體的死亡之爪,並突破了油膩的細胞膜屏障,來到腦部某個偏遠地區,進行修復工作。再過十年,太空時代當紅之際,人體隱喻變成了外太空的形式:《生活》雜誌在一幅顯示胚胎於子宮著床的相片旁,以大標題寫道:「囊胚已經著陸了!」(譯按:這句話是摹仿第一位登陸月球的太空人說過的話:「小鷹號登月小艇已經著陸了!」)
虛擬的解剖刀,揭開前所未見的人體
看你聽的是什麼人講話,我們現今所處的時代可以是資訊時代,也可以是基因組時代。無論哪一種說法,都提供了各自的顯著隱喻,以更新、更複雜的方式來看待人體如何組成以及由何組成,而取代了過往「機械身體」的隱喻;想想看網際網路,這個首度接近人腦複雜程度的人為構造。一如達文西發現血管、樹木與運河之間的近似,或是達西將機翼桁架與鳥翅相比,我們曉得人腦是擁有繁密連接的網絡,其線路圖與全球資訊網(WWW)看起來很像。
對今日的神經學家而言,網際網路的結構與設計,與佛斯灣橋的工程設計對達西而言,是一樣的:兩者都是我們最深層構造的反映,以及了解這些構造的工具。同理,將普遍稱為人類自身「藍圖」的人類基因組解碼,不只讓科學家了解生命是如何組裝,同時還提供組裝的本事。結合了網際網路閃電般快速的傳訊威力,以及DNA複製自身的本事,再加上數學的新理論(好比在看似隨機出現的事件裡發現規則與形式的「混沌」理論),最終也就得出了相當接近於「智慧生命」的定義;我們可以稱之為「資訊智慧管理系統」。
為了製作本書當中顯著突出的影像,藝術家席亞瑞斯使用了「資訊智慧管理時代」的核心科技,來面對人體的內在空間;我們也得以首度看見近乎真實的身體內部,而不是什麼相似的物件,或是以手繪的圖像展示,或是充滿顆粒的負片或影像。利用以新式全身掃描、超高倍顯微鏡,以及分子偵測工具得出的全套影像數據,加以重組,席亞瑞斯進行了虛擬的解剖。他使用的先進製圖電腦,就好比是把解剖刀;他所製作的不只是相片而已,而是想像的畫面,因為相片只能捕捉看得到的物件,而不能穿透反射光線的物體表面。
達文西的「透視」影像、全盤攤開觀點,以及多重有利的作畫角度,讓他能夠剝除層層組織,顯露出人體內部的運作。席亞瑞斯則用上能讓他撥開最纖細組織或最微小物件的電腦軟體,分離出前所未見的人體構造,將畫面向前推近;他還可以把這些構造朝任何方向旋轉,並隨他喜好改變其清晰程度。他對於光影有完全的控制,他能使用的色彩也毫無限制。結果是:這些影像鮮活無比,使得隱喻不再有用。
老侯姆斯(O. W. Holmes, Sr.)醫生於1858年寫了首詩〈活的聖殿〉,又名〈解剖學家的讚歌〉,道出他對造成人體骨架移動的隱藏彈性結構:骨骼、神經及腦等的狂想:
活生生的大理石緊密連結,
以銀色發光的帶子;
並與理性的控制韁索相連,
以無數抖動的鏈條。
在十九世紀中葉之前,解剖已成為主要的教學工具,侯姆斯曉得他稱為「銀色帶子」的韌帶與肌腱,以及「抖動鏈條」的長條神經,因為他自己都親手抓過。至於,侯姆斯將身體比喻為神聖的建築,以及用上撩人及情色的語言,也不致讓人奇怪。一來,掌管解剖的希臘神祇安娜托米亞(Anatomia)是位女性;再者,梭代也曾指出,文藝復興時代的解剖文化,大部分與性、慾,以及禁忌的刺激有關。
可喜的是,席亞瑞斯承繼了這個傳統。我們可以說,男性與女性的生物差異,讓生命產生活力;至少,讓生命變得更有趣。席亞瑞斯把他的工具及迷戀,投注在男女兩性解剖構造的差異上,他同時還重新引進了一些別的東西,那是所有探討人體的偉大作品必須包括的一點,只不過如今卻很少人這麼做,也就是情色給人帶來的震顫。
(摘自本書前言)